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285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史從雲看後也明白蘇曉說得有道理,朝中官員都避開他,覺得他是酷吏也並不奇怪。

只是心理壓力極大,他殺人多了去了,殺一個貪官沒什麼壓力,但殺了馬括便等於也殺了他家三歲的孩子。

不過第二天,史皇帝就同意了蘇曉的奏疏,將秦州通判馬括棄市,抄沒家產........

此事過後,朝中風氣一下就緊收了,是人都能看出天子在對待貪腐這件事上的決心和無情。

堵的同時也要疏,史從雲也下來新詔令,揭發貪腐都能得到獎賞。

並賞賜竇儀、蘇曉爲百官表率。

同時擢拜蘇曉右諫議大夫、判大理寺,賜金紫服,以示恩寵,爲官員表率。

種種手段齊出,秦朝官場風氣也爲之一改.......

第403章 、分裂的前兆

北吆优希L吹蘆葦,空氣中瀰漫塵土腥臭,就像剛下過雨還半的額幹黃土異味,今日又迥異往昔格外不同,卷着枯草碎屑,滿地塵埃的風裏還有牛羊腥臊。

風吹草低, 成羣的牛羊擠滿大道,路邊都是騎馬的牧民高聲吆喝,每隔一段路還有十人一隊的騎兵往返巡邏,高聲唱歌,合着天生白雲,意蘊悠長。

牛羊的鳴叫遍佈山崗,蕭思溫騎着一匹白馬,穿棕黑狼皮馬靴,手握繮繩, 遠眺東面河畔,光影錯落,風吹草低,塵土飛揚,大片的羊羣沿北吆优线咃h動,就像天空落下的潔白雲朵,好看而柔軟。

他都能想到那些牛羊的肥美的滋味,多汁多油的鮮美,那也是卸嗄撩瘢M盡力氣加上武力的威懾才能湊齊的, 帝后皇族的貴族湊了一些,不過大多數還是從百姓手中強行徵的, 爲此軍隊還和南京附近的百姓發生了衝突。

不過對於這些,蕭思溫自己卻沒太多擔心, 他的南院禁軍打不過秦軍,收拾幾個刁民還是易如反掌的。

蕭思溫心裏想着事情, 回頭便見耶律斜軫打馬過來。

“回來了。”他到招呼。

耶律斜軫手握馬鞭, 眼中閃爍複雜神色“多好的牛羊, 都要送給秦國.......”

“秦軍新的關北守將李漢超還挑三揀四,又嫌小又嫌不夠肥........不少人恨得牙癢癢也沒辦法.......”蕭思溫咬牙切齒,他的牙也很癢。

“李漢超,是個什麼樣的人?”耶律斜軫問,要是以前,他們很少去打聽南方的事,特別是北面王庭,大遼國從沒對手,可如今不同了,南面一舉一動都令他們格外上心,小心翼翼,一個個具體的人也讓他們十分關注,特別是史從雲手下那些大將。

“李漢超是史從雲手下大將,聽說他在蜀國的時候因爲搶了一個寡婦,差點讓史從雲殺了。”蕭思溫說出他打聽到的消息,自從秦國換了三關都指揮使,他第一時間便派人去打聽了,還出了不少錢從漢人嘴裏得到不少消息, 畢竟李漢超上任之後的壓力,他首當其衝。

雖然兩國已經議和, 但知己知彼,才能讓他對近在遲尺的秦軍放心,才能在夜裏安然入眠。

多方打聽之後,最讓他記憶猶新的居然不是李漢超的南征北戰,赫赫戰功,而是這五十老將在蜀地搶了百姓家的寡婦,差點被史從雲處死的出醜大事。

不只是他,在打探消息期間,間諜也發現連秦國百姓也對此事記憶猶新,而對於李漢超的軍功戰績反而沒那麼瞭然於胸,可以說是另一種名留青史了.......

對此,耶律斜軫只是評價道:“有什麼樣的國主,就有什麼樣的臣子。”

蕭思溫深以爲然點頭,又想到史從雲對他提出的條件,頓時有些皺眉,又有些安心。

躊躇之處在於他不知道史從雲身爲天下雄主,到底哪裏看上自家的女兒,而且燕燕不過十二歲而已,被史從雲垂涎,她很可能會受傷早夭.......

