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卧牛真人
申元豹盤膝坐在一臺蓄滿了基因藥劑的醫療艙內。
雙眸炯炯有神,面色雖然有些潮紅,卻絲毫沒有剛纔向後栽倒時的虛弱和蒼白。
就好像,剛纔的“急火攻心,昏迷不醒”, 僅僅是一齣戲而已。
此刻,他正聚精會神地研究着醫療艙對面大屏幕上,分割成幾十塊的畫面。
每一副畫面,都是隱祕的監控探頭所拍攝,剛纔那場鬧劇中,每一名繼承者的面孔。
採用最先進的靈能儀器以及光學技術, 小小的監控探頭, 都能拍攝出纖毫畢現的畫面,將每一名繼承者臉上, 每一束肌肉的震顫,和由此組合而成的微表情,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如果刺殺申元豹的主郑娴碾[匿在這些繼承者當中。
剛纔發生了那麼多衝突,他臉上不可能滴水不漏,肯定有蛛絲馬跡,泄露出來。
而在申元豹“吐血昏迷”的瞬間,哪個繼承人是發自內心擔心自己的父親大人,哪個繼承人是因爲權力寶座的空缺而欣喜若狂,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申元豹的雙眼雖然凝視着監控屏幕。
心思卻不在繼承者們的微表情上。
很顯然,雖然申承義和申承秀兩兄弟,和申家決裂的事情,並沒有真讓他“怒極攻心, 吐血昏迷”這麼嚴重。
但在心靈層面上,對他的打擊, 仍舊嚴重到無以復加。
申元豹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屏幕,穿透牆壁,穿透寰宇大觀,甚至穿透了時間和空間,不知飄到了什麼地方。
片刻之後,他忍不住瞥了孟超一眼。
眼底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殺氣。
孟超瞬間捕捉到了申元豹的殺意,微微挑起眉毛。
此刻的他,並不畏懼申元豹的武力。
他只是很好奇,爲什麼申元豹一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自己這個“私人醫生”當得好好的,又在哪裏,招惹這位大佬了?
還是說,申元豹都沒想到,將孟超帶到寰宇大觀,會讓他看到這麼多的笑話,惱羞成怒,想要殺人滅口?
當然,申元豹也很快意識到,現在的他, 不再是昔日那個呼風喚雨,一手遮天的絕世強者。
僅僅是一個身受重傷, 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而已。
他殺不了孟超。
就算能殺,也太遲了。
申元豹嘆息一聲,幽幽道:“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不可思議的祕術,能讓人穿越回到過去,或者說,能讓人將未來的記憶,傳輸到過去的自己身上,你猜,我最想幹什麼?”
孟超心臟一跳。
察言觀色,覺得申元豹應該只是有感而發,而不是好像他和狼王一樣,真的穿越到了過去,至少是看到了“未來的可能性”。
孟超道:“申前輩想幹什麼?”
“我想殺死你。”
申元豹盯着孟超,“我想穿越回到五年前,殺死還是高中生的你。”
孟超微微一怔:“爲什麼?”
“因爲你是龍城的罪人。”
申元豹一字一頓,語出驚人,“你所做的一切,極有可能毀滅整座龍城!”
孟超愣了很久,道:“申前輩何出此言?”
“你覺得,對一個處於未知、危險和逆境中的集體而言,足以決定生死的最重要因素是什麼?”
申元豹問道,不等孟超回應,就自問自答,“是秩序,是團結,是規矩,是萬幸恍模志成城,所有人都要緊密團結,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
“而只有一個領袖,一種聲音,一條道路,才能將數以千萬計的所有人類,都緊緊擰在一起,擰成一股足以掃蕩整個異界的力量!
“羣龍無首固然不行,但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竟然長出了兩個腦袋,兩個腦袋還各執己見,朝着不同方向拉扯,那簡直比羣龍無首更加可怕!
