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誌異 第543章

作者:真愚老人

他已記不清了年歲,這“真實世界”與他原有的記憶早已衝突之極,且延長了不知多少倍,內容也多出無數種,皆是污穢不堪、噁心作嘔的。

他的心魂,已是徹底絕望。

他尋不出破綻,也無法掙扎醒來,他甚至無法自我了結。

他只能被迫感受那些令他無比噁心的反饋,刻骨銘心,剔除不得,躲避不了。

唯一的欣慰,是他的心魂最終還是堅守住了。

他沒有享受其中的快感,只是憤怒,憤怒到極致,是麻木。

而更欣慰的,則是一切似乎終於到了結束之時。

“陶潛淫亂完宗門後,似已玩膩,於是便再度入世。”

“似覺小惡已滿足不了自己,他開始在背後攪亂世界,他先是以在靈寶宗修行的【十三皇子】和【寶壽公主】爲藉口,得了朱氏皇族的歡迎,除卻以一己之力惑亂朱家,再度淫亂後宮外,他更將大量髒水潑在朱氏王朝身上,致使朱家丟了天下。”

“經由魔都事變、陽燧首義、新月起義、錢塘事變等等大事件,陶潛以天下爲棋盤,將靈寶宗、元始宗、大自在寺、修家、姒家等等修行界所有大勢力牽扯進來,最終誅殺了方士組織。”

“此組織,乃祖龍所遺,由歷代英明人皇所控制,只是爲了維持祖神禁法,好讓長生界不必被域外邪魔所侵。”

“直至你陶潛,作爲污穢異數降臨過來。”

“儘管在最後時刻,醒悟過來自己教出一頭孽魔的多寶真君試圖犧牲自己挽救蒼生,但還是無用,被陶潛暗害坑殺。”

“禁法破碎,陶潛率邪神入長生界,數十億民化作邪神血食被吞喫乾淨。”

……

被吞喫一空的長生界廢墟之上,軀體開始朝着不可直視邪靈法身畸變的陶潛,好似在此刻明悟了所有。

瞧着自己那噁心的邪神孽身,陶潛忽而一笑,恍然道:

“原來如此,我陶潛,乃是一頭域外孽物,原始天魔,入此界正是爲了毀滅與樂趣。”

“先前那諸多記憶,什麼道門第一天驕,度世度人,皆是我所施法門,既矇蔽自己好騙過所有人,也是矇蔽此間天道,好借用人道氣摺!�

這話吐出時。

陶潛那仍舊憤怒,但也麻木渾噩的心魂忽然發覺,在這一刻他竟又可以控制軀體了。

正因了此,陶潛愈加絕望。

因爲能控制軀體後,世界竟是更加真實,且依舊無有志述,無有破綻。

只心底,忽而生出兩種選擇來。

一種,是他繼續轉世,繼續去玩弄下一個世界。

另一種,則是留在這廢墟世界,靜靜等待自我毀滅。

這選擇出來,幾乎意味着不用選。

陶潛撕扯自己的孽身,自我啃噬,自我毀滅。

這是他在發泄憤怒,多年來被迫去感受那些作嘔感覺的憤怒。

但不可思議的是,此時他的心魂卻又無比冷靜,仍能思考。

這是他在漫長歲月的折磨中,練就的一樁新本事。

“呵呵,若是沒有這選擇,說不得我還要繼續沉淪。”

“給出選擇,黔驢技窮矣。”

“若我選第一種,道魘會自動衍化、編造出新的世界,讓我禍害玩弄……而現實裏,我那身軀只怕是要徹底異化,變成邪魔一類,禍害世界,首當其衝就會是登仙島,繼而是蓬萊海。”

“若我選第二種,妖魔陶潛看起來幾乎與‘域外邪神’無異,好似是壽數無窮的,實則是假的,我若選意味着自我了結,心魂與本體,同時暴斃在星竅內。”

“這道魘倒是慷慨,折磨了我這麼多年後還給我自盡的機會。”

“似乎,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動念中,陶潛便要做出選擇。

其他路徑?

無用,這麼多年的折磨,他都已嘗試過。

且他的心魂,已算是千瘡百孔,朽爛不堪,能在這最後一刻還保持冷靜清醒,實則爲迴光返照。

就在陶潛試圖了結這一切時,變故倏生。

一道女子嘆息,驟然響起在陶潛腦海之中。

伴隨這嘆息而來的,還有一樣被他遺忘許久的“異物”。

此物本就埋藏於陶潛魂中,此時察覺其死志,立時萌發出來。

陶潛頃刻便知那異物爲何?

那是一道靈感!

先天靈機感應!

其效用,可助宿主窺得世界真相,大道至理。

當這靈感浮現,恍惚中,陶潛似是看見一隻散發着清靈輝芒的女子手掌輕輕朝他撫來。

落在其魂魄上,轉瞬撫去其上蒙着的諸多污穢。

同時,陶潛腦海中那一道道猩紅志述上的污穢泥漿也消失不見。

所有志述,轟隆隆浮現出來。

陶潛瞧見瞬息,幾乎是嘶吼着喊道:

“豁免!”

“甘霖娘……的全部豁免!”

