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愚老人
“可道途殘酷,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之結局。”
感嘆過這句,陶潛也對着這老前輩施了一禮,繼續往前方去。
而接下來所見,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一路行來遇上的一間間洞府內,幾乎都有着屍骸存在,他們赤身裸體各自端坐於靈寶仙池中。
有些留了遺言,有些則無。
且並不只是人族修士,也有如妖獸異類、山精鬼魅等等。
死因都是同一種:築基失敗!
見得這一幕幕悽慘景象,讓陶潛心情也不由沉重了些。
雖然早知曉修行極未兇險,每一境對於修士們都是生死考驗。
一個不慎,便要暴死。
而這築基一境,更是極爲關鍵,也極其兇險。
何謂築基?
對於煉氣境大圓滿的靈寶修士而言,這既是下一個境界,也指的是一道關卡。
築得道基,方可超凡脫俗。
是以靈寶修士到達此關時,需以【靈寶無漏身】儘可能多的吞吸仙靈之氣入體,在無漏的前提下,正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蓋因靈寶修士在跨入築基境後,便不能再吞吸仙靈氣,需閉了無漏身,內外錘鍊,以煉成那超凡脫俗之道體。
由此,可一舉跨入“蛻凡境”。
而靈寶修士吞吸仙靈氣的關鍵,就在於這一間間洞府內的仙池,仙池本就是仙靈氣凝聚而成,且各自連同着,就如同是這一截靈寶妙樹樹根的仙脈。
要想最大程度築基,自然便需要脫去衣物,無牽無掛,無遮無蔽,端坐於池中,從靈寶仙脈中汲取仙靈之氣。
只是一旦開始,便無法再停歇。
中間若出了問題,便可能殞命。
這也是爲何?
陶潛上來時,多寶道人特意提醒,不可貪多,不可讓無漏身生漏。
但有漏,必漏盡。
陶潛一邊往前方去尋空閒洞府,一邊心底思索着。
突兀的,陶潛腦海靈機一動,似想到什麼,直接生出一種疑惑來。
“這些前輩們皆因築基失敗而死,這可以理解,只是爲何死狀都是一模一樣,都是這般安寧清靜。”
“無漏身生漏,雖不是什麼可怕酷刑,可眼睜睜看着一身修爲漏盡,必有不少人會因此異化墮落,死狀該是各異才對?”
“爲何會這般雷同,莫非是宗門幫忙處理過?”
帶着這問題,陶潛又在一洞府仙池中見到一尊異類前輩屍骸。
他應是一位蛇妖得道,本體爲白鱗大蛇,死後也是栩栩如生,宛若是這世間最精美的雕塑。
不美之處,這前輩屍骸是倒伏着的。
見得這一幕,陶潛這回並未立刻退走,而是告罪一聲,旋即踏步上前將這位異類師兄的屍骸扶起。
就在陶潛雙手觸及蛇軀瞬息,也不知道他腦海中迸發出了怎樣的志述信息。
極爲罕見的,陶潛失態了。
眸中閃過一抹悚然之色,更在下一刻感知到什麼,猛地轉頭,看向洞府之外,直接喝道:“什麼人?給我滾出來。”
幾乎是在陶潛話音落下瞬息,就見那氤氳霞光中驀地出現擾動,三道形態不同的非人身影各自凝實顯現。
它們雖是非人存在,但除卻一些特殊肢體,其餘都作人族打扮。
分別是一身穿濃黃衣袍,尖嘴猴腮,一雙綠豆小眼內滿是狡詐之色的老者。
一身披黑色紗衣,面目也是黝黑,卻又撐着一把油紙傘,傘面還繡着一隻只大蟬的古怪少年。
以及一身穿華麗衣裙,頭戴花冠,背生膜翅的女子。
雖然這三位明顯都屬於妖精異類,但身上並無妖魔氣,反而有着極濃郁的仙靈氣息。
常人見之,必要認成是妖仙般的存在。
它們被陶潛喝破行藏,卻不慌不忙,現身後同時對着陶潛躬身施禮,道:
“妙樹三仙,見過這位小老爺。”
“不知小老爺呼喚我等,有何吩咐?”
