作者:卧牛真人
這樣觸目驚心,九死一生的考驗。
就是古夢聖女在十六歲之前的日常。
孟超原本以爲,生活在怪獸戰爭時代的龍城青少年,過的日子已經算是“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和古夢聖女一比,他才知道,龍城青少年簡直是溫室裏的花朵,生活不知多麼幸福和安穩。
順着古夢聖女的記憶之河,繼續朝源頭進發。
孟超找到了更多古夢聖女兒時印象最深刻的記憶畫面。
在其中一幅畫面裏,彷彿還不滿十歲的古夢聖女,腰間繫着看上去並不牢靠的繩索,小心翼翼地攀附在懸崖峭壁之上,一顆傾斜生長出去的曼陀羅樹的枝椏之間。
她的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呼嘯的狂風,宛若餓龍發出的咆哮。
周圍的每一根枝椏,包括她的骨骼和神經,統統都在咆哮聲中顫慄,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她的前方,則是一顆又大又圓,異香撲鼻,表面長滿了絢麗花紋的黃金果。
她踮起腳尖,左手攥住一簇枝椏,右手竭盡全力地伸出去,已經觸碰到了黃金果表面,凹凸不平的天然紋路。
但這顆黃金果實在太大,比她的腦袋還大一輪,足足是她稚嫩的手掌的三倍大小,根本無法一手掌握。
想要順利採摘這顆黃金果,她只能鬆開左手,雙手一起使勁拽。
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拋過來!”
她的身後,有人惡狠狠地喊叫,“快把黃金果拋過來!”
即便在記憶深處,這聲音仍舊像是帶着鋸齒和倒鉤的毒刃一樣,令人隱隱作嘔,毛骨悚然。
古夢聖女深吸一口氣,用腳尖輕輕鉤住枝椏,慢慢鬆開左手,朝黃金果伸去。
隨後,猛然發力,成功將黃金果從枝頭摘了下來。
“啊哈!”
她身後的叫聲愈發興奮,“幹得好,快跑過來,用盡最大力量拋過來!”
古夢聖女點點頭,將黃金果高高舉過頭頂。
正欲發力時,意外發生。
或許是她的活動幅度太大。
又或者是曼陀羅樹的樹梢之上,細嫩的枝椏實在無法長久支撐柱她加上黃金果的重量。
只聽“咔嚓”一聲,腳下的幾根枝椏應聲斷裂。
雙手託舉着黃金果的古夢聖女無處借力,一下子跌落曼陀羅樹,墜入萬丈深淵。
幸好腰間纖細的繩索救了她一命。
她被懸在半空中,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不斷摩擦和撞擊,擦得遍體鱗傷,撞得鼻青臉腫。
但那顆黃金果卻脫手而出,墜入深淵,消失不見。
孟超感覺到,這時候的古夢聖女,絲毫沒有大難不死的慶幸。
記憶碎片中,滿是比死亡更加濃烈的疲倦。
懸崖之上,主子已經開始破口大罵——枉費主子如此信任她,將採摘如此珍貴的黃金果的機會都交給了她。
她卻辜負了主人的信任,也浪費了祖靈賜予圖蘭人的寶貴資源,極有可能觸怒祖靈,給主子帶來災禍。
等主子把她拽上來,非要用熊熊燃燒的荊棘長鞭,狠狠鞭撻她一頓,才能平息祖靈的怒火。
還不滿十歲的古夢聖女,對即將到來的鞭撻,卻是無動於衷。
因爲,就像是不久的將來,在飢腸轆轆的座狼,沾滿血跡的爪牙之間掙扎求存一樣。
這不過是她,以及千萬年來所有被欺凌和損害的鼠民的日常而已。
在命懸一線的此刻,無論鞭撻還是死亡,都不被古夢聖女放在心上。
就連周身在懸崖峭壁上撞擊出來,鮮血淋漓的傷口,都沒能在她的記憶數據庫中,佔據太多的存儲空間。
她只是眯起眼睛,用力嗅探着剛剛觸碰過黃金果,還殘留着幾縷異香的手指。
早知道這枚黃金果會跌落深淵。
她剛纔實在應該狠狠咬上一大口,嚐嚐傳說中的黃金果,究竟是什麼滋味纔對。
之後還有幾幅記憶畫面。
都是古夢聖女在圖蘭澤顛沛流離,任人欺凌和奴役的場景。
她在懸崖峭壁之上採摘過黃金果。
也曾被販賣到像是黑角城這樣的輝煌大城,成爲一名垃圾蟲,被迫鑽到暗無天日,臭不可聞的地下排污管道里面,去清理氏族武士們源源不斷排放出來的垃圾。
還曾被私獵者抓住,帶到深山裏,充當誘餌,引誘圖騰獸出來獵食。
十歲之前的古夢聖女,就已經從事過十幾樣危險而繁重的工作,嚐盡人間冷暖,經受過龍城青少年十輩子都未必能經受的痛苦。
唯一支撐她在這樣生不如死的黑暗深淵中,繼續奮力掙扎,生活下去的動力,恐怕就是那些支離破碎的夢境。
孟超在古夢聖女的記憶數據庫深處,找尋到了很多明顯不屬於她的,支離破碎的記憶畫面。
有些記憶碎片中,她變成了威風凜凜的氏族武士,正在瘋狂修煉,或者享受豐盛的酒宴。
有些記憶碎片中,她雖然還是鼠民,卻好歹擁有溫暖的家庭,可以躺在父母的懷抱中,享受短暫的慰藉。
還有些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甚至不像是這個時代發生的事情,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仙境中的童話。
孟超心思電轉,很快反應過來。
這的確不是古夢聖女自己的記憶。
而是他人的夢境。
古夢聖女應該與生俱來着“潛入他人夢境”的能力。
只不過,十歲之前,她的能力還沒進化完全。
還不能通過夢境,向他人腦域深處植入信念。
只能通過夢境,窺探他人的生活。
用他人豐富多彩的生活,照亮自己貧瘠而痛苦的人生,獲得虛幻的溫暖。
果真如此的話,古夢聖女究竟是如何被幕後黑手選中,也就有了非常合理的解釋。
極有可能是她在充當狼族奴隸,照料座狼的時候,習慣性地施展了能力,潛入了幕後黑手的夢境,被幕後黑手發現了她的特異之處。
幕後黑手如獲至寶,便將她調製成了“大角鼠神在圖蘭澤的代言人”。
古夢聖女的記憶之河,即將抵達盡頭。
漂浮在這裏的“氣球水母”,大多黯淡無光,朦朦朧朧,缺失了大量細節,甚至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這裏,應該都是古夢聖女五六歲之前的早期記憶。
據說,人類要到四歲之後,大腦中的記憶存儲區域才漸漸發育,可以稍微記得一些事情。
但絕大多數記憶,也缺乏聲音和畫面,只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而已。
孟超微微皺眉。
直到此刻,他仍舊沒有找到幕後黑手操縱古夢聖女的重要證據。
而古夢聖女的早期記憶,又缺乏檢索和解析的價值。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潛伏在古夢聖女的記憶數據庫中多久,卻不被古夢聖女以及幕後黑手察覺。
不由心急如焚。
忽然,孟超注意到,古夢聖女的記憶之河深處,無數黯淡無光的“氣球水母”裏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第1665章 真假難辨的記憶
“這是什麼?”
