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到下午,官家賜食之後就回後宮了,也到了下直的時間,宰相魏仁浦和王溥宣佈散會,腥艘簿透髯曰丶伊耍@時兩人還沒說完,正說在興頭上,就邊說邊往外走。
史從雲和王樸一邊穿過朱漆迴廊一邊說話,“我覺得王知府說得對,伐蜀是首要,不過我和蜀國打了那麼多戰,也有一些見解。
蜀國那地方確實富庶,如果拿下蜀國收穫很大,能獲取大量補充,不過保險起見,我覺得我們應該先想辦法拿下荊南和武平(湖南、湖北),再從關中,荊州兩路發兵。”
王樸聽他這麼說,隨即:“爲何這麼說?”
王樸的主張是要打南方,接下來重點是蜀國,因爲周國有關中之地,可以直通蜀國,而南唐有大江天險,進兵非常危險。
長江可不是鬧着玩的,而且因爲南唐地處長江下游,江面很寬,南北往至少超過十里寬,周軍即便有卸嘀鄞咽f大軍渡過去就有非常大的難度,風險也很大。
而且並不是人過去就行,後續量草輜重也很成問題,如果大軍過了江,久攻金陵不下,後續糧道補給壓力就會很大,超過十萬人的後勤補給還要隔着長江咚停耆赡芡峡暹@個時代的後勤體系。
這也是當初史從雲不敢過長江的重要原因,打仗不是人過去就行,後面還有龐大的後勤體系。
就像淮南之戰,周國投入的總人力在四十萬左右,但主力大軍只有十萬左右禁軍,剩下的三十多萬都是官家從淮北征發的民夫,鄉兵,全部是李谷在調度指揮。
他們是自帶糧食和衣服,負責爲周軍前線大軍咚图Z草,修繕道路,修建圍城器械,修補鎧甲等等。
這也是爲什麼戰爭能拖垮一個國家的重要原因,這麼多民夫不能耕種跟着大軍打仗,如果國家不夠大,那可不得垮嗎。
而如果大軍渡過長江,補給線拉長,江上又沒有大橋,只能靠船隻往返這種低效耗時的咻敺绞剑@幾十萬人維持的後勤體系怎麼辦?怎麼延伸到長江南岸去?
大軍完全沒法保障充足補給,但凡遇上點天氣狀況,長江上惡浪滔天那更是要了老命。
南唐聰明點金陵和周邊城市據城堅守就能把他們搞得炸裂,最後自取滅亡,所以當初史從雲是無力如何也不敢渡河的,他嚇唬韓熙載等,他們也估計自己有五萬大軍,其實只有兩萬作戰部隊。
爲什麼七百多艘船,還多是大船,只帶兩萬人,按理說能搭載四五百人的齊雲戰艦都有許多,平均下來就算周軍戰艦每艘船一百人,也能帶七萬人啊。
道理很簡單,後面的船全帶的是糧草補給,不然他這麼趕跑到人家門口去浪,兩萬多人喫什麼?總不能全在江裏釣魚吧。
而蜀國就好很多,蜀國走關中南下,雖然秦嶺道路難走,勝在穩定,總是有路走的,所以南唐退居長江南岸之後,再想進攻已經很難,接下來應該把目光放在蜀國。
這點史從雲和王樸意見是一致的,不過細微之處還有不同,“某是打仗的,自然會從打仗的角度去想問題。
打仗最理想的轉態就是使敵人處於兩面夾攻之勢。
其一,可以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讓敵人兩面難兼顧,賣出更多破綻。
其二,打仗其實每一次都是對賭,誰都不能說有十全把握,賭得越多,勝算越大。兩路進軍,即使一路受挫被阻,還有另外一路可以依託。”
“好個賭的越多勝算越大。”這是身後傳來聲音,兩人回頭,原來是魏仁浦趕了上來,兩人連忙拱手。
魏仁浦也和他們並肩,加入他們的討論之中,讓史從雲繼續。
“我打塗山的時候,是使他們陷入三面合圍之中,纔會那麼好打。所以軍事上我十分期盼形成兩面夾擊的形勢。”史從雲邊走邊說。
“況且南平、荊南不是多大的對手,收拾他們用不着大動干戈,可蜀國不一樣,蜀國孟昶打仗不行,治國確有本事。
蜀國的富庶某在鳳州就見過,他們的軍官腰帶上能鑲金玉,他們在一個武威城囤積的糧草讓我們大軍從頭到尾都喫不完,還要分給當地百姓。
