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愚老人
最後兩句,林小花是對着陶潛說的。
此時他那眸中,光芒大亮,顯是在迴光返照狀態之中。
陶潛哪裏還不明白,剛剛讓他祭練符種,相贈身家,卻也是林小花正式的託孤舉動。
說完這些後,他那乾屍般的軀殼也自沒了最後一絲力氣,瞬息癱軟下來。
那本就乾枯的雙眼,也開始漸漸黯淡,光亮全無。
小小歲與廉精兒這兩異類,感應最是敏銳。
都在瞬息,察覺到他們依靠許久的這一人類大叔,即將殞命。
太歲娃娃立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而那廉精兒,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裏面,光芒又自亮起,卡殼聲音再度響起,但卻並不是說着掃描結果,而像是某種箴言般不斷以悲傷語氣重複着:“血肉之軀,必有弱點……血肉之軀,必有弱點……”
陶潛微微一嘆,看向外界。
果然,此刻,已是入夜了。
摘星閣高聳入雲,窗外散碎星輝灑入靜室。
便在這般美麗安寧景象中,陶潛與兩個小傢伙,親眼看着林小花這浪蕩道人,那已變得可怖的的軀體中,漸漸沒了最後一縷生靈元氣。
小小歲的慟哭與廉精兒的呢喃,是送別之音。
陶潛原想留些時間,讓兩個小傢伙好好送離小花道人,可又想起林小花曾說自己殞命時恐有大動靜,想了想還是留在這室內。
也正是在此時,陶潛耳邊,毫無預兆便響起一陣陣古古怪怪的歌謠吟唱,彷彿有男、女、老、少、幼等無數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唱着某種不管是陶潛前世,亦或是今生兩個原身記憶中都未曾聽過的歌謠。
詭異低沉,倏忽間似讓人身處於幽寂荒野,周遭是千里墳塋,白茫茫霧氣瀰漫大地,但這歌謠唱至一半時,又莫名歡快起來。
甚至,是喜慶。
陶潛便在這一刻,猛地醒轉過來。
在他睜眼的瞬間,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房間外諸多散修弟子的飲宴聲音,論道聲音,尋仙縣內十萬百姓們的歡慶,這些聲音,俱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窗外灑落進來不再是星輝月華,而是一種黑紅色的光,來自於一輪黑紅大月。
不知何時起,尋仙縣區域,彷彿被強行拖入另一個國度。
黑紅大月高掛之時,縣城內雖仍有萬家燈火,但不論是人、野獸、蟲豸、妖魔、異類……都失語了。
不,更準確的說,他們被凍結了。
唯三的例外,是陶潛、小小歲和廉精兒。
隨着那古怪歌謠,靜室門戶吱呀一聲打開,陶潛腦海悸動轟鳴,一道道讓人看不清面目的鬼魅身影魚貫而入,它們先對着三人點頭示意,而後竟直接圍繞着牀榻上的“林小花屍體”忙碌起來。
洗浴淨身、穿上嫁衣、描眉上妝……不知過去多久,在陶潛以及兩個小傢伙驚呆的目光中。
已穿上大紅嫁衣,重又變得英俊瀟灑的林小花出現了,他被一羣鬼魅攙扶着,往外行去。不知是否錯覺,在那瞬間,三人甚至見到林小花轉過頭,對着他們露出了一道非常燦爛的笑容。
也正是這笑容,場景再度變換。
這一回,三人竟出現在摘星閣頂端,身側則是一頂極端華美,與那黑紅大月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轎。
夜風吹拂中,轎上小窗簾不時掀開,正露出內裏一道端坐着的挺拔身影。
“這便是要出嫁了?”
陶潛心底,有些荒唐想着時。
倏然便聽那喜慶鬼樂漸漸開始激昂起來,抬眼看去,陶潛這才發覺,不止是尋仙縣區域,甚至於更遙遠的地方,也都被那“黑紅大月”徽肿牛灾领墩Q坶g便可看見另一個國度正與此地重合在一起。
那國,爲鬼國。
入目所及可見億萬鬼火飄蕩於野,十萬紅傘升騰而起,又見一個個鬼火花燈立在天穹,照耀着下方流淌着的黃泉鬼河,以及一座座神祕不可知的黑色城池,無窮鬼魅居於城中,此刻皆低垂頭顱,吟唱着那喜慶歌謠。
就在歌謠鬼樂到達最巔峯時,自那鬼國深處,一支威武莫測的隊伍倏忽而來。
所有鬼火、紅傘、花燈聚攏過來,所有目光不得不忽視那些騎着恐怖魍魎異獸的鬼將鬼兵,只凝聚於最前方,騎着一頭噴湧鬼火巨馬的身影。
當陶潛三人看見之後,心底同時對照上了林小花之前的形容。
白衣勝雪!