孟超的意識,好奇地遊動過去。
發現在古夢聖女的記憶數據庫最底層,竟然蘊藏着一顆碩大無朋,熠熠生輝的“氣球水母”。
和周圍那些黯淡無光的記憶細胞相比。
這段記憶既清晰,又深刻,稱得上是纖毫畢現,刻骨銘心。
而且,從“氣球水母”表面,還生長出了大量類似觸鬚的東西,接駁到了古夢聖女的腦域深處,源源不斷向古夢聖女的靈魂,輸送着大量信息。
“怎麼可能?
“存儲在這裏的,應該都是古夢聖女四五歲之前,支離破碎,模模糊糊的記憶。
“沒人能在十幾二十歲的時候,仍舊將四五歲以前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
孟超凝聚潛意識,仔細觀察。
發現這枚記憶細胞的表面,竟然徽肿乓粚拥募t芒。
恍若以鮮血爲燃料,熊熊燃燒的火焰。
火焰之上,還盪漾出大量玄奧繁複,恍若符文的波紋。
“這……不是古夢聖女的原生記憶!
“而是有人植入到古夢聖女的腦域深處,精心編造的虛假記憶!”
孟超的潛意識驟然收縮。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關鍵。
毫不猶豫,孟超立刻從潛意識中釋放出一縷細若髮絲的“思觸”。
讓思維的觸角輕輕刺入這段虛構的記憶中。
這是一片沒有色彩的世界。
卻是由二百五十六個層次的黑色和白色,精確勾勒出一片栩栩如生的夢魘。
深入夢魘的孟超,首先聽到的就是飢腸轆轆的烏鴉,此起彼伏的聒噪。
映入眼簾的,則是成羣結隊的烏鴉,撲騰着黑色的羽翼,大搖大擺地在村落上空盤旋,迫不及待要啃噬鼠民屍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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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感染瘟疫,死狀悽慘的屍骸。
還有各種蛇蟲鼠蟻,以及被靈能沁潤,細胞活性比地球上的同類強大百倍的真菌,侵入屍骸之中,令屍骸的四肢不斷抽搐,肚皮則高高隆起,彷彿死後仍舊跳動着狂亂的舞蹈。
仍舊活着的人們也被病痛折磨地面目全非。
頂着滿身膿皰,揮舞畸形扭曲的肢體,如同行屍走肉般在村口挖掘大坑,將親人們的屍體一具具地丟進去。
儘管他們非常清楚,憑藉他們貧瘠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將墓坑挖掘得多深,再掩埋上多厚的封土。
等到他們也死去之後,用不了多久,烏鴉和鬣狗照樣會將所有人的屍骸都拖出來,啃噬殆盡。
但他們仍舊麻木地、呆滯地、徒勞地挖掘和掩埋着。
因爲,除此之外,面對殘酷的命撸麄円矝]什麼可做。
整座村莊只有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沒有感染瘟疫。
然而,面對面目全非的家園,行屍走肉般的村民,以及身上長滿了蟲豸和菌毯的親人的屍骸,她亦感受到了深深的迷茫和恐懼。
彷彿無形的瘟疫已經侵入她的大腦,感染了她剛剛誕生沒多久,還沒有看清楚這個世界的靈魂。
小姑娘只能緊緊摟住用曼陀羅樹最細嫩的枝條編織而成的小狗玩偶,使勁閉上眼睛。
天真地以爲只要自己閉眼的時間夠長,再次睜眼時,一切災厄都會過去,死去的村民和親人都能復活,所有人的生活都會恢復原狀。
可惜,當她一次次睜眼時,除了越來越多如同行屍走肉般苟活着的村民,在墓坑旁邊挖着挖着就一頭栽倒進去,變成真正的屍骸,周圍的活人越來越少之外,什麼都沒有改變。
終於,除了小姑娘之外的所有村民,統統因爲瘟疫而死。
除了她透過小狗玩偶發出的啜泣,和屍骸高高隆起的腹部,因爲屍氣的過度膨脹而“啪啪啪啪”地爆裂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小姑娘終於承受不住。
從隱隱啜泣變成了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