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卧牛真人
孟超道,“但如果人還沒死,還剩半口氣呢?你是不是,先把他們變成屍體,再偷走他們的東西?”
阿吉猛地一顫,生怕孟超誤會,連連擺手道:“沒有,絕對沒有,我只從死人身上拿東西,絕沒有碰過半死不活的人半根毫毛,絕沒有,相信我!”
孟超自然不會輕易相信。
發死人財是一回事。
把困在廢墟里的倖存者殺死,再搶走他們的東西,這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後者的話,孟超絕對不會用這小子的。
“是真的!”
阿吉苦着臉說,“爆炸這麼厲害,又有十幾層大樓垮塌下來,把屍體都壓成肉餅,哪裏還能找到幾個活着的倖存者?
“我力氣小,身體弱,光是死人身上的東西,就摸不過來了,何苦去招惹那些還有幾口氣的活人。
“聽說爆炸之前,大廈裏‘乒乒乓乓’打得厲害,明顯是有很多招惹不起的存在,萬一不小心,被他們抓住,拉我陪葬,豈不是糟糕至極?”
阿吉說到這裏,彷彿忽然想到,孟超便極有可能是“招惹不起的存在”中的一員。
頓時臉色更苦。
孟超掃描小毛俚奈⒈砬椋床怀鋈鲋e的痕跡。
仔細想想,這小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沉吟片刻,孟超點頭,接着問道:“既然不知道父母是誰,你住在哪裏,和誰一起,靠什麼活下去?”
第五百一十二章 阿吉的用處
阿吉眨了眨眼,道:“我一個人,東遊西蕩,困了就蜷縮在地下避難所的角落裏睡上一覺,不需要家,也不需要家當,有人要我幹活,我就幹活,賺幾罐蚯蚓肉來喫,沒人找我幹活,我就從事資源回收工作,當然不是發死人財,而是撿垃圾啦!”
孟超微笑,一邊笑,一邊搖頭,喃喃自語道:“看來我還是太心慈手軟了,應該直接捏碎你兩隻手再說的,反正,我只需要你這張嘴,有沒有手,無所謂。”
說着,他站起來,作勢向阿吉走去。
阿吉嚇得臉色慘白,慌忙擺手道:“大,大叔,我實話實說而已,撿垃圾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工作,你,你爲什麼這麼生氣?”
孟超現在灰頭土臉,面目全非的模樣,看不出容貌和年紀,阿吉爲了表示敬畏,自然往大輩裏說。
“好叫你死個明白。”
孟超冷笑道,“在你胡說八道之前,你這雙手,已經深深出賣了你,你的手,根本不可能是垃圾回收者的手!
“在龍城,當然有很多人都從事垃圾分類和回收工作,但龍城的垃圾和地球時代不同,包括很多怪獸屍骸,以及蘊含着超強輻射的晶石衍生物,含有強酸、劇毒、病菌等危險成分。
“就算戴上好幾層橡膠手套,穿上完全密封的防護服去處理,仍舊免不了要被強酸和劇毒成分,滲透到手套裏面,對雙手造成嚴重的侵蝕。
“我看過很多垃圾回收者的雙手,全都蠟黃或者黢黑,表面坑坑窪窪,長滿了甲殼一樣的老繭,很多人的指關節腫大,手指扭曲變形,連指甲都剝落下來,簡直慘不忍睹。
“而那些垃圾回收者處理的,還是相對安全,價值也比較高的垃圾。
“經過他們處理,不要的垃圾,纔會咚偷匠渤莾龋M行第二輪篩選,我相信,要等巢城裏的垃圾回收者都挑選過一遍,剩下的殘羹冷炙,纔會送進麻風村裏。
“換言之,麻風村裏的垃圾回收者,面對的應該是被篩選了無數次,價值最低,而危險係數最高的垃圾,你們要費更多功夫,遭受更多酸液和毒液的侵蝕,才能在堆積如山的垃圾裏,淘到一星半點的‘寶貝’。
“如果你從事的是這種工作,爲什麼,你的雙手會這麼靈活、細膩、嬌嫩,簡直像是初生嬰兒的手?”