“過去,龍城這條蟄伏在深淵中的蛟龍,只有一個腦袋,那就是我們九大修煉世家和九大超級企業。
“我們雖然名爲‘九大’,彼此之間,也有矛盾和紛爭,但大家都願意在同一套遊戲規則下,解決彼此的爭執,用文明人的方式來分配蛋糕,共同決定龍城的前進方向。
“所有超凡者和全體市民,都團結在我們這些神境強者,以及我們執掌的修煉世家和超級企業周圍,自然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但今天,龍城這條蛟龍,卻長出了第二個腦袋。
“無論是呂絲雅煽動無知民校邛屋x商貿大廈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還是今天,申承義和申承秀兩兄弟,竟然鬼迷心竅,叛出申家,歸根結底,都是這第二個腦袋在作祟。
“如果沒有這第二個腦袋,就算他們真的心懷不滿,或者野心勃勃,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孟超想了想,道:“申前輩的意思,蔚藍聯盟就是龍城的第二個腦袋,一個不該存在的腦袋?”
“難道不是?”
申元豹道,“蔚藍聯盟才成立多久,就在龍城內外掀起了聲勢浩大的動靜,煽風點火,火上澆油,將矛盾激化到一發不可收拾的程度,幾乎要將整座龍城都翻個底朝天。
“而我們這些在怪獸戰爭期間,爲了龍城的存續,立下汗馬功勞,幾乎付出一切的修煉世家和超級企業,也被蔚藍聯盟大肆抹黑,搞得醜聞纏身,狼狽不堪,又從內部侵蝕,搞得人心浮動,人人自危。
“這是在幹什麼?這是在動搖龍城文明的根本!
“孟超,你究竟有沒有想過,放任蔚藍聯盟再這樣鬧下去,究竟會引發何等嚴重的後果?
“我告訴你,後果就是‘九大’和‘蔚藍聯盟’徹底決裂甚至全面開戰,龍城文明還未衝出怪獸山脈,就將面臨一場手足相殘的悲劇,到時候,別說征服整個異界,搞不好,我們付出無數犧牲,才保存下來的文明之火,都要在我們這代人的手裏徹底熄滅,我們都會成爲歷史的罪人,文明的罪人,地球的罪人啊!”
第1598章 遊戲規則
“就算真是這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孟超道,“蔚藍聯盟並不是我一手創造出來的。”
“但你卻奠定了蔚藍聯盟誕生的基礎。”
申元豹道,“蔚藍聯盟之所以能在短短一年間,掀起這麼大的聲勢,固然和呂絲雅的呋I帷幄,雷宗超的崇高威望,還有中小企業手裏積累的財富息息相關,但更重要的,則是武力。
“在這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世界,武力就是一切的基石,沒有武力,任何組織都是空中樓閣,根本不具備存在的實力和意義。
“而蔚藍聯盟的武力保障,則來自兩個方面。
“其一是越來越多的普通人變成了中低階超凡者,而越來越多中低階超凡者,則掌握了更加強大的戰鬥力。
“其二就是赤龍軍。
“今天的赤龍軍,雖然主要兵源還是普通人,中低階軍官卻都已經‘超凡化’,而在中高階軍官當中,更湧現出不少突破天境,逼近神境的高手,整體戰鬥力比五年前,至少膨脹了五倍。
“正是在這兩大武力保障之下,蔚藍聯盟纔有足夠的底氣,向坐擁兩位數神境強者的九大超級企業,發起正面挑戰!
“巧合的是,這兩大武力保障,都和你有關。”
孟超道:“哦?”
“改進版的三大基礎發力法,最初都是你搞出來的吧?”
