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卧牛真人
恆河沙數計算的巨大殘骸,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散佈在異界的同步軌道之上,就像是秋日荒原的池塘裏,漂浮的密密麻麻的蟲屍。
即便絕大多數殘骸早已經四分五裂,但他們崩裂下來最微小的部件,都比龍城最龐大的裝甲飛艇,還要龐大十倍。
從硬生生撕裂的橫截面,暴露出來細若髮絲的管線、晶纜、芯片,歷經億萬年的宇宙輻射和時間侵蝕,仍舊晶瑩剔透,歷久彌新,更是彰顯出了人類文明遠遠無法企及,甚至無法理解的技術力。
至於那些架構大致完整,沒有遭到破壞的星空鉅艦,更像是一座座漂浮在星海中的城市。
即便以浩瀚無垠的宇宙爲幕,他們仍舊彰顯出了氣吞山河的存在感。
孟超僅僅隨意看上幾眼,腦海中就浮現出了昔日,這些星空鉅艦還“活着“時,叱吒風雲,碾壓一切的氣勢,隱隱生出粉身碎骨的窒息之感。
而在無數星空鉅艦和航天器的殘骸之間,還夾雜着無數怪獸的屍骸。
他們都是真正的洪荒巨獸。
長度動輒超過三五千米。
黑黢黢的甲殼,和星空鉅艦的外殼一樣,經過億萬年時間、隕石以及輻射的轟擊,仍舊泛着堅不可摧的光澤。
鋒利無比的獠牙、利爪和骨刺,則像是封印着澎湃無匹的生命磁場,不斷吸引着周遭的輻射塵埃,散發出七彩紛呈的妖異光芒。
感知到活生生的碳基智慧生物接近,從他們早已混濁、乾涸的眼球深處,亦是釋放出了攝人心魂、有若實質的光束,彷彿只剩下半副軀殼的他們,接收到主腦的命令仍舊能夠一躍而起,張牙舞爪,將擎天巨柱般的星空鉅艦,統統撕成碎片。
“這是……億萬年前的古戰場?”
孟超回想起了他在怪獸主腦的腦細胞深處,讀取到的億萬年前,太古大戰的場景。
在那一戰中,原本生活在大地上的洪荒兇獸,在孕育他們的龐大意志的驅使下,紛紛壘砌到一起,用獠牙和利爪緊緊抓住彼此,凝聚成了一座座直刺星空的血肉高塔。
看起來,雖然無數血肉高塔都遭到了“古人”的破壞終究有不少血肉高塔延伸到了大氣層之外。
而組成血肉高塔的洪荒兇獸,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進化,很快進化出了在外太空生存的能力,並且在異界的同步軌道上,和“古人”的太空部隊,上演了一場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激戰。
怪不得,“古人”不得不放棄他們在星球表面苦心經營的一切,動用天基軌道武器,將整顆星球的表面,都燒成滾燙的岩漿。
這一戰,竟然慘烈如斯!
孟超眼睜睜看着一枚足足數百米高的怪獸顱骨,從自己眼前飄過。
儘管顱骨上的血肉早已剝落殆盡,骨骼表面也遍佈着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彈坑和彈孔。
但這具碩大無朋的顱骨,仍舊張開血盆大口,裏面橫七豎八的獠牙,兀自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彷彿過去億萬年的時間,它都在飢腸轆轆地尋找着下一個對手,要將對手連皮帶骨,拆喫入腹。
這般場景,令孟超愈發好奇。
所謂“太古文明”和“洪荒兇獸”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他們如何會在星球表面乃至外太空,上演這樣一場不死不休的大戰?
還有,異界究竟是太古文明的母星和唯一的憑依,還是無數可居住行星中的一顆?
倘若太古文明的疆域,不僅僅侷限在異界一隅,而是囊括了眼前波瀾壯闊的玄奇宇宙的無數星域,那麼,這場慘烈無比的戰爭,是否也擴散到了整個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在無數恆星以瘋狂幾何體的形態,加速燃燒的其他星域,是否還有太古文明的其他後裔,以比圖蘭獸人、不死巫妖和聖光人族更加詭異,地球人無法想象的形態,繼續繁衍生息,不斷進化呢?