阿吉聽得目瞪口呆。
似乎沒想到孟超能從他的手上,一眼看出這麼多的信息。
“你也不用絞盡腦汁扯謊了,讓我來猜猜你的職業吧?”
孟超繼續不慌不忙道,“就算在外面,想要得到這樣一雙細膩而靈活的雙手,也需要花大價錢,採購各種基因藥劑和祕製油膏來精心保養。
“你的外表瘦弱而邋遢,腦袋上的疥瘡都沒錢治療,根本不像是掏得起大價錢來保養雙手的人。
“那麼,就是有人幫你保養雙手嘍?
“看你貌不驚人的樣子,對方願意花大價錢來保養你的雙手,顯然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嗜好,而是需要用你的雙手來工作。
“我能想到需要雙手細膩到這種程度的工作,只有三項,一是刺客,二是收割者,三是小偷。
“但刺客要修煉的不止是雙手,而是渾身上下所有的關節和肌肉,看你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明顯沒接受過任何正規的武道修行。
“而收割者也是不可能的,道理很簡單,收割怪獸最講究新鮮,龍城有的是收割者,誰在荒野或者城市外圍獵殺了怪獸,會送到烏煙瘴氣,環境嘈雜,病菌肆虐的巢城深處來收割?
“所以,答案很簡單,你就是個佟獎e急着否認,剛纔我用特殊手法將戰術包牢牢捆綁在腿上,不是專業人士,就算使出再大的力氣,也不可能把它弄下來,你卻在半分鐘內就搞定了。
“而且,你明明認定我是一具屍體,下手還十分輕柔,好像不想驚醒我一樣,這都是‘三隻手’的職業習慣。
“‘沒用的阿吉’?呵呵,你小子從一開始就很不老實,擁有這樣一雙細膩而靈動的手,你在俑C裏應該也算是一張王牌吧,誰會叫你‘沒用的阿吉’?你簡直太‘有用’了!”
阿吉後退兩步,險些再次一頭栽進水裏。
他漲紅了臉,叫道:“我不是伲遥抑皇菭懥嘶钕氯ザ眩 �
“我對你是不是伲瑳]有絲毫興趣。”
孟超盯着他,再度投出第二枚恐懼炸彈,“如果你真想活下去,最好老老實實,和我合作,否則,就算我不殺你,用不了多久,你都會死——整個麻風村,甚至整座金牙巢城裏,所有人都會死!”
阿吉瞪大眼睛,眼裏滿是麻風村毀滅恐懼。
這次,他似乎真被孟超嚇住,態度諔┝瞬簧伲s着脖子,老老實實地嘟噥道:“好,我說,我,我是馮老大養大的,一直幫他做事。”
孟超道:“馮老大?”
“馮老大就是‘馮三指’,在整座金牙巢城都是很有名的,據說他曾經吹噓,放眼整座巢城,就沒有他用三根手指頭無法弄到的東西,但我們卻都覺得,他之所以叫‘馮三指’,是因爲他曾經偷東西被人抓住,砍掉了七根手指頭,只剩下最後三根的緣故。”
阿吉攤了攤手,道,“總之,馮老大只剩下三根手指頭後,就很少親自出手幹活了,而是養了我們一幫小孩子,教我們怎麼進行……‘資源回收和再分配’的工作。”
孟超眯起眼睛,道:“這麼說,俑C裏的小俸芏嗔耍也幻靼祝轱L村看起來很窮的樣子,你們能找到那麼多下手的對象?”