隨着這嘶吼,陶潛軀體好似打擺子般瘋狂打起冷顫來,不知多少道冷顫後。

陶潛終於睜開眼眸,迴歸星竅。

第524章 孽靈神嗣皆來投,情知此魘第一難

陶潛打着冷顫,自道魘中掙脫。

原以爲睜開雙眸後,瞧見的將會自家登仙島星竅內的絢爛之景。

可入目的物事,差些讓陶潛道心失守。

他面前近在咫尺飄蕩着的,是一具殘破女屍,衣衫不整,雖是童顏,卻有着溫軟寬闊的胸懷,只是她似遭了凌辱,身上多是紫黑板塊,更見點點白斑,她的面容就是讓陶潛差點當場瘋狂的緣由。

陶潛之舊人,嬰宗蕭媚娘,蕭真人。

若只如此便罷了,陶潛還可勉力保持平靜。

但更駭人的,仍在後面。

當陶潛環視周遭後,呼吸好似瞬止了般。

屍骸!

成百上千具屍骸,幾乎每一人都是死不瞑目之色,軀體殘破,環繞着陶潛,漂浮着。

除卻蕭真人外,還有兩位鄰居及妻女、林小花、潘紅娘、豔屍菩薩、女兒國主、鍾豆豆、盤絲姑姑、白隱姑姑、雲華姑姑、靈機師姐、多寶道人……他陷在道魘中時殺過之人,竟都被“具現”出來,活生生的出現在陶潛面前。

有多真實?

陶潛甚至不必去觸碰,蕭媚娘之屍徑直飄入其懷中,已僵硬如石頭般的乳肉衝撞着他……背後則是女兒國主薛寶寶那不着一縷的身軀,紫黑之脣親吻着陶潛脖頸……左側是雲華姑姑,怨恨死寂之瞳瞪着他……右側是白隱姑姑,冰涼的蛇軀纏繞過來。

諸女屍環繞中,道魘中所經歷的一切也同時浮現出來。

瞬間,陶潛面色變化。

“我還未出來?”

就在他這般想着時,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嘶啞聲音。

是靈髓娘娘,她在極遙遠之地隔空喊道:

“小老爺!”

“穩住心神,這些屍骸觸及雖都是真,實則爲假,俱由你體內魘氣所化。”

她雖揭了真相。

但任是誰,也可聽出她聲音中蘊着的濃濃恐懼。

一座本相爲靈髓晶山,存活了漫長歲月的域外異類,此刻卻因自家小老爺而陷入無窮恐懼。

緣由?

縱是她存在了那麼多年,也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便在這一刻,陶潛體內驟爆發出無比精粹、清靈的神光仙炁來。

一道道如霞光噴湧,橫掃星竅。

所有屍骸觸及,紛紛如殘血遇驕陽般消融。

與此同時,陶潛腦海中。

前所未有的龐雜“志述”,如同洪水般,開始傾瀉出來。

持續了足足數個呼吸,陶潛才堪堪將所有志述瞧了個分明,也終於曉得,自己猝不及防之下,究竟遭了什麼?

“道魘!此界絕無僅有,恐將是第一難的道魘!“

“若每一人所遇之道魘,都是我所遭遇的那種,那麼所謂的【道化大劫】又算得了什麼?”

“這勞什子道魘,才該是十死無生的無上死劫。”

這念頭生出,陶潛仍覺後怕。

道魘世界中的真實,是他從未想過的大恐怖。

不!

更確切的說,道魘世界,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世界。

他前世也曉得諸如【缸中之腦】、【真實遊戲】之類的概念,可若是以爲道魘內他遭遇的那些就像是遊戲,是騙過大腦魂魄的虛假記憶,那便是大錯特錯了。

“其他極樂修士,他們所發道魘,的確就是與‘大道’相關的一些噩夢,若魘氣外泄會釀成災劫,出現一些扭曲景象和地界,但實則都是虛幻,只要破了魘法,或是將陷在其中的極樂修士擊殺便可消除一切後患。”

“可我魂中道魘不同,非是虛幻,皆爲真實。”

“最後的兩道選擇,不管我選哪一種,都將導致那個更加異化、更加扭曲的世界降臨此界,相互融合。”

“那,就是一個真實世界,是我的異魂孕育出的世界。”

“這也就意味着……那些事,我的確都做過?”

陶潛看着正漸漸消逝的一袑坪。H爲艱難吐出這句。

隨後,他陷入沉默。

他仍在瞧着腦海中一道道不可思議的志述。

此時,他也終於明白過來,爲何在那世界中尋不着任何破綻。

“既是真的,自無破綻。”

“我陷入道魘,實則也相當於一次重生轉世,只過去那世界後,我無有任何主宰之力,只能由得‘妖魔陶潛’肆虐。”

“他是域外孽物,原始天魔,他位格極高,那世界中的源海諸多魔神似都在幫助他,助他施虐,助他瞞過多寶、雲華、宗主、天尊……這些大神通者。”

“這等神鬼莫測的偉力孽力,莫說是尋常極樂修士,縱是師尊,乃至於宗主他們,只怕也無。”

“因我那可豁免修行代價的魂魄而孕育?或者我那異魂成了兩個世界的門戶路徑?”

“這世界已足夠糟糕,那道魘世界更無法想象。”

“這一次,因師姐所遺靈機得救,下一次如何是好?”

“道魘?究竟是我的道?還是我的災難?”

當陶潛思量到此處,念頭愈加紊亂時。

他的心神,也看到了最後兩道讓他面色再變的志述:

“因先天靈機感應之助,提前對心魂本願進行判定,宿主極欲迴歸,是以代價全部豁免……成功度過第一次道魘,心魂迴歸。”

“雖豁免代價,但在宿主陷道魘世界時,體內一縷魘氣逃逸至此界大淵源海邊緣處,因此引來了共計二十二頭源海孽物與邪神子嗣……這些孽靈,兇殘邪惡,無有任何人性,但受魘氣所迷,皆欲奉你爲主,追隨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