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93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司超、李處耘、王環率水軍走淮河順流而下,直奔當塗。

史彥超、向訓等人路途遠,應該會最晚到達,趙匡胤早一些。

而最先發起攻擊的,將是李重進部、王審琦部、高懷德部。

其實他的作戰意圖已經非常明顯了!

........

夜,兩三個星天外,壽州城外到處都是火光。

城南是李重進的攻城大營,北面是周軍各主力。

紫金山東面還有一條火光構築的長龍,比天生的星星還要閃耀數倍,那是南唐的數萬主力援軍正在連夜搶修呒Z甬道。

處在兩國大戰的旋渦中心,壽州城已經傷痕累累,被圍困一年,卻依舊高高聳立。

劉仁贍原本是個很壯實的人,通儒術,喜讀兵書,他前半生打過楚國,立過戰功,出任過地方官,所到皆安治。

如今年過五十的他,卻瘦得眼窩深陷,皮包骨頭的模樣,如果不是寬闊的骨架在那撐着一聲盔甲,都看不出他曾是個壯實的人。

他也想過建功立業,但並沒給他更多機會。

原本以爲這輩子就會這樣平平穩穩的過去,沒想到遇上戰場兩國間你死我活的大戰。

皇帝器重他,讓他守壽州要地。

壽州的重要他心裏十分清楚,壽州如果丟了,淮南就丟了一半!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辜負陛下對他的厚望。

城裏如今十分艱苦,困了一年,城中糧食越來越少,餓死的人很多,樹根草根都快被喫完了。

遠處那條火龍就是希望,那是朱元等人從紫金山修築過來的甬道,準備往城中送糧食。

壽州城很大,周軍也無法盡數兼顧,大隊人馬無法出入,但少數的傳令兵依舊可以趁夜墜城出入,和外界的聯繫沒有斷。

站在身邊的監軍使周延構和士兵都看着遠處火龍,下意識嚥了口水,他們已經很久沒喫過飽飯了。

“要是那些糧食能到城裏,周軍那些雜種,就算再打兩年,咱們也能守!還能再出城打他們個落戶流水!”身邊的士兵道。

雖然城裏很艱難,但士氣卻一點不低,這和劉仁贍這個主將的作風有關。

去年他的小兒子劉崇諫堅持不住,半夜想劃小船偷渡到淮北投降周軍,結果被一個小軍官抓住。

劉仁贍立即下令把他腰斬,左右官員都不敢求情搭救。監軍使周廷構到中門大哭,以此來營救劉崇諫,劉仁贍不答應。

周廷構又派人去向劉仁贍的妻子劉夫人求救。

劉夫人說:“我對崇諫不是不疼愛,但是軍法不能徇私,名節不可虧損。

如今日饒恕他,劉家就是不忠不義之家,我和他父親還有什麼面孔去面見將士們!”

於是斬殺劉崇諫,而後發喪。城中將士們深受感動,都爲之落淚。更加願意追隨劉仁贍。

其後,劉仁贍親自率領八百多名敢死之士,半夜突然出城反擊。

在城南大敗周國大將、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李繼勳的數萬大軍,打得他們措手不及,斬殺周軍千餘校瑐邿o數,焚燬城外大量攻城器械,還有些周軍在睡夢中被大火活活燒死。

一戰之後,數萬圍城周軍畏怯,許久不敢再攻壽州城,這些都是因爲劉仁贍帶兵,向來公私分明,深得人心。

劉仁贍問身監軍使周廷構道:“聽說周軍換了新招討。”

兩人是老朋友,周延構點頭,“前幾天的消息,外出聯絡紫金山許文稹(南唐紫金山駐軍領兵大將)的士兵帶回來,是在正陽殺了劉彥貞的史從雲。”

劉仁贍嘆口氣:“當日劉彥貞若聽老夫的話,何至於落到如此的下場,壽州也不會這麼被動!

我向諸道兵馬元帥齊王送過書信,跟他說過,淮南這地方一馬平川,想要和周軍較量不能一味死守。

老夫可以率軍與周軍決戰,只要他派邊鎬來替我守着壽州,卻一直沒有音訊......”

周廷構臉色不屑,“李景達?他若不是陛下的親族,算什麼東西?居然讓他節制諸道兵馬。

他早在和州就被周朝大將趙匡胤打怕了,還會敢和周軍正面打一場!狗屁不是的玩意!”

劉仁贍張張嘴,最終沒說話,他是儒將,他脾氣比較儒雅,很少會說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不過他也知道老友說得對。

“周朝的新招討使是個什麼人,有什麼大動作麼?”