“兔子不喫窩邊草,自然不是在麻風村裏偷,呃,資源回收和再分配。”
阿吉道,“巢城裏有很多有錢的闊佬,各大怪獸角鬥場,還有大量從市區進來的豪客,欣賞怪獸角鬥時精神亢奮,目不轉睛,散場時又人山人海,擠擠攘攘,都是下手的好時候,弄個盆滿銤M,並不困難。”
“等等。”
孟超道,“麻風村民,不是與世隔絕,不能輕易外出嗎?”
“大叔,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阿吉吸了吸鼻子道,“如果是身高超過三米,長得像是人立起來的狗熊,或者拖曳着比鱷魚還粗的尾巴,出去當然會嚇壞外面的小朋友和花花草草啦!
“但像阿吉我這樣,這麼聰明伶俐,人畜無害,只是些微有點兒小缺陷而已,只要戴上寬大的墨鏡和口罩,再用兜帽斗篷遮住面目,就和外面的人沒有任何區別,偷偷溜出去,也不會被人發現。
“就算被發現,馮老大和巢城裏的幫派,早就談妥了分賬的比例,根本不會有事。
“總之,我出去做了幾十次活,只有一次,被一名感知敏銳的超凡者發現,於是看場子的幫派中人上來,當着人家的面,狠狠揍了我一頓,等人家走後,又把我丟回麻風村,馮老大這裏——當然,再挨馮老大一頓揍,也是少不了的啦!”
孟超心思電轉,道:“這麼說,你對麻風村以及整座巢城的環境還有勢力,都相當熟悉嘍?”
阿吉拍着胸脯道:“談不上相當熟悉,多少知道一些,大叔你想問什麼,就算我不清楚,也一定想方設法,幫你打探出來。”
“不急。”
孟超說,“先告訴我,馮老大的俑C在哪裏?”
阿吉撇撇嘴,指了指孟超身後。
孟超微微皺眉,他身後就是崩塌大樓的方向。
從下水道里污水流動的速度越來越緩慢這一點來看,大樓已經徹底崩塌,連地底空間都被堵死,污水很快就要斷流了。
仔細想想,倒不奇怪。
倘若馮老大的俑C不在附近,阿吉也不會在這一帶發死人財。
“馮老大呢?”他又問。
“死了。”
阿吉乾脆道,“和大家一起被砸死了。”
阿吉告訴孟超,馮老大的俑C就安在崩塌大樓地下二層,平時,馮老大和幾十個偻拮佣甲≡谀茄Y。
原本是想着,有仇家或者苦主找上門來時,能逃跑方便,纔將俑C安置在比較靠近地面的地方。
豈料,超巨型晶石炸彈的大爆炸,摧枯拉朽的衝擊波,瞬間就將地下一到三層的絕大部分村民,包括馮老大和偻拮釉趦龋y統炸死、震死了。
而阿吉因爲昨天沒有偷到足夠的數額,又頂撞了馮老大幾句,被馮老大狠狠責罰,不讓他在俑C裏睡覺,卻要他在麻風村裏再找幾隻肥羊,湊夠數目才能回去。
麻風村裏,能有什麼肥羊呢,這不過是懲戒的手段而已。
沒想到,正好讓阿吉逃過一劫。
孟超想了想,以超巨型晶石炸彈的威力,住在地下二層的話,逃出生天的可能性的確微乎其微。
“馮老大和同伴都死了,只剩下你一個人,你卻似乎一點兒都不傷心?”孟超看着阿吉的眼睛問。
“爲什麼要傷心?”
阿吉顫抖着伸出自己細膩而靈動的雙手,十指忽然朝着不同的方向,詭異地反關節扭動,咬牙道,“雖然是馮老大把我養大,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他手底下過的是什麼日子——爲了讓我的十指像是蚯蚓一樣靈活,他捏碎了我的手掌和十指骨骼,足足三次,三次!
“這個王八蛋死了,如果我有錢,簡直要買酒喫肉來慶祝,我瘋了麼,還傷心?
