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接下來無論如何都沒有選擇,如果官家一病不起,那就是真正的萬事大吉,但如果官家挺過去了........
後果如何,史從雲想了很久,心裏久久難安,許多事情難以預料,不過也只能船到橋頭自然直。
夜裏,突然有親兵急匆匆來見,說有人夜裏求見他。
史從雲連回到中軍大帳,發現等候他的是一個老熟人,翰林院承旨,兵部侍郎陶谷。
陶谷見他先行禮,動作有些緊張僵硬,噓寒問暖時說話也結結巴巴。
史從雲立即明白了什麼,開口道:“陶大人是帶着撤軍的聖旨北上的吧。”聖旨傳達並不是像人們想象那樣,皇帝隨便一寫,找個身邊宦官就傳達了。
口諭確實可以這麼傳達,但口諭沒有那麼大效用,真正的聖旨需中書省和皇帝決定旨意,翰林院擬旨,門下省審覈通過,尚書省發出,經三省通過,各值班官員認定加蓋簽章,隨後由翰林院專門的傳旨官員送出,一經發出就不只是皇帝一個人的意思,而代表朝廷。
而重要的聖旨會由更高級的官員負責傳達,陶谷是翰林院承旨簡兵部侍郎,兵部權力被樞密院架空,沒什麼要務,而撤軍又是軍機大事,讓他親自萊倒不算意外。
只是聽完史從雲的話,陶谷頓時愣住,嚇得嘴脣顫抖,臉色發白,整個人立即匍匐在地上,不敢看他。
他的話太直白,一開口陶谷就猜出了端倪。
史從雲見到他之後就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陶谷應該是知道官家病重的消息,帶着撤軍聖旨北上的,可他纔到滄州就發現自己已經率軍提前南下。
聖旨沒到,大軍卻南下了,陶谷頓時陷入懷疑,他可能想到最壞的情況,他可能猶豫過要不要來見自己,或許其中另有原委........
但很顯然,史從雲一句話讓他明白,沒什麼另有原委。
史從雲扶他起來,兩人來往很多,相交算好,不然陶谷也不會冒險來見他,於是直白道:“範質參某要址矗邢喙嬖V某的消息,我不能在北方坐以待斃。
這次不尊令擅自南下,只想保全家小,我不會爲難陶大人,只有一事相求,從滄州往北到幽州的路不好走,希望你走慢些,多拖延些時日再把撤軍的聖旨送到前線,屆時感激不盡。”
說完拱拱手。
陶谷是個膽小的人,見他這樣連連點頭答應,隨即還向他說道:“大帥,前幾日官家尚且還能在牀榻上接見宰輔,從昨天起已經不省人事,多數時候都在昏睡,朝中大小事都是皇后在處理。”
“多謝陶侍郎告訴我,這恩情某定記在心裏。”
陶谷見他這樣,放心不少,轉身出帳篷的時候又小聲對他說:“對了,如今開封府事是暫居潤在主理,京城巡檢乃是王樸擔着。”
言罷立即轉身走了,一刻不敢停留。
史從雲也沒敢停留,後半夜立即下令全軍起牀,急行軍往南。
陶谷給他透露幾個重要消息,其一是官家已經沒有意識,這時是符皇后攝政。
其二是開封府事暫時由暫居潤管理,京城巡檢是王樸,這無疑是給他透露重要信息。
大梁城內有三股武裝力量,開封府的衙役,相當於警察武裝,人數不少,是暫居潤管着。
其二是京城巡檢的駐防大梁城的部隊,如內殿直,散員都,人數最多,是大梁城內最強武裝力量。
最後則是保衛皇城的禁軍部隊,東西班直,是少量守衛皇城的精銳部隊,數量少但都是精兵,直接聽命於皇帝,趙匡胤當初就做過禁軍東西班行首。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率軍南下了,這時即便退縮,日後也沒好果子喫。
史從雲也狠下心來,不能再耽擱,他帶着南下的有八千精銳親兵,許多心腹將校,只要火速到達大梁,在腥藳]反應過來之前想辦法進城,他就能完全控制局面,保護好家人,之後的事情再另做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第250章 、迫在眉睫
垂拱殿外迴廊中,幾十名朝廷要員匯聚於此,腥私活^接耳,低聲細語,卻沒人敢大聲說話。
一般來說,朝堂若有大事,官家需要和大臣們討論,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得出結論的。
所以有時候議事和處理事情從早上開始,會不知不覺就過了中午。
平時皇家很少給大臣們準備喫食,那也是很大一筆開銷,官員自有俸祿,不能喫朝廷的,公私也要分開。