而安心之處則是,如果他是秦國皇帝姻親,至少多了條出路,連陛下都畏懼三分的史從雲。

而他,飽讀詩書的蕭思溫,卻想到了史書古籍中的漢唐歲月,往昔崢嶸,有時他也會想,如果又是那樣的輪迴,如果漢人繼續北上,那他也該有所準備。

這一切和他所信的佛理中的輪迴能夠對上,如果這是世界的輪迴,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至少陛下是高興的吧,他一直想極力促成此事,爲此還加封燕燕爲雲中郡主......”蕭思溫問,“你從北方回來,應該知道不少消息吧。”

耶律斜軫點頭:“留守,陛下確實高興,史從雲願意議和讓他可以高枕無憂,確實去除心頭的大病。

但朝廷的形勢就有些......我也不好說,總之就是各有看法,暗流湧動吧。”

“何謂暗流湧動?”蕭思溫問,他心裏多少有數,不過他還是要問,確切的消息好過臆想,遠在南京並非所願,上京的局勢他也時刻關注着。

“有些人支持陛下,他們只想解除南方的禍患,安然度日,不想南下,秦軍太厲害,史從雲太厲害,我們已經死了幾萬人,卻看不到南下戰勝他們的希望。

有的人也支持不再南下,安穩度日,不過卻對史從雲的承諾十分懷疑,他們覺得秦朝國主史從雲是兇狠的狼,但從他許多作爲來看也狡猾無恥如同狐狸,對於他的承諾不可盡信,應該保持警惕,看看當初後周皇帝的下場,就是信任史從雲的結果。”

蕭思溫贊同道:“我相信史從雲心懷鬼胎,但就當下來說還能如何,我們不是他的對手,好在幽州堅城,戈壁草原還能阻擋他一時,至少當下無憂.......”至於以後,他沒再說,南方的漢人一般不會深入草原大漠去作戰。

遠處,風吹駝鈴,叮叮噹噹的悅耳鈴聲,羊咩咩叫着,引來一陣和煦的風,吹拂得人少了許多浮躁,忍不住沉浸在祥和之中。

不過這樣的祥和安寧不足以消除人心中煩躁。

“世道多變.......”耶律斜軫神色謹慎,小聲的說:“並非所有人都服從陛下的聖意。

還有不少人覺得不該向漢人低頭,這次向秦國低頭有許多契丹貴族不滿,陛下高興得大宴羣臣數日,飲宴不休,但越是如此,越有人不滿。

還有不少人私下在往永興宮中那邊聯絡走動,特別是像韓匡嗣那些漢人官員,都喜歡去永興宮,留守明白我的意思嗎。”

蕭思溫原本平靜的面色一下變了,看了耶律斜軫一眼,嚴肅的問,“你怎麼知道的?”

“有朋友告訴我。”

見耶律斜軫回答得澹然,他沒有追問,心裏卻起了難以壓抑的波瀾,因爲永興宮不是尋常之地.......

永興宮不在上京,而在望雲川,按理來說是離開了政治中心,是一種有意的安排,可即便如此,依舊難以遠離世人視線。

裏面住的人身份也不一般。

在這樣的節骨眼有人開始往永興宮跑,聯絡裏面的人,聯繫當下時局,再想過去往事,總讓他不安。

“陛下知道這事嗎?”他壓低聲音問。

“留守這麼問,就是不準備往外說了?”耶律斜軫似笑非笑,似乎一下就拿捏了蕭思溫的心思,接着也低聲說:“這種事少有人會多嘴往外說,我說來是因爲相信留守。

再說並非什麼見不得人之事,陛下沒有多做理會,往來的人也不是太多。”

蕭思溫點頭,心裏開始盤算起來。

當年大遼國世宗皇帝耶律阮胡作非爲,不斷南下,窮兵黷武以致天怒人怨,最終招致火神澱之亂,遇刺身死,隨後纔是如今陛下耶律璟登基,收拾局面。

而大遼國世宗皇帝的後人就收養在永興宮中.......

耶律斜軫突然道:“宮中的貴人還小,不過及其聰慧,他說一直記得燕燕姐。”

“燕燕?”蕭思溫愣了一下,不過他是聰明人,很快便反應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你們這是爲難我!”