申元豹道,“還有極限流,既能幫助殘星超發修復受損靈脈,突破因傷致殘的天花板,將他們豐富的戰鬥經驗,兌換成強大的戰鬥力。
“又能幫普通人舒筋活絡,淬鍊血肉,提升覺醒幾率。
“在你的幫助下,龍城很多普通市民都在短短几年內,覺醒了超凡力量,突破到了從未想過的境界,心底自然而然,湧動出了更大的野心。
“至於赤龍軍的豹變,最關鍵的節點,就是‘怒濤之戰’時,發生在怒濤山脈之下的那場紅輝玉礦脈大爆炸。
“如果那場爆炸的威力再弱一些,或者根本沒有爆炸,那麼我們寰宇集團和呂家的擎天集團,能夠平分紅輝玉礦脈,無論如何,九大超級企業總歸是牢牢掌控着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如果那場爆炸的威力再強一些,赤龍軍的損失肯定要大得多,那麼,赤龍軍也不會畸形膨脹到今天的程度,以至於,生出了一支純粹的防禦性部隊,不該有的野心。
“然而,爆炸的威力偏偏不大不小,剛好將蘊藏在地底深處億萬年的靈能,以最有利於人體消化吸收的方式,統統釋放出來,讓包括赤龍軍在內的大量中低階超凡者都雨露均霑,脫胎換骨,成爲今天構成蔚藍聯盟,挑戰九大企業的骨幹。
“而這件事,又是孟超你和呂絲雅一手操縱,連我們申家的申玉龍,都不明不白地死在怒濤山脈的底下。
“別誤會,我沒有翻舊賬的意思,相比龍城的未來和千萬人的生死,區區一個血裔的小命,還不值得我大動干戈。
“只不過,倘若蔚藍聯盟再這樣膨脹下去,從各條戰線向九大企業發起挑戰,以至於,龍城文明真的捲入內戰的烈焰,最終毀於一旦的話,孟超,站在末日烈焰中,看着無數同胞的屍骸,都化作青煙和灰盡之時,不知道你會不會後悔,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爲呢?”
孟超靜靜聽着,直到此刻,才平靜道:“我聽懂了,申前輩的意思,是責怪我把普通市民變得太強了。
“在您看來,龍城的千千萬萬普通市民,壓根兒就不該變強,更不該覺醒,就應該維持普通人的身份,和連一頭夢魔兇獸都打不過的戰鬥力,只能依賴絕世強者的守護,只能仰視和崇拜絕世強者,只能乖乖在您這樣的絕世強者,創辦的超級企業裏當牛做馬,只能按照您和您的子嗣,劃定的道路前進,既不能質疑,更不能反對——這樣的龍城,才能‘兄境沙牵蟛较蚯啊沁@樣嗎?”
孟超的反問讓申元豹愣了很久。
這位爲家族,爲企業,當然也爲龍城戰鬥了一輩子,無數次在面對末日兇獸的利爪和獠牙時,都不曾猶豫過的絕世強者,陷入了片刻的迷茫。
顯然,面對千千萬萬市民的呼聲和不該出現的野心,以及申家和寰宇集團當前的亂局,他的態度也非常糾結。
不知該如何處理,才能確保龍城這艘大船,繼續乘風破浪,而申家和寰宇集團,也能繼續在這艘大船上,佔據最高層的位置。
“全體龍城市民,當然可以變強,只不過,應該遵守遊戲規則,循序漸進,慢慢變強。”
申元豹打着手勢,一邊思考,一邊道,“我始終有一種感覺,最近幾年,龍城普通市民變強的速度有點兒太快了,快到不正常的程度,就好像,就好像有某種不合邏輯的因素,往普通市民身上注射了一支超級興奮藥劑,推着所有人,向前衝刺一樣。”
孟超心臟一跳。
“變強速度太快,不好嗎?”他問道。
“不好。”
申元豹道,“弱者瞬間變強,就好像窮人一夜暴富一樣,總會帶來各種各樣的問題,無論財富還是力量,都和怪獸一樣,有可能被人類馴化,乖乖爲人類服務,但稍有不慎,也會兇相畢露,張開血盆大口,將人連皮帶骨,吞噬得一乾二淨。
“相信我,孟超,這裏面的水太深,普通人根本無法掌控從天而降的強大力量,只會淪爲極少數野心家的棋子,把事態引入最糟糕的方向。”
孟超啞然失笑。
“普通人把握不住,你們九大修煉世家,就把握得住?”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
申元豹道,“我們九大超級企業和九大修煉世家,用了整整幾十年時間,才學會了如何控制強橫的力量、龐大的財富和至高的權勢,付出無數血的教訓,才慢慢磨合出了一整套遊戲規則——或許,你覺得這套規則對普通人不夠公平,但再不公平的規則,也比沒有規則要好,不是嗎?”(未完待續)
第1599章 其言也善
“看來,申前輩都意識到當前龍城咝械倪@套遊戲規則不太公平。”
孟超道,“既然它不夠公平,那我們就必須不斷改進,改到它足夠公平爲止,固然在改進的過程中,有可能遇到各種困難和問題,但這絕不是我們止步不前的理由,對不對?”