“至於小夥伴們……相比生在這鬼年頭,這鬼地方,搞不好,還是毫無痛苦地瞬間死亡,來得比較舒服吧?”
像是陰溝老鼠一樣狼狽的少年,臉上流露出幾分自嘲,幾分茫然,和幾分羨慕。
第五百一十三章 讓陽光照射到每一個角落!
孟超嘆了口氣,道:“逝者已矣,你呢,離開馮老大和同伴,獨自一人,今後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阿吉搖了搖頭,故作倔強,滿不在乎道,“反正,先活過這幾天,再想後面幾天的事情,有今天沒明日,麻風村裏的人們,不都是這樣麼?
“至少,我有手藝,到哪兒都餓不死。”
“你這門手藝,可算不上是真正的手藝,更不是長久之計。”
孟超啞然失笑,話鋒一轉,又道,“不過,看你的年紀,能將雙手修煉到這種程度,也不容易,倘若能接受更正規和專業的教育,或許,你能成爲一名非常出色的收割者。”
“接受正規的教育?”阿吉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龍城有義務教育制度,現在更開始推廣營養三餐計劃,每一名龍城少年,無論貧富貴賤,也不管他長成什麼樣子,都有權利,更有義務接受教育,進行修煉,爲我們共同的明出力。”
孟超正色道,“巢城居民也好,麻風村的村民也罷,大家都是龍城的一員,都是源自地球的人類,自然不該例外。”
阿吉欲言又止。
表情十分複雜。
看着孟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白癡。
少年咳嗽幾聲,假借撓頭上的疥瘡,遮擋住了自己的目光。
卻遮不住滿臉的不以爲然。
孟超在心中默默嘆息一聲。
他並非象牙塔裏閉門造車的書呆子。
擁有前世豐富的人生經驗,更有着長期呆在社會底層的親身經歷,他知道今天的龍城遠非陽光普照的人間天堂。
雖然先烈捨生忘死地奮鬥了半個多世紀,但因爲資源匱乏和強敵環伺等諸多原因,仍舊存在大量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冷角落。
很多天經地義的道理,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孱弱而無力。
理論上,龍城有義務教育制度,人人都應該享有平等修煉的權力。
但生存委員會的財政體系搖搖欲墜,年度預算捉襟見肘,把教師工資挪用去充當戰爭開銷都是常規操作,外面的公立學校,教育質量都遠遠不如私立學校,更別提在巢城和麻風村裏開設新的學校。
教學用地從何而來,教學樓怎麼建設,修煉設施怎麼置辦,教師工資如何開銷,孩子的修煉費用怎麼解決林林總總,耗費是天數字,這筆錢,誰來掏?
當然,理論上,應該由生存委員會來掏。
但生存委員會也沒錢,很多重點項目都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就好像前段時間,爲了“新型裝甲飛艇全面升級項目”和“老舊小區防禦體系改造項目”的預算,拓殖派議員和家園派議員都在會議上打得頭破血流,哪兒還有錢!
要知道,這年頭的教育,不像地球時代,只要一支筆,一本書,一疊草稿紙就能進行,而是要吞服無數基因藥劑和高能營養劑,才能夯實基礎,打熬筋骨,覺醒超凡力量的!
沒有足夠的資源,就強迫孩子們修煉,這何止是揠苗助長,簡直是竭澤而漁,只會把窮苦出身的孩子們,統統練廢掉的。
特別是麻風村的孩子們。
身爲感染者後裔,基因多少存在變異,將靈能引入體內後,更容易出現失控和二次變異。
想把他們培養成才,就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時間和心血,否則,一番好意,換來的只會是孩子們的二次變異和死亡率不斷飆升而已。
因爲這樣的客觀原因,時至今日,巢城內的學校,數量和質量仍舊遠遠不及外界。
麻風村中,更是沒有哪怕一座公立學校,孩子們不是輟學,而是根本沒有上學的概念。
難怪阿吉會將“正規教育”,當成天方夜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