他還以爲耶律斜軫這次南下是有什麼事,漫無目的的聊天背後原來早有目的,就是逼他站隊。

話說到這,一下便清晰起來。

陛下封他的小女兒蕭綽爲雲中郡主,準備嫁給秦國國主換取兩國罷兵。

而國中很多漢人官員,契丹貴族都對陛下的軟弱十分不滿,所以他們想在世宗子嗣身上押寶,反對陛下的軟弱政策。

而他們想讓自己把女兒蕭綽許給世宗子嗣,以此祕密表明立場。

他向來是個會站隊的人,自然瞬間明白裏面的種種曲直,可這一下就將他推入兩難的境地。

世宗子嗣唸叨着燕燕並不奇怪,永興宮並非與世隔絕,兩人小時還一起玩鬧過,所以惦記也明白。

他不明白的是爲何根本沒有見過過燕燕的史從雲卻點名道姓要她,這就十分奇怪了,以至於他和女兒都完全想不通。

可到了這下,突然就成莫大的問題。

讓女兒南下,他會得罪一大批人,他們就是覺得陛下軟弱,不該以女人和牛羊換取和平,所以要刻意阻止攪黃這件事,至於世宗子嗣看上燕燕有幾分真假就難說了。

可如果不讓燕燕南下,也會得罪一幫人,首先就是陛下,不過接連大敗,損兵折將,人心離散之後,陛下反而是依賴他的,大概率不會因爲這樣的小事而責罰。

關鍵在於得罪殺神史從雲.......

他曾經放下狠話,如果自己不把女兒交出去,他會領十萬大軍踏平幽州,他不知道這話幾分真假,但也憂心忡忡,他寧願得罪陛下,也不想得罪史從雲。

“你們這樣逼我,不怕我說出去!”蕭思溫有些惱怒的質問。

耶律斜軫卻不太在意的說:“無憑無據,留守說了又能如何,再說留守要是陛下死忠,就不會想着把長女嫁給耶律罨撒葛。”

蕭思溫不說話了,看着遠處的牛羊長龍,牧民吆喝沉默良久:“讓我考慮考慮,現在還早。”

“沒那麼多時間讓留守觀望了,後來的喫不到好肉。”

“今年,至少到今年年底。”

“那秦國那邊呢?”

“我自會應付,你沒事早點回北方去吧,我沒空接待你,還有很多事要忙!”蕭思溫怨怒道,隨即打馬領着護衛順大道往回,只留下耶律斜軫站在那。

他嘆口氣,如果時間允許他也不想如此逼迫自己的叔叔。

畢竟他年輕時很多時間都是在南京,蕭思溫就如同他的父輩一般看着他長大,給予許多指導,也將他推薦給朝廷。

只是如今情況有變,耶律休哥隨北府宰相蕭斡討烏古、室韋之叛,在今年夏季,大敗叛軍,捷報已經接連送到上京,大軍已經在善後。

今年之內必會班師回朝,到時候後起之秀耶律休哥與北府宰相的立場如何又不明朗,說不定會多生變故,所以便急着逼迫蕭思溫趕快站在他們這邊。

“可別怪我.......”耶律斜軫輕聲道,他自以爲自己是對的,遼國不能再軟弱下去,否則只會越來越糟。

......

接連的戰敗和失利之後,遼國內部開始充斥抱怨,恐懼,讓人們精神緊張,胡思亂想。

隨即最大的問題也接踵而至,處在上升期的時候,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對的。

而一旦開始下滑,那任何事任何人都是過錯,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所謂理智只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舌頭上的刀劍而已。

外部的打擊和威脅是很難肢解和擊敗一個龐大帝國的,而內部的分裂則簡單得多。

當有人不滿時,再小的問題都是問題。

八萬頭牛羊和一位郡主,對於大遼國來說並不是必不可少的財富。

但很快因爲這件事而撕開的割裂與對立卻在草原上悄悄發酵起來,有人覺得國主是忍辱負重,畢竟打不過就是打不過,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暫時隱忍渡過這段艱難時期,尋機再與南方大國決戰。

而有人則斥責這是徹底的軟弱,這種時候決不能再低頭,一旦此時低頭,就是助長南方大國的囂張氣焰,使得他們覺得遼國軟弱可欺,很可能會捲土再來。

至於哪種論調是對遼國有利的,無人知曉,而後人也只能憑藉結果去評論指責,但在結果出來之前,遼國上下都充斥着這些聲音,並開始逐漸分裂對立,上到朝堂,下至普通百姓。

隨着時間推移,秋雁南歸,曾經的北方霸主,天下大國,最大的問題已逐漸不再南方的威脅,而是內部的分裂和對立......

