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誌異 第86章

作者:真愚老人

“得嘞,您跟我哥倆來吧。”

“道友可有偏好啊,部位呢?是好勁道心臟呢,還是鮮美肝臟,或是熱乎乎的骨髓,不管哪種,這方面我都推薦道友去我那朋友朱萬全開的肉鋪,價格最是公道。”

“萬全肉鋪的確不錯,道友可去嚐嚐,畢竟朱萬全那廝是從鐵佛山上下來的,聽聞還給菩薩烤過肉呢,烹飪手藝最是不俗。”

“喫過香肉,我推薦道友去那蛇妖白晶晶的銷魂鋪子享受一番,雖說那些個狐媚的鋪子更受歡迎,但真論及享受,還得是白晶晶妹妹的手段了得,被她纏繞着,那緊緻溼滑之感,保準道友嘗過之後再難忘懷。”

……

這一句句入耳,陶潛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着。

途中更遇到其他的巡山豬妖,大半都是沒拉到客人的,少部分拉到的,則守着半途遇上的貴客,生怕被旁的豬妖給搶去了。

那些所謂“客人”,大半爲過境的妖魔,小半則是如陶潛這般表露爲旁門左道,或乾脆就是邪修術士。

一行妖魔邪修,很快便來到山下。

當越過一片密林後,倏忽間,陶潛只覺眼前幽暗遠去,大量光輝湧來。

面前赫然是個平坦荒原,只是上面竟有一個極長極長的熱鬧集市。

大大小小的棚屋,或是簡陋鋪子,細細密密的擠在一起,成百上千的燈桓甙灰坏膾熳牛粲腥藦母呖湛聪聛恚慌聲誀戇@大地上多出了一條臃腫的火龍。

剛一靠近,包括陶潛在內所有人便都聞到一股極其濃烈的異種香氣。

像極凡俗世界在弄流水席時的香味,只是香味種類,以及濃烈程度完全不一樣。

陶潛被兩豬妖引領着入了集市,往兩邊看去。

卻見那右側鋪子是頭黑鬃豬妖,正持着一亮晃晃剔骨刀,好似庖丁解牛般,正快速分解着那案板上的一具新鮮屍體,手起刀落,便見一個個部位分門別類被擺到前頭。

那左側鋪子卻是個燻肉烤肉店,也不知是從哪裏淘換來的鐵皮爐子,內裏掛滿了各類肉塊,或是一具完整屍體,底下松香木頭正熊熊燃燒,松香煙火氣隨着肉香一起,飄蕩而出。

陶潛竭力壓制着心念,微微低頭,不經意又看到地面。

不明血肉混着皮毛骨骼,被那血水一和,便成了一層腥臭泥漿,猙獰大蛆在其間蠕動,紅眼飛蠅在其上纏繞如雲,兩側溝渠內,又見累累白骨堆積,不時堵住欲沖刷過去的血溪,水面不時飄蕩過去一副大腸……。

此時此刻,陶潛似無了感知。

只跟隨着兩頭豬妖,被當先引領到了那所謂的“萬全肉鋪”,這真個是萬全的鋪子。

那大大棚屋裏,生肉也有,熟肉也有,各種肉香混雜一起,簡直要衝霄而起。

棚子裏光豬妖、狗魔之類的夥計便有十來個,見得有新客,一頭鬃毛雜亂的豬妖湊了上來,竟是向着陶潛遞過來一張兩腳羊皮製成的“菜單”。

不等陶潛看清那上面,究竟有什麼菜。

這夥計,一臉自豪的先介紹開來:

“道友選擇我們萬全肉鋪算是選對了,這香肉集,我們鋪子說賣肉第二,誰也不敢稱第一。”

“我們老闆不久前可是在那鐵佛山上,給豔屍菩薩烤過肉,給赤身聖女倒過酒,那位巨魔嬰妖大人,還賜了我家老闆一柄剔骨法器刀,真個是威能絕倫,刀氣沖天。”

“你瞅瞅這些客人,一位位可都是回頭老客。”

“怎麼說,道友可需我朱鐵蛋給您推薦幾道招牌菜?”