聽到這兩句,陶潛似是生生被氣笑了。
將那位白鱗大蛇入道的師兄遺骸扶正後,陶潛直接出了洞府,站在三妖仙面前冷笑道:
“我呼喚你等?不是你們三隻妖魔,一直躲在樹根中,窺視於我麼?”
“若不是剛剛我去扶這位師兄的遺骸,讓你等泄了氣機,還真抓不到你們。”
“妙樹三仙?我上來時,師尊多寶真君可未曾跟我說過這靈寶妙樹的根鬚內,還藏着三位妖仙?”
“我看你們分明是三頭邪魔,藏匿於此,意圖暗害我靈寶宗弟子……”
陶潛吐出頭兩句,三妖仙無動於衷。
可剛說出“多寶真君”四字,這三妖仙紛紛變了面色。
幾乎是立刻,圍攏上來,各自拱手討好道:
“誤會啊,這是天大的誤會。”
“不曾想小老爺竟是真君弟子,真個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小老爺莫惱莫惱,你既是真君弟子,此次築基我等三仙必助你一臂之力。”
“靈寶仙靈氣,管夠。”
“沒錯沒錯,有我們妙樹三仙幫助,小老爺必可築成最渾厚之道基。”
這三妖仙正賣弄着。
陶潛仍自冷笑,隨後更是不耐打斷道:
“我又不想死,哪裏敢讓你們三隻妖魔助我,想如何助我?”
“也像吸乾我這些前輩們的屍骸那樣,將我一身精血元靈,都吸入了你們肚中,只餘下一層死寂皮囊,泡在這仙池示校俊�
猝不及防,便是三妖仙都沒想到陶潛會這般突然的揭露駭人真相。
這便是剛剛那一瞬,陶潛觸及那蛇修遺骸,腦海中所窺見的志述信息。
“靈寶修士遺骸……殞命於築基之時……一身精血元靈,分別遭黃蚜仙、黑蟬仙、花蛾仙吸食殆盡。”
這第一道志述,只需稍稍聯想,就足以讓陶潛感覺毛骨悚然。
幾乎不會有別的可能!
陶潛回想起沿途所見,那一間間洞府中,築基失敗的前輩屍骸。
他們死狀一致,安寧祥和盤坐於仙池。
初始陶潛還慶幸前輩們未受什麼痛苦便死去,也算是一樁幸事。
可如今想來,他們死前如何尚不可知。
但死後一身精血元靈,只怕都入了這三妖仙的腹中。
第151章 陶潛顯出太上身,九真道音誘妖仙
陶潛刻意吐露多寶真君之名,自是想着借一借威風,先震懾住這來歷詭異的三妖仙再作打算。
而扣它們一頂邪魔帽子,再驟然吐露真相,則是想詐上一詐,看能否讓這三妖仙自行將根腳泄了。
如此做,自然是因爲陶潛窺視到的後續志述。
這三妖仙,的確被喚作是“妙樹三仙”,它們也的確未曾暗害前來築基的靈寶弟子。
只是爲何要吸乾死去弟子的一身精血元靈,只留下一層皮囊?
以及,爲何自家師尊送人上來時,沒有吐露這妙樹三仙的存在?
若要說多寶道人不知,陶潛卻是第一個不信。
“我那師尊精擅算計推演,送我上來只言莫要貪婪,要我想清楚能否支付修行代價,絕口不提這妙樹三仙。”
“是打定主意我自己也可應付?”
“還是又在算計着什麼?”
“雖說剛剛是爲了顯露道心才言築基將遲,可再這麼拖延下去,那靈寶養神訣的效用還真就快過去了。”
陶潛心底,這幾道念頭閃過時。
那妙樹三仙聽得他撕破臉皮之言,各自都是變了面色,也都沒了熱情恭維姿態,齊齊都是罷手,用一種冷淡不耐目光看着陶潛。
那明顯爲“黃蚜仙”的尖嘴猴腮黃袍老者,佝僂着身軀後退一步,雙手攏在袖中,用嘶啞聲音道:
“我等因真君老爺的聲名,這纔對小老爺以禮相待,卻不想小老爺憑空對我等生出惡意,莫不是以爲扣我等一頂邪魔帽子,就能欺辱我們妙樹三仙了?”