清冷美豔!
遺世獨立!
這位無食國長公主“裴念奴”目光始終落在那花轎之上,直至臨近了,才又對着陶潛三人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一道雖尖銳詭異,但卻充滿喜悅聲音響徹此方重疊天地。
“吉時已到!”
“駙馬歸位!”
“轟”
眼前的一切驀地開始褪去,彷彿是幻境破裂般的動靜。
當陶潛再一次醒轉之時,三人又回到了那房間內,好似剛剛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境。
可陶潛知曉,那並不是,那是真實存在且發生過的。
“小花道長所言非虛,果真是大動靜。”
“無食鬼國竟然可以在大地各處挪移,可與現實地界疊加,可凍結此間生靈,這般霸道威勢,尋仙縣內一懈呷耍约拌F佛山上那尊豔屍,竟是毫無意見,任憑無食國長公主借用此地娶親?”
“這般彪悍的存在,那無食國主究竟有多強?極樂境?或是道化境?”
這些念頭閃爍過去時,陶潛眼中正是異彩連連。
旁人或許會因見到了這般景象而道心不穩,但陶潛不會,他極願意見識這修行界的諸多異象。
見過之後,尋仙求道欲長生之心,也便愈加的堅固。
“嗯?”
正消化所得的陶潛,忽然感知到了什麼。
剛一抬頭,便見一具僵直軀體憑空落下,同時還有一道冰冷聲音鑽入耳中。
“長公主有令:駙馬殞命時得你三人照料,此人對你等心有歹念,正好捉了送來,奉還因果。”
這鬼音漸漸低沉,直至消失不見。
陶潛只能根據悸動感看個大概方位,同時驚疑回頭,看向那明顯還活着,只是被廢去一身修爲,已成廢人的身影。
那是個披頭散髮,渾身邪氣的年輕道人。
初始陶潛只覺有些熟悉,但很快,腦海中一段記憶翻騰而起。
一個當初只是旁觀聽來的名字,此刻猛地吐出。
“洪幼虎!”
陶潛眉頭即刻皺起,當初在尋仙碼頭,眼前這瘋癲道人弄出來的夫食其妻、子獻其肉、父子相殘、人化血畜的畫面很驚人。
但此人,與他,小小歲、廉精兒又有何干?
問題一起,陶潛沒有絲毫耽擱。
其他人得了他還需審問,陶潛卻根本不需要。
只上前探手一觸,腦海中立生感知。
或許是洪幼虎被那鬼將打得太殘,雖說修爲境界高過陶潛不少,但此時他身上諸多隱祕信息,卻都被陶潛一一觸發了出來。
一開始閱覽的幾道志述註釋還好,可隨着越來越多的註釋浮現,陶潛的面色也倏然變了。
【志名:洪幼虎。】
【志類:修士。】
【志述:此人乃南粵尋仙縣人士,因幼時目睹親父食其母,過度驚懼之下逃離尋仙縣,其母死後對他極度憂心,是以有一縷殘魂化作鬼魅異類,依附在其身上,每每在生死時刻庇護於他,然他畢竟年歲尚幼,爲了能活下來只得出賣一切,不論是肉體還是靈魂,以致最後心性扭曲,表面似個正常道人,實則已瘋癲入魔,他最後一位主人,爲神祕組織入世行走聖子之一的“秦無相”。】
【注一:洪幼虎認秦無相爲主,得賜本命大冊《赤血七殺真經》,在其解決“血仇心魔”之後,修爲暴漲至築基境,深得秦無相信任,代其掌控殺手組織七殺閣南粵分部,同時轄制另一組織“長春會”的南粵分部,】
【注二:因出身尋仙縣,洪幼虎被秦無相授意控制此地氛圍秩序,一旦秦無相與妖神軍之計劃發動,南粵陷入大亂之時,洪幼虎將發動長春會不斷造勢,歌頌南粵總督季羨仙,使其聲望愈隆,千萬百姓都將盼其救世,以此幫助季羨仙練成那……???】
【注三:洪幼虎日前已將鐵佛寺一戰告知秦無相,後者已提前發動計劃,南粵各境將亂……洪幼虎爲得蛻凡境修行資糧,迴轉之後,欲擅自捉拿太歲娃娃獻給秦無相,結果遭無食國長公主發覺,命鬼將將其打殘後禁錮。】
……
第85章 真人招攬,陶潛泄密
林小花出嫁的靜室中,陶潛面色變換了幾下。
他原以爲這“洪幼虎”就與那長春會頭領一般,只是個覬覦小小歲肉身的邪修術士罷了。
可誰料到,突兀便被他窺見這般大的陰帧�
“有一個神祕組織出來的‘聖子’,躲在季羨仙身邊當軍師,暗中卻與妖神軍湯顯宗勾結,意圖讓南粵全境大亂,其目的似乎是爲了讓季羨仙煉成某種法門?其根本目的更是想要將季羨仙扶上龍庭?”