順着這豬妖的說話指點。

陶潛看向鋪子裏,十幾張桌子排列得整齊,幾乎都已坐滿,一半是妖魔,另一半卻是不知從何處來的人類修士。除了明顯入魔異化的邪修外,還有些類似於“卜卦相師”、“風水術士”、“煉鬼道人”之類的旁門左道之流。

但端坐在那桌前,都是大快朵頤,喫得忘乎所以,滿嘴流油。

那一雙雙眼眸更是直冒綠光,內裏那裏還有一絲一毫的人性,只餘下最原始、最瘋狂的慾望。

見陶潛因這一幕愣了愣,那豬妖似也猜出這趕屍道人許是第一遭。

便詭異一笑,又自湊上來,而後道:

“道友莫要過於糾結,現今這世道啊就是如此,您聞聞這攝人心魄的香味,可別說您未曾動了食慾。”

“所謂肉字裏邊兩個人,裏邊罩着外邊人,猩�喫猩狻!�

“您啊,仔細思量思量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兩句入耳,陶潛猛地神魂一震。

腦海中,不可遏制的冒出一道無比篤定的念頭來。

“災劫已至!”

“我的第一災,便應在此處。”

第97章 食人經中有大道,劍出無我斬羣魔

此去靈寶,必遭災劫。

陶潛也曾設想過自己會遭哪種災,但這裏面,絕無眼前這一種。

面前這一幕幕畫面,並不是在威脅陶潛的性命,而是在拷問他的心。

此時此刻,陶潛因看着這些畫面,看着那些與他同爲“人”的生靈,被肢解,被炙烤,被送入那些妖魔,以及其餘人的口中,尤其是後者,那些人喫人的畫面,驀地刺激陶潛體內的仙靈之氣開始蠢蠢欲動。

恍惚間,陶潛看到了一個“未來”。

只要他願意聽從這豬妖勸告,願意融入其中,頃刻間不論是他的修爲境界,還是神通法門,都可迎來一次匪夷所思的晉升,且將在極短暫的時間從如今的煉氣境修士一躍成爲築基境甚至更強的大妖魔,隨心所欲,逍遙世間。

代價?

不,沒有代價,無非只是融入這世道罷了。

陶潛那道袍之下,甚至已經開始生變,細細密密的肉芽泛起,一種詭異的腥臭肉香瀰漫,他的眼眸中也開始冒出一絲一縷的綠光來……。

對於這一幕那豬妖似乎極爲熟悉,神祕笑了笑便拖拽着陶潛落座,噴薄臭氣的嘴甕聲甕氣道:

“剛剛那幾句佛偈可是我們這香肉集老闆朱無心大人從菩薩那裏求來的,好些個道友就是放不下心中執念,所以纔會區分這肉那肉的,肉就是肉,香氣與食慾是不會騙人的,很多很多道友聽過這幾句後,都是大有收穫。”

“道友初來乍到,建議在我們香肉集多停留幾日,好生享受享受,再明悟自己所修的道究竟是什麼?”

“道友你且看看那上邊,我們朱無心大人過去也曾是個尋仙問道的人族,聽聞偶得了一冊《食人經》,纔是真個得了大道,如今修爲已達築基境,縱然是在那鐵佛山上的主殿內,那也是有座次的。”

“我們大人喜好角鬥,尤其是喜歡看心性自由的妖魔,與那些個擰巴糾結的人族修士間的廝殺。”

“道友你瞧那邊,不聽話的修士,便都是那般下場。”