“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

“十八九!”劉仁贍有些驚訝,十八九歲掛招討使,統帥一方大軍,這樣的人物他平生都沒見過,即便歷史上也很少見。

“呵,莫非是冠軍侯不成。”他開玩笑道,若說十八歲獨當一面的大將,那人們都會想到大名鼎鼎的冠軍侯霍去病了。

周廷構搖搖頭,“肯定是不如冠軍侯的,不過也不能小看,史從雲據說是周朝第一猛將史彥超之子,打蜀國的時候擊敗了蜀國大將李延圭、高彥儔、殺了王巒、李進那些大將。

之後在正陽也是他打敗了劉彥貞的水陸大軍,據說當時他只帶着五個軍,一萬餘人。”

這麼一說,劉仁贍也不敢開玩笑了,皺起眉頭,“五個軍.....,劉彥貞怎麼說也有三萬人左右吧,或許行軍調度不當,有些士兵沒能投入戰場?”

“這就不得而知了,咱們在這城裏,得到的消息也不完全。”

劉仁贍點點頭,“無論如何,我這壽州城不怕他!”

第148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三)

去紫金山之前,史從雲先在下蔡見了司超、李處耘和王環。

幾人在淮河邊簡單的說了一會兒,沒什麼嚴肅的氣氛,也沒有多正式,就像平常吹牛說話一樣。

說到底,天下的大事,許多都是人和人之間的事,再遠大,再高尚或是卑劣,看起來多麼艱難而遙不可及,最終都是人來完成的。

而且往往絕不是一個人,戰爭的勝利,是卸嗳说膮f力和拼搏,只是有些人站在高處,有些人站在後面,有些人站在前鋒,位置不同而已。

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和聯絡,決定了許多事。

就像控鶴軍左廂的兩萬將士,這一路跟他走來,袑⑹恐灰潘陀X得能打勝仗,士氣高昂。

可史從雲也是靠着他們的拼命才獲得如今的威望,是他成全了控鶴軍,還是控鶴軍成全了他,已經說不清了,總歸是相輔相成,休慼與共的。

史從雲從來不相信那些充斥個人英雄主義、完美主義的歷史,以他的經歷來看,不可能有什麼完美,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至少他兩輩子的經歷都沒見過世上真有什麼完人。

所以他對人要求沒有那麼高,對自己也沒那麼嚴格。

沒有那種要求別人完美,追求自己完美的習慣,在他看來每個人在世上都有他的無奈和苦衷,有迫不得已,誰活着都不容易,皇帝都要忍着很多事,何況每一個平凡人。

所以他沒那麼在乎人別人的缺點,更願意去發現別人的長處。一身毛病的董遵誨、王仲等人,在他看來都是有長處的。

“往下走很可能遇上南唐水軍,有信心嗎。”

“說實話,心裏還是有些拿不定,南唐水軍有經驗,咱們馭浪直是才組建的新軍,不過我們士氣更好,訓練有素。”司超回答。

史從雲拍拍他肩膀,笑道,“你說的都是理論上的,最後還是要看人的,你們幾個人的能力我都放心,也相信你們都是深明大義的人。

勝敗先不擔心,我盼着你們能精蘸献鳎瑒哿ν摹�

以你們的本事,只要做好這些,打一場勝仗不在話下。”

“大帥放心,司將軍是有水戰經驗的人,見識很多,是這支水軍的主心骨,我等定會以司都使爲主,竭力輔佐他。”李處耘拱手道。

史從雲有些詫異的看了李處耘一眼點點頭,心想這李處耘心理學不錯啊,一下就看穿他的擔憂。

他雖然給司超安排兩個能人李處耘和王環,又有些擔心,害怕喧賓奪主。

萬事都怕外行指導內行,水戰更是,如今的大周有水戰經驗的人可不多,司超就是那少數人。

沒想到李處耘馬上保證,會以司超爲主心骨,這頓時讓他放心許多。

“你們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水路的事交給你們。

塗山很重要,是南唐水軍的重要水寨,又是南唐陸上大軍的後路,如你們順流而下拿下塗山,也就斷了他們東退之路。”史從雲再次強調。

司超、王環、李處耘同時拱手,“請大帥放心,我等會拼死力戰。”

史從雲點點頭,又接着道:“我讓趙匡胤從滁州那邊從陸路攻塗山,不出意外他四五天內能到。

但如何配合打好是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拿捏,趙匡胤那邊我也會派人告訴他你們的出發時間。”

幾人點頭記下,如今沒有什麼通訊手段,這種各軍之間的聯合作戰是十分困難的,完全靠各軍將領之間的默契。

最主要是考驗主帥的威望和人緣!

如果各軍將領不服主帥,他們有的是各種理由拖延,或者是都想着磨洋工不出力,讓對面先打,那再好的佈局也會變成一坨屎。

塗山在淮河沿岸,紫金山沿河往東一百多里,對面就是渦口,再沿河往東數十里就是濠州。

如今是南唐重要軍港,也是陸路大軍沿河向東的要地。

史從雲在想着對付紫金山的當面之敵的同時,已經準備好讓司超、王環、李處耘、趙匡胤等兩面合圍,水陸圍攻塗山水寨。

代價就是趙匡胤放棄滁州、清流關等地。他仔細想過,清流關不是劍門關,有的是方法繞過去,如果拿下塗山濠州,從東面繞道或走水路,清流關也將形同虛設。

......