老者說完,又見那撐着油紙傘的黝黑少年冷哼一聲。
同樣退後一步,頭顱昂起,斜睨着陶潛,冷淡道:
“真君老爺是好大的名頭,但他能管得了靈寶山門,卻管不了這裏,我等樹上妖仙,只歸妙樹大天尊管轄。”
“說我等藏匿於此,暗害靈寶弟子?”
“當真是天一般大的笑話,我們日夜梳理仙脈,供你們靈寶弟子築基,有些個弟子修行不勤,貪慾過剩,或是因了別的緣故殞在此處,因爲我們取了他們死後所留精元血氣,就冤枉我等暗害他們,簡直荒唐之極。”
這黑蟬仙話語更不客氣,面上更毫不掩飾對陶潛的厭惡。
不過那第三位花蛾仙,在想了想後又恢復不錯態度,這女子先對陶潛施了一禮,隨後柔聲道:
“想是真君老爺忘記交代我們三妖仙的存在,這才讓小老爺對我等生出誤解來。”
“倒也正常,妙樹大天尊根鬚無數,每一截根鬚內都有着不同的妖仙伺候,真君老爺日理萬機,哪裏會記得我們三個無名小卒。”
“既然真君忘卻交代,不若就由妾身代勞吧。”
“好教小老爺知曉!”
“妙樹大天尊與靈寶山門並非是主奴關係,靈寶弟子借仙脈築基,成了自可離去,可若敗了漏了殞了,身死道消,魂歸冥冥,一身遺物可歸還山門,但那吞吐過仙脈的遺蛻卻需留下……這規矩早在靈寶立宗時便已定下,靈寶山門人盡皆知。”
花蛾仙說完,陶潛面上不由愣了愣。
見此,三妖仙似是都有所明悟,暗忖道:“這位小老爺雖是機敏,卻好似被真君老爺給坑了,早就聽過多寶真君的疏懶性情,如今也真個是見識到了。”
各自對視一眼,三妖仙忽然都是一笑,隨後齊齊拱手,先後又是開口。
“小老爺且放心在此築基,這樹上第一個規矩:靈寶弟子死亡前,任何妖仙不得傷害,哪怕是一根頭髮絲也不可。”
“樹上第二個規矩:靈寶弟子築基時,妖仙需隨侍在側,梳理仙脈,供給仙靈之氣,但不可打擾。”
“樹上第三個規矩:每位靈寶弟子可分得一洞府,一仙池,能否築基全憑個人修行。”
說罷這三規矩。
這回又輪到那黃蚜仙,一張老臉笑眯眯,露出一口白森森尖牙,對着陶潛嘆道:
“這三規矩,在這裏是決計無法違背的。”
“尤其是第一、第二,更是在我等妖仙入道生出靈智時,直接烙印在我等真靈魂魄之內。”
“若有違背,即刻暴死。”
“小老爺也可想想,我等樹上妖仙地位皆不高,若我們真在靈寶弟子築基時出手暗害,山門內一尊一尊的老爺仙人,能饒過我等?”
“至於我等取了這些死去靈寶弟子精元血氣,實也是無奈之舉,若不如此做,小老爺如今見到的可就不是一張張安寧皮囊,而是羣魔亂舞的駭人場面。”
“雖說靈寶修士,在心境修爲上比修行界其餘修士要強許多。”
“可一旦築基失敗,無漏法身開始漏盡,瀕臨身死道消結局時,便是靈寶修士們也一樣會異化,會墮落。”
“那時雖有妙樹大天尊會動手讓這些弟子去的安詳,但收斂遺蛻的工作,卻是我等卑微妖仙來做的。”
對話到此處,雙方誤會顯然已是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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