說話間,這明顯懷有惡念的豬妖探手便給陶潛進行了指引。

就在那不遠處,存在着一座高臺。

高臺上,赫然端坐着一尊妖氣沖天的黃鬃豬魔,其化出的人類外形,或者說是他還殘留着的人類痕跡,是一個渾身堆疊着臃腫肥肉,身穿甲冑的大漢,一頭黃鬃亂髮是顆碩大頭顱,五官面目極爲醜陋,滿口爛牙,面色詭異的慘白。

一雙猩紅眼眸足以讓任何與之對視之人,心膽俱裂。

許多狐妖、蛇妖圍繞着他,依偎着他,或是餵食,或是扇風,很是忙碌。

而在那高臺下,赫然有着一排共計十個巨大囚弧�

每一個囚恢畠龋荚谶M行着慘絕人寰的廝殺。

歸屬於人族的男女老少修士皆有,而他們的對手,則是各類體型詭異的妖魔。

陶潛看過去時,正好所有囚粌鹊娜俗逍奘慷家崖鋽。踔烈阉劳觯諠撋踔羴聿患翱辞宄鞘蝗俗逍奘康拇_切模樣。

那恢羞M行的也根本不是廝殺,而是一種單方面的屠殺。

十位人族修士一死,圍繞在蛔又車切┭В切﹩诉^人的邪修術士便齊齊發出歡呼嘶吼來。

尤其當他們看着恢醒ч_始啃噬屍體時,更是興奮到發狂。

其中有三位女修,縱是已死,也根本不得安寧。

贿叺哪切┬笊_始驅使那些瘋狂妖魔,甚至往蛔友Y面丟一些催情藥物,滿臉癲狂的呼喊道:“快,快上啊……快點給我上,我要看錶演……哈哈哈。”

就在陶潛注視着這些時,那豬妖一張詭異笑着的臉又湊上來。

他無比期待着,期待着眼前這個“趕屍道人”異化入魔,旁門左道的修士,最容易在這種癲狂氣氛中墮落。

若是這道人堅持住了,那也沒關係。

他只需大喊一聲,很快這道人就會被送入那蛔友Y,他還能順勢獲得一筆賞金。

爲了更刺激些,豬妖又是將那人皮菜單塞入陶潛手中,而後以一種充滿自豪的語氣道:

“道友可以邊看邊喫,這種表演香肉集每日都會上演,對了,道友若是難以抉擇的話,就選我們肉鋪的招牌菜吧。”

“看道友這般風塵僕僕,必須先來一罈孩兒酒,此乃以上百孩童之血又添加了諸多名貴藥材釀成的寶酒,道友只需喝上一口,接下來數日都將回味無窮。”

“所謂孩兒酒潤喉,美人肉填肚,本鋪的另一大招牌,生切美人肉,做法雖原始簡單,但勝在食材極爲新鮮,純粹原汁原味的生切,道友來上一口,那滋味,妙不可言吶。不過這生切的菜卻得再等上半個時辰,集裏的新鮮生人剛好都用完了,呷夤僬诩泳o邅恚^好飯不怕晚,道友可以先點了,再等等便是。”

“期間道友可以先品嚐本鋪最受歡迎的【佛跳牆】,做法極爲複雜,光材料就得準備如人心、人髓、人腦、人舌……等等數十種最好喫部位,再放入瓷罈子裏,燉上足足七八個時辰,最後再放入一滴人族修士心頭血,哇,那香氣,便是佛子也得跳牆出來喫上一碗。”

“我們老闆啊,當初就是憑藉着這道菜,讓豔屍菩薩也大加讚賞……”

這廝還待說着,忽然發現那道人莫名沉默了。

而後,他便見陶潛驀地長身而起,只是看也不看他,直接便往那高臺去。

隨後每踏出一步,他身上便出現肉眼可見的恐怖變化:裸露在外的皮膚表面不止是細細密密的肉芽,更不斷鼓起一顆顆肉瘤,肉瘤表面更浮現出一張張不斷變換着表情的猙獰臉龐,一雙原本澄澈的眼眸也開始泛出血色狠戾來,任何人都能感知出來的妖魔氣息沖天而起。