三月初,史從雲親到紫金山北面,在山腳的大營見到王審琦等人。

中軍大帳中,史從雲沒有瞎指揮,而是問他們準備怎麼打。

他想着整個淮南大局上的佈置,至於如何打紫金山這種具體戰術安排,他相信王審琦、高懷德、王仲、邵季、董遵誨、羅彥環、申知義等腥擞懻摿藘商欤隙ū人毧@得多,想得也多。

“大帥,某和高都使等人討論過,覺得分兵打比較好。”王審琦道。

“根據斥候回報,南唐軍主力如今分成兩部,一部分已經挺近到山裏,住宅在中部偏北的諸峯中間盆地上,向四方高處修築營寨哨塔。

往東還有大道連通淮河岸邊,河邊有南唐軍大營,大部駐紮在淮河邊上,往南修築甬道,意圖呒Z解救壽州。”

“自己是南北狹長,山道卸啵_實有大道可以跑馬進山,到達各個村鎮,但路都不太寬,人多反而展不開,沒有用處。

所以我等商量一下,既然如此,咱們不如利用山道多的要害,把我們的士兵分開,四面八方開始攻山。這樣小隊的騎兵也可以進山,咱們的騎兵比他們厲害。”

史從雲點點頭,“具體戰術呢?準備怎麼打。”

“僞唐軍在山道上修了不少哨塔營寨,肯定要打硬仗。

軍中有些好漢可以打前鋒,都披兩層甲,再披五層牛皮,到時直接衝進去。

善射的士兵集中起來,跟在後面一起打頭陣,山道不寬,兵越精越好。

北面有寬闊些的大道,可以直達山中,就由高都使率鐵騎軍精銳去打。”

史從雲很快明白王審琦等人的意思,說白了,王審琦等人很自信,對他自信,對控鶴左廂自信,加上紫金山山道多,路不寬,準備打遍地開花的戰術。

可別小看這種聽起來好像簡單的戰術。

隊伍有凝聚力,有向心力,將士齊心,那就是四面開花,遍地進攻,打得敵人四面受敵,難以提防,充分發揮每個士兵的戰鬥力。

如果隊伍鬆散,兵員士氣低下,上下離心離德,那就是一盤散沙,到處拉胯,更嚴重的直接撒手就沒,敢把兵散出去,馬上就會演變成全線自由發揮逃跑。

如今的控鶴左廂一路來和他從關中走來,連破蜀軍八營寨,敗李延圭,下武威城,戰黃花谷,襲唐倉鎮,設伏白澗,鏖戰正陽,早已今非昔比。

這也是他們商量之後敢這麼打的原因。

史從雲也對控鶴左廂很有信心,直接點頭,“那就這麼打,我再補充一定,既然要這麼打,那就貫徹到底。”

“邵季、王仲、董遵誨、羅彥環、申知義你們每人都率精兵去攻打各處營寨,剩下的將士讓他們自己打,每都爲一隊,在精兵之後進山。”

說完他看向身後閭丘仲卿道:“你去把錢弄過來。”

“雖然將士們是自願的,但作爲統帥我們要心裏有度,獎懲分明有度才能激勵全軍,如果敢打敢拼的士兵和普通士兵也有一樣待遇,日子長久了誰還願意打頭陣。

傳我命令,所有披甲破敵人的前鋒,每人賞五千錢,”

下午,控鶴軍卸鄬⑹烤奂诖鬆I北面的山谷裏,沒有嚴整的列陣,站的坐的都有,明天就要打仗,不少人還在準備。

也是史從雲下的命令,不是什麼嚴肅的事,就是讓大家聚過來,許久沒見了說兩句話。

他爬上一塊山谷裏的大石頭,好讓腥丝匆娝芸炀透惺艿剿拿姘朔絽R聚過來的目光,山谷裏的嘈雜聲也瞬間就安靜下來。

“大家放鬆點,今天沒什麼大事,明天要打仗把各位拉來說兩句話,明天某就要去壽州了。”史從雲道,他確實要去壽州,這場仗的關鍵在壽州,而且從壽州南面更容易指揮聯絡淮南的各支周軍部隊。

山谷裏一說話就有回應,倒是讓他的聲音顯得很大,“你們王廂主跟某說,我會來你們都跟活過來一樣,覺得整隻軍隊都不一樣了。

都覺得跟着某打仗,百戰百勝!

我想那不是廢話嗎!老子現在可是淮南的招討使,淮南的大帥!”

史從雲難得發自內心的嘚瑟道,山谷裏袑⑹恳魂嚧笮Α�

“不過與其說跟着我打仗百戰百勝,不如說各位將士兄弟們讓我有百戰百勝的名頭,奮力殺敵殺敵的是你們,有些人全身上下是傷,有些人早歸西了,都聽不到我說話。

不管怎麼說,這一路走來是你們成全了我。”

“大帥說什麼話,要是換了人,咱們都沒命在這聽你說話了!”下面有人大吼,頓時引來腥烁胶汀�

“那我們就是相互成全!”史從雲大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