“官方層面加上七殺閣和長春會,都屬於那聖子和季羨仙控制,而妖魔層面,豔屍還有鐵佛寺內一羣大妖魔,都歸屬於湯顯宗控制,雙方勾結在一起,唯一的受害者就變成了南粵的千萬百姓。”
“而且,這計劃已經提前發動了?”
意識到這一點,陶潛面色變得很是肅然,目光不由盯向洪幼虎。
這位兇人修爲境界達築基境,且當初在尋仙碼頭就看出其擁有很詭異恐怖的廝殺手段,只可惜兇的直接碰上惡鬼,如今卻是狼狽悽慘之極。
非但手腳被摺疊在一起,修爲被廢,連帶着似乎神魂心念,都被那鬼將用了某種手段凍結,真個算是生死不能。
陶潛與之對視時,似乎能讀懂他腦海中最後一道意念,冷笑道:
“你是在想我若是要審問你,必要解開禁錮,屆時你藏着的陰私手段便可對我釋放,或者乾脆自我了結吧。”
“可惜,我偏不如你願。”
陶潛說完,便欲拎着此人,去見蕭真人以及那一羣正道高人。
他所窺視到的隱祕實在是太大,陶潛自忖他這個小胳膊小腿的,連摻和的資格都沒有。
將這燙手山芋丟給蕭真人後,他便可帶着小小歲、廉精兒先離了此地。
不,只離尋仙縣還不夠。
如今整個南粵,都是風暴中心,得離了這整個大省纔行。
這些意念剛剛浮現陶潛腦海,忽然,一道熟悉的溫柔聲音鑽入耳中,竟正是蕭真人的召喚。
顯然,蕭真人是見“鬼國娶親”結束後才召見他。
陶潛眉頭微皺,轉頭面向哭抱在一起的小小歲和廉精兒,想起林小花曾講述過的這兩個小東西在凡俗世界的遭遇,心底不由一嘆。
也沒有任何猶豫,陶潛先將洪幼虎收了,而後對着兩個小東西各伸出一手,示意它們牽上。
小小歲和廉精兒倒也的確如林小花所說的那樣,靈性天生。
各自都感知出了陶潛心底的一絲情緒,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的牽了上來,顯然還沉浸在失去“林小花”的悲傷中。
陶潛牽着他們,一路往摘星閣頂層去。
仍是經由那黃衣侍女的通報引領,不過這次,陶潛卻是在一間暖室中見到了蕭真人。
這暖室內充斥着某種香氣,足以讓任何人都放鬆下來。
且體內之修爲,也得到某種稍顯誇張的增益。
只是上首正盤坐在一溫軟香榻上的蕭真人,如今看起來憔悴不少,儘管其面上有着淡淡笑意,顯是心情不錯。
陶潛的傀儡身親眼且是近距離見證昨夜鐵佛寺的大戰,自然知曉其中緣由。
雖然蕭真人差點就遭了豔屍毒手,幸好關鍵時刻那百禽老僧出現,讓蕭真人保住性命的同時,連孩子也一併救了回來,些許傷勢,自然壞不了她如今的心情。
“也不知道我帶來的那可怕壞消息,會不會壞了蕭真人這般好的心情。”
陶潛心底浮現此念,同時便要將符種裏的洪幼虎取出。
可此時,上首蕭真人卻是先一步吐出讓陶潛很是意外的話來。
只見這世間最溫柔之美婦人,忽而用一種審視目光看着陶潛,而後滿意點點頭,道:“陶潛,你可願意放棄靈寶妙法,轉修我嬰宗根本法?”
這話入耳,陶潛面上立即露出愕然之色。
蕭真人也早有預料,溫柔聲音並未停歇,繼續道:
“適才那無食國長公主強娶走了你的朋友,那位天符宗之棄徒,並非是我這前輩不願意替你那朋友出頭。”
“此間事由頗爲複雜,你那朋友與那裴念奴之間的姻緣也是註定不可更改的,且你那朋友內心其實也很願意做那無食國駙馬,我實是無插手其中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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