是以陶潛沿途過去時,一應妖魔邪修,全都哈哈大笑着讓開了路。

而在他接近高臺被守衛阻攔時,只見陶潛取出那“妖神令”直接丟了過去。

不多時,陶潛便得以一步步上了那可以全景欣賞香肉集內繁華景象,以及那蛔觾葰埲虈f心畫面的高臺。

剛踏足臺上,就見那端坐在巨椅上的築基境異化豬魔哈哈大笑道:

“這位兄弟持妖神令,從鐵佛山來,可是山上有什麼命令要傳遞給我啊?”

“不急不急,咱們先好生享樂一番。”

陶潛現下一身妖魔氣,自稱從鐵佛寺而來,還拿出了妖神令,這喚作“朱無心”也是從鐵佛山下來的妖魔自然不會有任何懷疑。

任憑陶潛一步步接近過來,二者間距離只餘數步時。

朱無心卻發覺這已入魔的道人,目光並未真正看着他,而是看着他身後,延綿數里,燈火通明極度繁華的香肉集。

他心想這道人必是嫉妒了,正欲順勢炫耀一番。

卻在下一刻,驀地聽見這道人,似乎是對着他說,又好像是自言自語般道:

“我自入道以來,摻和的事都過於大了,是以常束手束腳,不得自由。”

“你這香肉集有一理念還真是對了,心性需得放開些,若有慾望,那便發泄出去。”

“所以,我如今這滿心殺戮之慾,便拜託諸位了。”

“轟”

當陶潛吐出最後一句,猛地抬起頭,將體內所有的殺意釋放出來時。

口中醞釀多時的“九真靈音”,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不止是面前首當其衝的築基境豬魔朱無心,而是整個香肉集,都在這一瞬聆聽到了那恢弘浩瀚的道家靈音。

剎那間,一具具軀體、神魂都遭凍結。

隨後只聽“轟隆”巨響,一道彷彿足以將山嶽貫穿的劍芒橫掃而出,那高臺即刻化作齏粉,一頭體型好似小山般的黃鬃豬魔發出痛徹心扉的嘶吼,它那妖氣沖天的龐大軀體直接被劍芒串在半空。

從豬口,直接貫穿妖身。

縱然他有着築基境修爲,這一剎也直接被重創。

半片身子直接被鋒銳無雙的“無我劍意”削了下來,伴隨着兩聲巨響,卻見兩片小山似的豬肉摔落在集市中,一塊塊磨盤似的豬內臟,伴隨着極端惡臭的豬大腸一起嘩啦啦的灑落下。

這景象極其震撼,那慘烈的豬叫聲,甚至喚醒了許多被靈音凍結的妖魔邪修。

他們一醒來便雙目瞪圓,心膽俱裂,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不知何時起出現在整個香肉集上空的恐怖人類身影。

儘管此時,那豬魔“朱無心”仍在淒厲嘶吼着,他的戰力顯然比之前那頭“蛟妖”強一些,也更加皮糙肉厚些。

驟然遭此重創,他那兩片豬身內竟躥出大量蠕動着的“豬肉絛蟲”,好似充當着粘合線般,要將兩片豬身又重新縫合起來。

這種從赤身聖女處學到的法門,施法過程似是極端痛苦,朱無心的嚎叫堪稱撕心裂肺,饒是如此,他還是瞪着一雙猩紅眼眸死死鎖定陶潛。

可此時,陶潛卻只淡淡掃了他一眼,那眸中殺意絲毫沒有因爲重創了首惡而減少分毫。

他身在空中,俯視着下方燈火通明無比繁華的肉集市,看着四散而逃的妖魔,以及大量食人的人族修士們。

他們還不算蠢,知曉要分頭逃遁。

可惜,不過是徒勞。

此刻陶潛已是完全放開手腳,斬開束縛。

驀地嗤笑一聲,隨後手中便多出一疊青黑色符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