但如果遇到這種情況,皇帝會賜食給大臣們,大臣們就在垂拱殿外的迴廊下就食,也被稱爲“廊下之食”,百官視爲恩賜榮耀,能喫到廊下之食的官員都覺得非常有面子,也能證明自己的有權勢。
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此時留在迴廊中的官員們沒有春風得意,亦無期盼激動,大多神色不安,心神不寧。
到了現在,消息已經瞞不住,宮中也不準備掩瞞了。
官家病臥在牀,太后攝政,年幼太子已經被接到宮裏等候,王溥,王溥,李谷,魏仁浦,範質等宰輔已經入萬歲殿等候,消息從前兩天傳開之後,朝堂震動,百官驚恐。
這時候難免人心惶惶,噤若寒蟬。
若是天下大定的太平盛世,這算是大事,但不至於如此,可如今不是。
北方遼國虎視眈眈,北面還有北漢、南面南唐、西蜀、南漢、吳越尚在,平時它們都老老實實,若大周有變呢?
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事,這幾十年的經驗告訴大家,每到這是,很有可能接着就是驕兵悍將無法節制,兵禍,流血,變天,清洗等等......
所以人人提心吊膽。
有的官員甚至準備好了行禮細軟,提前將家小送出城外,若是風聲不對,立即準備出逃,免得受牽連,丟了性命。
當今之世,並不太平......周邊國家表面臣服,暗地裏虎視眈眈,契丹與他們是死敵,時不時就會南下,幾年來衝突戰亂連綿不斷。
此時如果官家不在了,太子只有七歲,他們都不敢想大周的未來會如何。
垂拱殿外,腥说吐暤淖h論,焦急等待,氣氛凝重。
而北面的萬歲殿外,符皇后一聲素服和幾個宰相說着什麼,隨後宰相們退下,符皇后回萬歲殿繼續照顧官家。
自兩天前,官家已經昏睡過去,沒有意識,沒法交代事情,只靠山蔘湯等珍貴藥物續着一口氣,偶爾會醒來也是喃喃不清的幾句,隨後立即昏睡過去。
而官家說了什麼,此時全只有符皇后知道。
三天前,官家已經當着腥说拿孀隽嗽敿毥淮鯓恪⒐犢|、王溥爲輔政治大臣,輔佐新君。
魏仁浦依舊掌管樞密院,管理軍機大事。
同時下令北方全部大軍立即撤回,拱衛京都。
撤軍之後,李重進繼續留任淮南,爲淮南節度使。
解除張永德兵權,加張永德檢校太師,平章事。
解除史彥超侍衛親軍馬步軍都副指揮使的職務,改由韓通擔任,加史彥超爲檢校太師,平章事。
加七歲太子柴宗訓爲晉王,開封府尹,之後要求腥溯o佐太子,自己駕鶴之後立即讓太子登基,皇后攝政,諸宰相輔佐。
這番交代之後,官家就再沒清醒過來。
而幾位宰相每天都會過來候着,怕官家醒來有事要交代。
符皇后心想,官家的安排還是周密的。
王樸剛直,範質古板,王溥別的都好,也是腥酥凶钅贻p的,就是非常小氣,讓他們三人爲輔政大臣就不怕結黨營私。
李谷位高權重,在朝中威望也高,不適合再給他加權,也有怕太子掌控不了的意思。
而對於軍中的安排,官家首先想到的是讓李重進回淮南,若說血緣,李重進比官家更有繼位的資格,官家是怕自己萬歲之後李重進有二心。
接着去掉張永德的軍權,因爲張永德是仙君駙馬,也有繼位資格。
之後則是去掉史彥超的軍權,爲限制史家父子的權力,之後將韓通提拔到侍衛司二把手與侍衛司抗衡,來限制史從雲權力。
韓通和誰的關係都不好,和史從雲也不會對付。
這樣的安排看起來很周到,但宮中的氣氛還是緊張,緊張得腥硕伎齑贿^氣來。
因爲這樣的安排固然是好,但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下,那就是官家若不在了,外面領兵的武將能夠乖乖聽話。
當今之事是什麼情況,有人說過過“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爲之耳。”
話十分不遜,卻沒人可以反駁,大周就是後漢樞密使兵變,黃旗加身而來,而之前的後梁,後唐都是一方軍閥做大,隨後便立國。
而如今江南唐國,蜀地後蜀,都是臣子做大,兵強馬壯之後推翻前主建立,乃至之前被史從雲滅的武平也是。
在此之前,梁、唐、晉、漢、週中原五國,沒次都有將領做大推翻前主的戲碼上演。
如此,如今最大的擔憂反而是外面的大軍,官家的安排再周密,如果沒人聽,那又有什麼用。
........
