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209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那邊幾個宦官和宮女也跪下接連磕頭:“求求娘娘,看在奴婢們品日精心服侍的份上,也想個法子救救奴婢吧!”

花蕊夫人一時有些悵然又無奈,她當初孤身入宮,就是靠着這些人才在宮中立身。

因爲陛下身體不好,總有喘氣(哮喘)的毛病,所以後宮中爭寵反而沒那麼激烈,這幾個嬪妃也都是她的好姐妹,平日裏大家關係很好。

可心裏也是萬般無奈,平時她確有主見,有辦法,那是因爲她能猜透陛下的心思,知道陛下的喜好,順着陛下去說去做,陛下開心事情也就辦成了。

可事到如今,大難臨頭,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如何?

第291章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

到了黃昏,宮廷裏一片紛亂,平日熱鬧的宮廷清清冷冷,牆角踩踏過的殘破芙蓉奄奄一息,東倒西歪的器物凌亂,絲綢帷幔於晚風中飄搖......

這樣破敗的景象,看着也觸目驚心,令人心神不寧。

花蕊夫人安撫住腥耍屖O碌娜艘呀浉魉酒渎殻钸�要繼續,這麼多人要喫喝拉撒,再亂也不能停。

爲讓大家安心,她也只能答應會想辦法。

於是嬪妃回到宮中,宦官和宮女各司其職,廚子也開了夥,她甚至親自下廚幫忙才讓大家喫上飯菜,因爲人手已經完全不足。

即便再恐懼,再不安,人還是要喫喝拉撒的。

待到傍晚,突然有宦官來報,說陛下來了。

花蕊夫人連出去迎駕,陛下神色有些憔悴,被兩個宦官扶着進來,她請安之後陛下只是點頭,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卻一直沒說話。

她不明白,但很聰明覺得肯定又事。

於是以給陛下添茶爲由離開,還示意陛下身邊一個宦官跟過來,私下一問那宦官才難爲情的說出緣由。

原來御膳房的廚子收拾行李跑路了,找不到人伺候,他們和陛下已經餓了半天,陛下身邊還剩下的宦官和宮女不多,都是近寵,十指不沾陽春水。

花蕊夫人立即明白怎麼回事,也明白陛下爲什麼不好開口了,連叫來自己宮裏的宦官和宮女,去廚房忙活起來。

過了一會兒給他們弄出來喫的。

餓了一天,陛下也不好矜持,喫完之後花蕊夫人讓陛下身邊的宮女太監也過來一塊喫,幾個人喫得狼吞虎嚥,想必也是餓了一天,國主卻突然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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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蕊夫人連奉上茶水,然後道:“陛下怎麼了,我們都在呢,大家都在。”

孟昶今年已經四十一,眼淚根本停不住,搖頭道:“朕和先帝父子兩代,養了他們四十年,結果大難一來,竟人人棄朕而去,連口飯也喫不上!”

“陛下,我們都在,我們都在爲陛下想辦法呢,有我們在這,陛下別說喫口飯,想我們會一直服侍左右。”花蕊夫人連安慰。

“你們真的不會離朕而去!”孟昶緊緊握着她的手問。

花蕊點頭:“無論如何也不會離棄陛下,臣妾心裏雖然害怕,但對陛下的恩寵一直記在心裏,我原本只是個低賤歌妓,淪落風塵,陛下不僅讓我入宮,還在摩河池上爲臣妾修了水晶宮。

臣妾的尊貴身份,享受和榮華富貴,都是陛下給的,恩情猶再生父母,無論如何也離棄陛下。”

花蕊夫人一番深情的話讓孟嬋動容,也安心不少,便開口:“朕已經讓李昊去寫降表,明日就會送到周軍大營中去。”

不知道爲什麼,聽到這些花蕊夫人心裏鬆了口氣,她甚至發現周圍人都鬆了一口氣。

即便她感激國主,也說了要不離不棄的話,心裏也想過若有萬一只能一起赴死,但死並不容易,天下很少有人有去死的勇氣,多數不過嘴上說說罷了,特別是活的越好的人越捨不得。

花蕊夫人這才試探性的問:“陛下,周軍會殺人嗎?會放我我們嗎,聽說史從雲殺人不眨眼,在江南也做了很多壞事.......”