孟昶和他手下的文武大多數都是河東人,他們從太行山西面跑到蜀地鳩佔鵲巢稱王稱霸,卻沒收到當地太大的抵抗,說明他治國理民多少是有些本事的,在那裏也有些人心。”
史從雲和兩人一面說一面走,不知不覺已經出了皇宮門,不過兩人聽他說着不願分開,乾脆在城門旁的樹下站着說話。
“我估計,整個蜀中至少有十五萬以上的軍隊,能不能打且不論,都必須小心應對,不能馬虎大意。
如果咱們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關中到漢中的山地之間,萬一被堵住了,全功盡棄都是小事,關鍵是靡耗巨大,費時費力,讓百姓苦不堪言。
十萬大軍一出,軍費糧草消耗不說,至少徵發二十萬以上沿途民夫保障後勤,每次都會令百姓疲敝,一戰功成還好說,如果不成往後再出兵,往復勞頓百姓,讓沿途百姓不得休養生息,國家很快就會怨聲載道,失去民心,往後出兵也越來越困難。”
王樸和魏仁浦聽得入神,一時間都忘記發言,只是看着他,意思是讓他接着往下說。
“所以某以爲,要打蜀國,軍事勝利只是目的之一,還要力求一戰功成,速戰速決,同時儘量節約開支消耗,儘量不要打擾沿途百姓生息。
中國之地,自唐末以來分崩離析,各地割據互相攻伐廝殺幾十年,幾代人丁凋脆,早已經積貧積弱,如果還在這樣繼續在內戰之中損耗巨大,民心分散,將來一旦北方契丹南下,我們如何抵擋?
所以在某看來,伐蜀是勢在必行,就如王知府所言,但伐蜀只是個起點,我朝必須有對將來的長遠考慮,將來才能得天下,而不能照着以前那些各地割據藩鎮的法子去打。
如果這樣去考慮,要伐蜀幾句需先下湖南、湖北。”
第178章 、擴軍
史從雲與兩人越說越投機,眼見太陽西下也捨不得分開。
要說吹牛,做過圖書館管理員,看過卸鄟y七八糟書籍的史從雲可算觸及專業領域了,他能連續吹上三天三夜都不帶重樣的,上到天文地理,國家戰略,下到排兵佈陣,民生民情乃至房中祕術,什麼他都略懂。
最後見兩人意猶未盡,史從雲乾脆邀請兩位去他家中接着暢談,王樸和魏仁浦都答應了。
魏仁浦府邸在大相國寺對面的東大街,和史從雲的府邸很近。
王樸住在官邸,開封府衙門就在史從雲府邸的西大街對面,也很近。
王樸這人雖然有大局觀,才能十分了得,也是官家心腹,但性格不好,有點跟董遵誨的槓精屬性差不多。
只要與人爭論,就要強勢的辯贏對方,讓對方屈服,正是這樣的性格讓位高權重的王樸朋友很少。
不過和董遵誨不同的是,王樸剛愎歸剛愎,但他大多數看法都是及其有遠見的。
反正,正因爲他剛愎,朋友少,知己少,有了史從雲這樣一個看法一致,想法一致的人,頓時視爲知己。
而魏仁浦就不同,魏仁浦性格十分闊達,和很多人都處得來,朝中除了那些老古板的讀書人,和他關係都不錯。
範質那些讀書人之所以對他不爽史從雲也有自己的理解,表面上看是因爲魏仁浦不是科舉出身,卻被官家任命爲宰相,文官們說了很多道理,聽起來也很有道理,很多不會自己獨立思考,或者閱歷少的人都被說服了。
史從雲則有自己的看法,其實說到底還是利害的計算,因爲魏仁浦出任宰相,等於讀書人又少了一個相位,他們當然着急。
歷史看多了,書讀多了,事情見多了,史從雲其實早形成自己智慧體系,他能敏銳的看出事情的根本。
中國以儒爲表,儒家主張以德治國,所以是個道德國家,以致歷史上很多事件都會被披上道德的外衣,說的都是仁義道德的話術,但他能透過這些表面去看本質,多數時候本質還是利害的算計。
像曹操,魏國滅亡之後晉朝的士人就開始罵他了,罵曹操並不是《三國演義》開的頭,早在罵了。
可曹操的作爲在歷史上有他那樣成就的很多,比他好的不少,比他差的也很多,不算突出。稱帝的是他兒子曹丕,他到死沒稱帝,孫權、劉備是稱帝了的,爲什麼後來晉朝開始士人都盯着他一個罵?