昨天白天,符皇后聽到官家在昏睡夢中突然道“殺史從雲!”“亂臣僮�......”之類的話語,嚇得她魂不附體,好在她很快發現,官家只是昏睡中意識不清的喃喃自語。
萬歲殿外隔着六開檀木門,外面是長長白玉石臺階,還有個不小的院子,有亭子,幾個宰相都在那等候,隔着大殿裏少數百步以上,他們聽不到。
這才放鬆下來,她也意識到事情嚴重,怕身邊宦官和宮女聽到,就把萬歲殿侍奉的宮女宦官都換成自己身邊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必官家對史從雲是真有殺心的,也十分不放心,可官家也不敢動他,大概是仙君的教訓在前。
當初後漢末帝覺得樞密使郭威權太大,想誅殺他,穩固自己權力,那時郭威帶兵在外,知道詔令之後立即黃旗加身,在外稱帝,隨後率大軍反攻大梁,大軍在外,大梁空虛,幾乎勢如破竹,末帝死,之後郭威便建立了如今的大周,也正是官家父皇。
官家大概是真擔憂範質所言的,也想殺了史從雲一家以絕後患,可想到當初的教訓便又無奈不敢,如今不正是如此。
威望崇高的大將帶兵在外,若稍有不慎,只怕又是當年後漢覆轍.......
連符皇后自己想想也怕,這時候心裏只是盼着大軍能夠平平安安回來,袑㈩I至少能夠和朝廷維持表面上的和氣。
哪怕他們像李筠一樣跋扈,太子和她也只能忍讓,因爲他們在軍中沒有威望,幾個宰輔看起來位高權重,有本事,可他們手裏沒兵。
事情越到緊急時候,越能讓人看清楚權力在誰手中,這時候誰能調動軍隊,誰便有大權。
而且她突然想到一種可能,還越想越怕,以史從雲的聰明和權勢,他在宮中應該有眼線吧,如果他知道範質告他址吹氖聲觞N做?
她不由自主想到當朝先帝,而且越想越怕,隨即又安慰自己,範質的話是在她和官家面前祕密說的,應該沒外人知道吧。
符皇后此時最希望的是史從雲把大軍帶回來,到時候他是自己的妹夫,以他爲後盾,自己攝政就能完全掌控局面,這一切的前提是官家不對史家動手,史從雲乖乖把軍隊帶回來。
可萬一他知道有人告他址�.......
符皇后嚇出一身冷汗來,連強自鎮定,應該不會,消息沒人透露才對,待回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殿外的就幾個宰相還在等候,她找來魏敏,吩咐他好好照顧好幾人,至於太子則留在後宮中等着,這種時候反而沒人去理會他了,符皇后也沒心思。
........
萬歲殿外的小亭中,氣氛同樣凝重,幾個宰輔多是歷經數朝的人,對於這樣的場面他們見過許多,心裏也更加不安。
樞密使魏仁浦提出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此次討伐遼國大勝而歸,諸將士該如何封賞。”
“若官家建在,這不是問題,樞密院與官家商議決斷,諸將士多會信服.......”
魏仁浦後面的話沒說,在場都是聰明人,立即明白了意思,紛紛皺起眉頭。
“偏偏是這個時候。”王樸也滿臉愁容,“官家不在,沒人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獎賞少了,稍有不滿,就怕有人藉機發難。
要多賞賜餵飽每一個士兵,連年徵站,國庫空虛,特別是今年北伐遼國一戰,靡耗巨大,拿不出那麼多錢帛財貨.......”