彷彿聆聽到了孟超的心聲。
從無窮無盡的戰艦殘骸之間,緩緩浮現出了無窮無盡的光點。
他們就像是閃閃發亮的水母,伴隨着宇宙脈衝,極有規律地縮脹。
又向後噴射出一道道宛若星辰噴泉般的尾焰,推動自身前進,匯聚到了孟超身邊。
孟超口乾舌燥。
這些光點,和他在時間深海中看到的,孕育着無窮可能性的“未來”,極爲相似。
不消說,肯定是太古文明的造物。
甚至,就是太古文明本身。
孟超閉上眼睛。
已經做好了再次被天基軌道武器轟殺,神魂俱滅的準備。
然而,長久凝視和掃描他之後,億萬光點卻加速舞動,光點凝聚成了光斑光斑凝聚成了光團,光團凝聚成了光球,碩大無朋,宛若恆星般的光球表面,逐漸浮現出了酷肖”古人“,當然也酷肖地球人的五官。
隨着越來越多光點從星艦殘骸中飛出,匯聚到宛若巨大頭顱的光球之中,這顆橫亙在星海之間,直徑起碼有數千公里,還在不斷膨脹的光球,逐漸呈現出了宛若玉石般的質感。
孟超的視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它晶瑩剔透的“頭蓋骨”,看到了裏面宛若由一顆巨大鑽石,精心雕琢而成的“大腦”。
甚至,在這副水晶大腦的千溝萬壑中,看到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場景。
他看到了“古人”的祖先,如何在他們遍佈晶石礦脈的星球上誕生並進化——因爲母星的靈能無比充沛,“古人“的智慧之火剛剛萌發,就熊熊燃燒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程度。
他看到剛剛從海洋衝上陸地,從魚龍變成猿猴,從猿猴褪去毛髮不久的“古人”,就掌握了地球人足足用了數百萬年才掌握的深不可測的智慧和巧奪天工的技術。
第1935章 醒悟
第1935章 醒悟
他看到“古人”們在因爲地震而出現的,深埋在地底的晶瑩剔透的礦層中間修煉,引導洶湧澎湃的靈能轟擊自己的細胞,改變碳基智慧生物的本質,並且開放自己的大腦,通過星球磁場的震盪,將所有人的心靈都連接到一起。
他看到億萬古人的智慧融合,讓整個文明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發展,短短數百年就完成了從青銅時代到信息時代的飛躍,並且研發出了無比精密和龐大的航天器,宛若一束束流浪的煙花般離開自己的母星,朝浩瀚無垠、絢爛多彩卻也詭譎叵測的宇宙,踏出了堅實的腳步。
不,更準確說,不是他“看到”,而是從眼前這尊閃閃發亮的頭顱中,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出了無數信息,以狂暴無匹的姿態,狠狠轟入孟超的靈魂深處。
孟超意識到,自己的千百次輪迴,終於迎來了收穫。
他通過了”古人“或者說光輝意志的測試,那毀滅一切的一萬顆太陽,不會再出現在龍城以及整個文明的頭頂了。
然而,終於改變了一切的孟超,卻依舊沒有產生欣喜若狂或者如釋重負的感覺。
——經過那麼多次輪迴,扮演着統帥甚至神明的角色,操縱整個文明,早已泯滅了孟超的情感。
此刻的他,只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疲憊和寧靜。
由億萬光點凝聚而成,蘊藏着太古文明全部奧祕的發光頭顱,微微睜開了它的眼睛,深深凝視着孟超。
從它的口鼻眼耳之中,探出無數透明線纜般的觸鬚,朝孟超延伸過來。
孟超明白它的意思。
它是要進一步向自己傳輸,關於太古文明的信息。
同時,吸收孟超在千萬次輪迴中,積累的所有數據。
孟超沒有反抗。
瞭解太古文明,追隨太古文明,變成太古文明——這,不就是他費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裏的初衷嗎?
一條條微微閃光的數據線,輕輕纏繞到了他的身上。
伴隨着信息洪流的湧入和汲取,孟超陷入一種玄之又玄,浩瀚宏大的感覺中。
彷彿一枚水滴,經過涓涓細流、寧靜的湖泊、奔騰的大河,終於匯入了一望無垠、深不可測的大海。
又像是一卷破爛不堪,隨時都會散架的書冊,終於被擺放到了圖書館的書架,最合適的位置上。
隨着越來越多的觸鬚,纏繞和刺入他的體內。
他的皮膚、肌肉、骨骼、血管、神經、五臟六腑,也逐一變得透明,閃耀,發光,宛若內部永恆燃燒着的玉石。
最後,一根最粗大的觸鬚從發光頭顱的口腔深處探了出來,繞過成百上千具星艦以及怪獸的殘骸,延伸到了他的面前。
孟超向觸須微微張開的前端,伸出了右手食指。
冥冥中,有個不知道來自天外,還是源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告訴他,只要完成最後的連接,就能獲取關於太古文明的一切信息,就能回到現實世界,將推演了無數次的“完美未來”,逐一落實到未來的每一秒鐘,和每一個碳基智慧生物的個體之上,由此,將推演固定成現實,解鎖最完美的結局。
但是……
嗡嗡嗡嗡。
但是……
嗡嗡嗡嗡昨天,嗡嗡嗡嗡,今天,嗡嗡嗡嗡,明天。
但是……
嗡嗡嗡嗡,沒有今天的明天毫無意義。
嗡嗡嗡嗡,沒有毀滅的生存毫無意義。
嗡嗡嗡嗡,沒有選擇的勝利毫無意義。
這樣的信息,卻似妖異的火星,在最後關頭,從孟超的靈魂深處迸發了出來。
這些火星宛若擁有生命,在孟超靈魂深處的每一道迴廊內蹦蹦跳跳,輕而易舉地侵入了每一座密室,勾起了孟超塵封已久的,屬於人類個體的情感和意志。
孟超的腦海彷彿冰封的湖面皸裂,盪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他向太古文明那雄渾、浩瀚、無可抵擋的光輝意志,伸出的手指,變得有些僵硬。
那就好像,原本流暢、圓融、完美無缺的合奏曲中,出現了刺耳的雜音。
不對,有哪裏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孟超歪着腦袋,冥思苦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令自己感覺不舒服的地方。
假設太古文明的力量,真有那麼全知全能,可以掃描過去,預測未來,操縱一切的話。
爲什麼它還需要自己這樣一個小小的人類,來進行成千上萬次的輪迴,並且需要從這些輪迴中,提取寶貴的數據呢?