“你以爲我究竟在幹什麼?”
申元豹瞪眼,“你以爲我把你一個和蔚藍聯盟有着千絲萬縷關係的頂級強者,帶到申家和寰宇集團的心臟,寰宇大觀裏面來,接觸到申家最核心的機密,究竟是爲了什麼?
“難道我不知道,今天這場會議,註定會演變成一場鬧劇?
“難道我不知道,把你帶到寰宇大觀,極有可能讓你看到笑話,以至於家醜外揚?
“難道我不知道,這樣做,等於是將申家和寰宇集團的未來,都交給你,一個外人,一個寒門出身,和呂絲雅關係曖昧的傢伙來決定?
“我就是爲了改進這套不太公平的遊戲規則!
“只不過,改進遊戲規則,是需要共識的,最重要的共識就是承認當前的規則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必要性,要保障現有玩家肚子裏的蛋糕,不能統統都吐出來,確保所有人都繼續把這盤遊戲玩下去,而不是徹底掀桌,一拍兩散!
“孟超,我相信你和呂絲雅是不同的,和蔚藍聯盟裏那些頭腦發熱的中低階超凡者也是不同的,我在你身上不但看到了無與倫比的力量,還看到了足以控制這股力量的心智,我相信,你既不會將個人的野心置於龍城的未來之上,也不至於稀裏糊塗,頭腦發熱,受到包括呂絲雅在內,各路野心家的控制,你纔是最有希望,拯救龍城,當然也拯救申家和寰宇集團的人!
“所以,我才帶你來到這裏,將申家和寰宇集團的病竈,都鮮血淋漓地切割看來,讓你看個清楚,就爲了增加彼此的互信和共識,看看在怎麼確保彼此利益的前提下,慢慢調整當前的遊戲規則,咳咳,咳咳咳咳!”
申元豹的剖心置腹,引發了一連串的咳嗽。
咳出來的鮮血雖然仍舊殷紅,卻散發着幽幽的熒光,像是某種輻射物質一樣。
這是他的肌體,受到靈能侵蝕甚至反噬的徵兆。
這位絕世強者命不久矣。
就算憑藉祕術和資源,能夠苟延殘喘下去。
但他註定不可能回到巔峯,和孟超這樣冉冉升起的超新星,長期較量下去。
或許,這纔是這位素來以強橫、火爆、霸道而著稱的老一輩強者,如此耐心和真眨兔铣v道理的緣故。
“呂絲雅那套是行不通的。”
申元豹劇烈咳嗽一陣,整個胸膛都乾癟下去。
但他依舊沒有放棄,繼續苦口婆心道,“蔚藍聯盟現在的搞法,在各個領域都大舉進攻,嚴重侵犯九大超級企業的利益,甚至將九大超級企業大卸八塊,分割成幾十個甚至上百個中小型企業,徹底喪失競爭力。
“這種咄咄逼人,不留餘地的做法,勢必會掀起九大超級企業的強力反彈,最終,令龍城陷入內戰的深淵。
“孟超,就算你沒有經歷過幾十年前那個秩序崩壞,無法無天的血色年代,至少也應該在諸多典籍和資料裏面看過,對不對?
“那時候,龍城的每一條街區,都是一片戰場,相隔一條馬路的兩棟摩天大廈,很可能就蟄伏着兩股水火不相容的勢力,爲了爭奪食物和空間,人類用盡一切工具和創意來自相殘殺,慘死在人類自己手裏的人類,簡直比慘死在喪屍和怪獸手裏的還要多。
“我們九大超級企業,用了整整幾十年,才結束了這場悲劇,重建了雖然不算完美,至少能良好咝械倪[戲規則,我實在不想看到自己一輩子的心血都付諸東流,更不想看到那個人類自相殘殺的時代再度降臨。
“所以,孟超,你給我交個底,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你和呂絲雅,你們蔚藍聯盟,是不是真要把九大超級企業,還有我們這些老一輩強者,趕盡殺絕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