第404章 、騰龍二年

又是一年秋月好,天空逐漸晴朗,時間過得飛快,史從雲站在宣德門城頭遙望北方,心裏有數不清的惆悵,終於在一次賢者模式之後,他徹底看清了自己。

他承認, 他不裝了,其實對於蕭綽的種種說法都是給自己一個理由,他無非就是.......想嚐嚐看,誰讓她在後世那麼出名,這麼一個樸素的理由,甚至不帶半點感情的。

爲此史從雲深深反思了自己的過錯,自省了很久,這不能因爲下半身的衝動耽誤國家大事啊,不過也越發期待起來。

直到七月末,八萬頭牛羊被李漢超接收,其中大部分叩酱罅褐幔钍坊实勰θ琳频氖捑b卻沒有按時到來,蕭思溫爲此上了一道請罪表,說是他女兒害了風寒,遠行可能會危及生命,希望秦國天子能夠寬恕到明年,再送他女兒南下。

這無疑令磨刀霍霍的史皇帝意興闌珊,興致全無,但考慮到蕭綽確實還小,不過十一二歲的孩子,他就算再禽獸還是想當人的,便同意了蕭思溫的請求,在心裏又感慨, 當皇帝就這點好。

.......

七月初,負責疏浚洛陽附近吆拥年惓姓褌鱽砗孟�, 說整體工程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

史從雲十分高興,正好閒着沒事,於是七月中旬親自乘水軍新船,沿着汴水進入黃河,隨後往東去洛陽巡遊,朝中的事情則交給範質去管。

史從雲慢慢也發現,老友比茅坑裏的石頭還硬,油鹽不進,冷熱不喫的臭脾氣也是有好處的,那就是自己不再,讓他主理朝政的話根本不用擔心宰相會徇私枉法,拉幫結派。

而史皇帝的此次巡遊也意義重大,皇帝在這個時代的影響力是遠超後人想象的,天子去洛陽轉了一圈,很快就使得神都迎來許多新的機遇,商旅接踵而至,不少退休的官員也到了洛陽。

到了洛陽之後,史從雲觀察了周邊的情況,發現洛陽很多地方正慢慢從戰亂中恢復過來。

作爲中原與關中,河東, 蜀地交匯之地, 洛陽的發展和恢復是很快的,不過最關係它興衰的還是關中。

因爲水土流失,人口東移等原因,關中如今也不復往日繁華。

史從雲在洛陽期間,好幾次領着親兵出城,騎着馬去田間地頭,村寨之間觀察周邊的情況。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洛陽確實開始恢復過來了,不過相較大梁還差得遠。

洛陽因爲吆踊謴停由线@些年和平的鋪墊也逐漸恢復往日的繁華,但屬於其的高光也在逐漸消散,看了周邊的情況好多天後,史皇帝也明白過來爲什麼洛陽逐漸掙不過東面的城市了。

關中落寞了.......

關中平原本就不大,在人口不多的時代足以供養整個朝廷,但隨着社會發展,人口增長,關中那地方就註定沒法養活太多人,唐朝就已經出現在糧食不濟的時候,整個朝廷要動遷,由皇帝帶着百官去東都洛陽“就食”的情況。

而關中的落寞也註定了洛陽的落寞.......

史皇帝也不由得有些落寞的說:“關中興則洛陽興,關中頹則洛陽頹......”

很少有人能體會史皇帝話背後的落寞,不只是因爲關中的沒落和洛陽的沒落,還有更加大局長遠的考慮。

因爲他明白,在這個交通不便的時代,首都所在的位置就決定王朝影響力能夠輻射的範圍。

自西漢打通河西走廊並控制西域之後,到唐朝丟失,之後的宋、元、明都未再控制西域。

直到清朝重新奪回之後以“固土新歸”之意,取名“新疆”,而這中間隔了一千年。

宋朝不說,明朝、元朝沒法像漢朝那樣控制西域,越過蔥嶺,總覽絲綢之路,甚至沒法完全控制河西走廊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國都東遷,向西輻射力量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