全知全能的它,不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完美的結局,以及搭乘完美結局的路徑嗎?
它完全可以從一開始,就將完美的路徑和結局,統統告訴自己。
當然,任何宗教裏,都會有至高存在考驗信徒的說法。
不會有哪個神明,輕而易舉就讓信徒得到”終極答案“的。
但孟超還是覺得,僅僅將過去千百次輪迴發生的一切,看成考驗或者說測試,證據有些太單薄了。
即便這真是一場考驗,對方肯定也想通過這場考驗,從自己的大腦深處,得到些什麼東西。
果真如此的話,需要從一個普普通通的碳基智慧生物個體的貧瘠、孱弱的大腦裏,得到什麼東西的“至高存在”,能是真正的,全知全能的,宛若神明的“至高存在”嗎?
倘若眼前的太古文明遺留物,並非真正的至高存在,那麼,它引導自己一步步推演出來的“完美結局”,真是能延續文明,拯救所有人的完美結局嗎?
這個疑問,就像是水壩上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孟超的腦域深處飛速蔓延、分裂、擴大。
孟超將伸向對方的手指,微微往回收縮了幾釐米。
他原本以爲,自己醒悟得太晚了。
在這尊貌似遮蔽了半邊星海,比一顆紅巨星更加龐大的頭顱面前,自己的一切掙扎和抵抗都毫無意義。
對方狂亂揮舞並且纏繞到自己身上的千萬條閃光觸鬚,只消稍稍收緊,就能壓榨出自己的靈魂,並且將自己徹底吞嚥到頭顱深處。
然而——
第1936章 “超級
第1936章 “超級
孟超甚至還沒做出抵抗,僅僅是生出了抵抗的意念,貌似碩大無朋,神聖不可侵犯,也完全無法違逆的“光輝意志”,就劇烈顫抖起來。
它那億萬條宛若太陽光束般的閃耀觸鬚,紛紛如同即將被消毒劑抹殺的細菌的鞭毛般狂亂舞動,彷彿不是命令,而是在乞求孟超貢獻出生死攸關的數據。
這副外強中乾的樣貌令孟超愈發清醒,奮力掙扎。
貌似比蟒蛇都粗,死死纏繞住孟超的光之觸鬚,全都一觸即潰。
崩潰的裂紋順着觸鬚,一路延伸到了天體級的巨大頭顱內部,這具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中漂泊了億萬年的頭顱,根本抵擋不住來自內部的皸裂,它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張嘴發出了人耳無法接收,靈魂卻爲之顫慄的哀嚎。
然而,無論它的表情有多麼痛苦,都不可能激起孟超的半分同情心。
孟超冷眼旁觀着巨大頭顱內部的裂紋越來越密集,終於蔓延到了它的口鼻眼耳以及每一寸“皮膚”之上。
它的皮膚再也沒有晶瑩剔透,溫潤如玉的質感,變成如同風化的岩石般千瘡百孔,彷彿片刻,又像是億萬年的掙扎後,巨大頭顱在孟超面前轟然碎裂,化作星星點點的宇宙塵埃,如同天女散花,向四周崩散。
然而,巨大頭顱內部的皸裂,卻並沒有隨着頭顱本身的崩潰而消失。
恰恰相反,皸裂就像是掙脫了封印,以黑色漣漪的形態,繼續朝四面八方擴撒,纏繞住了周遭所有熊熊燃燒的瘋狂幾何體,蔓延到了整個宇宙的盡頭。
當然,支離破碎的漣漪,也擴散到了孟超身上。
這個宇宙,連同置身於宇宙之中的孟超,都和巨大頭顱一樣,分崩離析,灰飛煙滅!
“……”
孟超已經在無限輪迴中經歷了無數次的死亡。
卻從未有哪一次,死得像是這次那麼痛苦和“徹底”。
過去億萬次的死亡,彷彿從他的靈魂深處浮出水面,重新疊加到一起,化作永不熄滅的業火,不斷蹂躪着他的意志。
他沒有眼睛,無法凝視任何東西讓自己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