“怕什麼來什麼,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王溥也嘆氣。
作爲處理朝廷具體事務的宰相早看到背後的危機,唐末以來,短短幾十年,歷經五代十國,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沒人有能徹底掌控壓制這些驕兵悍將。
官家算是雄主,他在世諸多驕兵悍將還能暫時壓住,但也無法完全解決,需要不斷妥協。
比如征伐淮南時,只能默許白延遇,趙晁等兵將搶掠百姓;李繼勳疏忽大意導致兵敗也不敢處罰太重;李筠等節度使甚至以私怨囚禁朝廷派去監軍使,官家也只能忍,寫信責備幾句,不敢實際處罰;而像史從雲之類的軍中大將,官家即便有不放心的地方也不敢動等......
這些東西外人並不知道,都以爲官家就是至高無上,無所無能,可以爲所欲爲,他們這些幫官家處理事務,長時間在官家身邊的重臣卻很清楚其中情況,權力是相互平衡妥協的結果。
而這次更糟,沒了官家壓制驕兵悍將會如何?
這幾十年有太多這樣的例子,四處兵變,遍地大王,隨後換一個難代表那些驕兵悍將利益的人作天子。
最年輕的王溥有些着急:“我大周兩代聖君,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幾年來接連擊敗北漢、西蜀、唐國、南平、武平、遼國,已大有起色,怎麼能在這樣的節骨眼出變故,豈不惜哉!
諸公都是滿腹才識之人,切不可消沉,該多想想辦法啊。”
沒有人接他的話,坐在小亭角落的李谷閉目養神,若是以往說什麼大事,腥硕〞尷罟日f表示尊崇,李谷是好幾朝元老,資歷和功勞都很大。
但這次沒有,反而是坐在角落裏一開始就沒人搭理,因爲官家安排輔政大臣時沒安排他,大概是忌憚他威望太高,於是局面快就變成現在的樣子,也沒同僚恭請他先說話了。
李谷倒沒怎麼生氣,官場就是這樣,而且他歷經數朝,早習慣了。
不過見腥私诡^爛額的樣子,他便開口點醒:“諸公,這事情其實沒那麼難,想想西蜀、南唐、南平、武平、遼國,這些都是誰領兵打的,誰領的兵自然也能鎮住那些驕兵悍將。”
李谷一句話讓腥算蹲。缤徽Z點醒夢中人。
“史從雲!”王樸道,隨即有些憂鬱:“李公,史從雲卻有本事,老夫完全信他能管教諸兵將,可......可他已是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再依仗,只怕......只怕太子不保。”
王樸的話雖然委婉,可意思已經很清楚了,腥松裆灰弧�
魏仁浦很平靜,王溥有些糾結,只有範質滿臉怒色:“依靠一個亂臣僮樱课铱蠢罟抢虾龎T了!”
李谷沒和他吵架的意思,他和範質這些言官還是不同的,李谷一生除了爲相之外,還經常隨大軍奔波,爲大軍籌集量草輜重,保證供給;此外還親自領過兵,打過仗,淮南之戰就是他率先領兵打過淮河架設浮橋爲後續大軍開路的。
所以他見識多,性子也平和,不是因爲沒脾氣,而是懶得跟他們計較,在這些言官看來的幾句話的“面子”問題,對於見慣生死的李谷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老夫只說幾句要緊話,事到如今已經不是要爭太子如何,而是好不容易聚攏的江山社稷還要不要。
恕老夫直言,官家萬一走了,如果沒人能鎮住驕兵悍將,懾服李筠、李重進、符彥卿等手握重兵的節度使,總覽局面,中國(中原之國)社稷長久不了,定會重蹈之前梁(後梁)、唐(後唐)、晉(後晉)、漢(後漢)的覆轍。”李谷的話說得比王樸更大膽直白。
王樸和範質臉色都很不好看,範質當場就道:“你這是大逆不道之言!老夫要告你帜妫 �
王樸欲言又止,他因爲太過剛直,朋友很少,李谷是少數和他交好的朋友,沒想到這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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