問出這句話後,花蕊夫人明顯看到國主眼神中的一絲慌亂。

不過他很快道:“定會沒事的,周軍的使者已經保證,他說史從雲絕不殺一人,也會保全皇族,只要不抵抗,不動國庫。”

但其實國主肯定是明白,她問的不只這個,她還說了江南的事。

天下人都知道史從雲是個殺人如麻的好色之徒,他打南唐的時候直接搶了唐國的王妃;六年前打蜀國也受了王昭遠的美人賄賂而退兵,如果他和他手下的虎狼之師真的衝到皇城來,宮裏的嬪妃宮女還有上萬,在她宮裏避禍的就有一百多人,還有她,她們要怎麼辦?

會遭受什麼樣的罪和折磨?以後可如何做人,只怕再無法立於世間,被世人接受,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傳聞史從雲不是好人......

陛下閃爍言辭,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話,花蕊夫人心裏涼了半截卻不敢戳破,她冰雪聰明,心裏也明白了。

她喜歡詩詞,知書達理,讀過很多書,其中就有史書。

以史爲鑑,知道到了這樣的時候,君王不會管她們的。

就像後晉皇帝,被遼國人擄掠到北方,遼國人要他的妃子,要他的愛妾,要娶他的女兒他都給了,沒敢一句異議,那還是中原大國的皇帝,都是是爲了活命。

當初燕王,爲自己活命連太子的頭也能送給秦王,她們這些女人又能算得了什麼。

不過她沒有在心裏過多苛責陛下,只是完全看清了。

陛下不再那麼高高在上,他也是人,他也和自己和所有宮裏的宮女、宦官、嬪妃一樣怕死,也不敢忤逆史從雲。

見她不說話,陛下又連開口說:“我們孟家無論如何也立國三十多年,天下人都知道名聲,他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嗯,有陛下的庇護,臣妾也安心了.......”花蕊夫人強顏歡笑行禮答應。

國主點點頭,之後沒停留多久便匆匆帶着宦官走了,也許是怕她們問出更加讓人難堪的問題來。

待陛下走後,宮裏不安的氣氛反而加重了。

陛下並沒有給準話,所謂不太出格的事是個令人心慌害怕的模糊保證,大家更加不安了。

........

第二天,宮裏的人更少了,亂成一團,花蕊夫人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帶着幾個宦官和沒走的宮中禁衛,登上成都西南角的城樓。

從這裏看去,成都城外的情景盡收眼底。

不遠處的羊馬城和主城牆之間空地上不少士兵慢悠悠往返,長長的羊馬城頭往來的士兵不多,許多人直接懶洋洋半躺在城頭,零零散散,還有三五成羣聚在一塊說話甚至賭博的,根本不像打仗。

再遠處,周軍營帳整齊林立,目光所及黑壓壓的軍帳和往來人馬從天那邊的羣山腳下,像一片方方正正的規整黑雲,一直蔓延到城外數百步。

大量的鹿砦拒馬等羅列前沿,外圍卸嗾R列隊的士兵往返巡邏,不少騎兵隊伍在四處遊弋,一切井然有序,充滿難以阻擋的力量感和森嚴感。

北面還有不少旌旗和人馬在移動,是周軍的士兵還在源源不斷從南面來,人越來越多。

只看一會兒,心裏就生起一股莫名畏懼感,就覺得成都肯定頂不住那樣雄師的進攻。

“東軍太厲害了.......”她身邊的禁衛忍不住感慨。

即便不感慨,大家心裏也有這樣的感覺,蜀國已經三十年沒打仗,根本沒見過這樣的軍隊,和羊馬城上的蜀軍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這一下更讓花蕊夫人害怕,如果周軍隨便就能打進來,那城裏的人更沒有談判的資格,史從雲會更加肆無忌憚。

她慌亂的捫心自問,自己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能讓史從雲東西放過她和她宮中的宦官、宮女和嬪妃一馬?

她原本指望陛下能保護她們,能爲她們在史從雲面前開口,但從昨晚的對話中她就明白,陛下話裏話外透着的意思很明顯,孟氏皇族能夠保全,但除此之外無能爲力。

陛下沒法保護她們。

花蕊夫人心裏淒涼痛苦,思來想去,她恩寵隆重,華貴的水晶宮,爲她種下的滿成都的芙蓉,到頭來都是一場空,沒有一點作用,保全不了她宮裏那一百多人。

遙望遠處周軍大營裏數里外可見,張牙舞爪耀武揚威的帥旗,她心裏悽苦發現,事到頭來,她或許能讓史從雲感興趣的,唯有自己的姿色.......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在大軍入城之前見史從雲一面。

她真是天下最恬不知恥,不守婦道的女人,往後會受萬人唾棄吧,花蕊心想,想着想着,竟不由得落下淚來,旁邊的宦官見狀連問她怎麼了。

花蕊搖頭,只道:“城頭風大,迷了眼;我會想法子讓史從雲放過大夥,等周軍放人,有機會你們就快些走吧,別再回來了。”

隨即對身邊的禁衛道:“你們知道李昊相公家在哪嗎,帶我去見見他吧。”

........

皇城裏的恐慌史從雲並不知道,他自有自己考慮的事情。

党進氣哼哼的跟他說還不如讓他去,怕竇儀嚇不住人。

史從雲大笑,告訴他要說忽悠人,十個党進也比不了一個讀書人,党進還是不服氣,史從雲沒跟他爭。

之後,東路軍的董遵誨,羅彥環帶着瀟湘軍和荊南軍來向他匯合,並立即來拜見他,向他彙報一路的戰況,圍困成都的大軍再次增兵到四萬人左右。

而剩下的則還沒有到,從遂州到成都有一段路。

史從雲讓小黃花給他擦了皮靴,親自騎馬去檢閱兩支部隊,和將士們打個招呼。

瀟湘軍是長沙的駐軍,荊南軍是江陵的駐軍,都是當初他滅了南平武平之後健力多額,除了一些骨幹,士兵招募的都是本地人。

這兩支軍隊建設他很重視,因爲荊楚也就是後世的湖南湖北,漢代荊州,是天下之中,控制四方的要道。

循長江水道行進,可西上巴、蜀,東下南唐、吳越;向北溯漢水而至漢中,往北通達關中,而往南則直到南漢,後世廣東、廣西。

史從雲在這裏設軍,不只是衝着蜀國和下游的南唐,還爲將來跟長遠的對付南漢,收復廣東、廣西、海南島、越南北部等地作打算。

除去中央禁軍,他最重視的就是這兩處自己親自下令成立的瀟湘軍和荊南軍,還派了兩個大將,李處耘和李漢超去管這兩軍。

而且因爲湖南、湖北這地方是天下交通樞紐,四面八方的人,無論南下北下,東進西出都容易路過,廣泛的交流帶來開闊的視野和見識,也使得這片地方自古以來就人才輩出。

史從雲親自騎馬檢閱部隊,慰問兩軍士兵,同時也親自跟他們宣講來蜀地作戰的紀律和注意,同時也給他們講了自己對兩軍的重視,他們以後的使命。

史從雲發動巧舌如簧,這是他的天賦技能了,很快獲得人心,鼓舞士氣。

他確實也不是吹牛,這次來蜀地打仗,只是把這兩支軍隊拉出來訓練訓練,見見血,往後南漢、南唐纔是他們的主要目的。

下午,史從雲巡視一圈大營,去馮繼升那看了一下攻城器械建造進度,和馮繼升聊了一會,兩人都爲大炮沒拉來打兩炮遺憾萬分。

下午些時候,史從雲回到大帳休息一下,小黃花用銅盆給他打來清水,洗了臉然後喫了伙頭軍送來飯菜,太陽也開始西斜,他興致沖沖的在大帳裏一面給老婆寫信,一面和蠻子小姑娘研究人體構造,爲這個時代的科學發展做出一點微小貢獻。

不過正當他興致沖沖不亦樂乎,忙得滿頭大汗時,外面有人回報,說蜀國派使者來了。

史從雲臉色不快的除去,接近了成都城裏出來的使者,是一個文士,說是翰林院學士叫韓保升。

他十分緊張的說的說明天蜀國的丞相和太子會親自出城送來降表,如果他接受,後天一早成都會打開大門投降。

史從雲心裏正因爲被打斷科學研究十分不快,便隨便擺手道:“就這麼辦吧,還有,你的名字怎麼感覺有些熟悉。”

那翰林學士一下嚇得手腳發軟,直接跪在他面前道:“請上國大帥恕罪,下官不敢隱瞞,家兄韓保正乃蜀國前鋒大將,不知天命抵抗上軍,實在情非得已.......”

史從雲這才反應過來,也明白他爲什麼這麼怕,原來這韓保升是韓保正的弟弟,韓保正就是他們在西夏抓住的那個蜀國前鋒大將,難怪他突然這麼害怕。

史從雲火氣還沒消,不過不是氣韓保正跟他們打仗,而是打擾史大帥和小黃花的好事。

隨意道:“起來吧,本帥沒怪你的意思,你哥還活着,某關在西縣,他雖然不識時務,也是個力戰到底的漢子,好過你們蜀國九成九的兵將,這件事不用擔心。

回去告訴你們那宰相和太子,就約好明天送降表,後天開城投降,做事麻利點。”

韓保升驚異看他一眼,連拱手謝恩,隨後才退出去。

等他走後,史從雲心裏大喜,這就是說兩天之後成都就是他的了!

一高興他突然想念詩,這次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想起來一首,都不知道爲什麼會想到這,只覺得很想念......

“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

簾開明月獨窺人,欹枕釵橫雲鬢亂。

起來瓊戶寂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屈指西風幾時來,只恐流年暗中換。”

第292章 、飼虎(上)

李府在成都皇宮南側大街,因爲靠近皇城,是最好的地段,成都的達官貴人多數都住在這。

李昊在蜀地做官五十年,前蜀、後蜀都是大官,而且到後蜀更是位至將相兼任。

蜀中久安,宗室貴戚達官子弟,宴樂成風,有三十歲不識五穀。每年春季,成都浣花溪,歌樂喧天,珠翠填咽,貴門公子,華軒採舫,共遊於百花潭上。官員徇私枉法,貪贓受賄之事層出不窮,甚至在科舉考試之中也賄重者登高科,主考官以賄賂多少,確定是否中選。

這樣的風氣之下,李昊身爲宰相也是激流勇進,不甘落後。

他的相府也奢侈無比,正門看去白玉石的石獅,硃紅厚重大門足有兩丈左右。

李昊平時行事也十分奢侈,不說錢財珍寶,光是他府中妾氏和侍女就有數百人,外人都是不知道他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怎麼受得了。

也正因家財萬貫,富得流油,在蜀國五十年聚財無數,李昊也是最先勸說蜀國國主投降那批人。

因爲周軍一打來,能保留多少財產就不是他李昊說了算了,還不如先奉表投降,才能保全自身。

不過現在他怕了,大軍已經到了城外,成都肯定守不住,周軍會不會真的放過他們,他心裏一直打鼓。

如果當初劍門關、利州、夔州等險要之地還在手,和周國談判還有資本,人家現在都打到成都來了,不殺已經是開恩。

基於如此,李昊其實十分懼怕,怕自己的家財沒有着落,也怕哪裏不小心惹怒史從雲,自己小命不保。

因此他不只連夜寫了降表,同時還在自己家中愛妾和侍女中挑選出最漂亮的三人,準備送給史從雲。

史從雲好色天下人都知道,也不是什麼祕密,同時也準備了不少家中的金銀準備賄賂史從雲。

等他寫好降表,讓下人準備了轎子,準備進宮去見陛下,結果一出門,發現外面等候的下人神色不對,一回頭才發現自家的朱門上竟寫着幾個大字“世修降表李家”。

每個字如斗大,寫的也不工整,肯定是夜裏有人悄悄寫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