說白了,曹操唯纔是舉,曹丕九品中正制。曹操唯纔是舉斷了士族之家壟斷仕途的路,曹丕九品中正制保證士族世世代代壟斷官場,那後來的那些世家大族佔據主要的士人當然要盯着曹操罵,而放過稱帝的曹丕。
到底還是利害算計,曹操唯纔是舉損害了士族的根本利益嘛,偏偏罵起來還是要從道德品質出發,披着仁義道德的外衣去批判。
所以史從雲當然不會信讀書人的鬼話,相反他看得比較透徹,魏仁浦身爲樞密使,一直是他的上司,這人的能力他是看在眼裏的。
魏仁浦不是正規科舉出身,但能力絕對是當朝頂尖那批人,和他搞好關係很有好處。
回到府中之後,也到了喫飯時間,史從雲讓人準備了羊肉和美酒,一面烤肉一面喝酒,一邊和兩人暢談。
說着說着,就從當朝局勢,說到過去,說到未來,談天論地,縱論古今。
最後又說回答燕雲十六州,兩人都有收回燕雲十六州的意願,但遠沒有後來那麼迫切,因爲漢、唐故事在前,大家都沒覺得如何。
“早則十幾年,長則幾十年,十六州之地必再歸中原所有。”魏仁浦一面喝酒一面到。
王樸也認同的點頭,“取十六州爲北方屏障是必也之事,不過當下不能急,當先以南方爲重。”
“若有遼國不備,或許可以,老夫聽聞遼國當今國主是昏聵之主,正是大好時機......”魏仁浦一面擼羊肉串一面說。
王樸立即就要反駁,史從雲怕他們吵起來,趕緊插嘴,“魏樞密,某覺得幽州南面的諸多州縣可以取,但幽州還不到時候。
咱們來做個假設,若我國擴軍之後,舉國禁軍二十萬北上,攻取幽州,假設所有一切進展順利,咱們不費一兵一卒攻取幽州,二十萬大軍尚在。
往後呢?一旦攻取幽州,必定全面與遼國開戰,我們是不可能從幽州北上去奪取他們的草原國土的,必然是遼兵南下。
遼國當下有多少兵馬?至少超過二十萬邪伞1睗h有多少兵馬?至少超過八萬。
屆時西面有北漢,北面有遼國,與遼國全面開戰,咱們必須時刻防備遼國和北漢,就如當年晉朝(後晉),乃至更糟,我國二十萬大軍,多數必須佈置到幽州直到大梁中間的廣闊地帶。
再抽不出手去收復唐國、武平、荊南、南漢、西蜀之地。
這還要建立在咱們能夠抵禦遼國大軍南下報復的情況下。
而且長此以往也不行,咱們只有齊地、河北、河南、關中、淮南,常年供養二十萬大軍,即便不打仗,日久天長都能把國家拖垮,就和十幾年前的晉朝一樣。
晉朝之亡卻有大將杜重威叛變的緣故,但其國內也難以支撐了,他們沒有長久的眼光,以半壁江山硬抗遼國,雖能抵禦遼國,可遼國去了再來,一次不成再來一次,晉國卻要用不多的國土強行供養這足以和遼國抗衡的龐大軍隊,時間一長肯定會被拖垮,我朝不能重蹈覆轍。”
王樸欣慰道:“史副帥真是老夫知己,此言說到老夫心裏去了,我豈會不知十六州之地必須奪回。
可之所以向官家提出先南後北之策,乃因爲打仗只有獲利方可持久。
先打南面,好打只是其一,重要的是能獲得大量錢糧人丁,使我周國壯大起來。若急着打幽州,早早和遼國開戰,我們就必須全力以赴和遼國開戰。
與遼國之戰和南方不同,與遼國打仗是無法獲利的,只能是一場曠日至今的消耗之戰,咱們取了幽州然後呢?北伐草原大漠不成?那樣只會靡耗財資錢帛,人力物力卻毫無所獲。”
“可十六州利於防備北方........”魏仁浦開口。
王樸着急得又要開口,史從雲連忙搶着說話,生怕他兩吵起來,他也明白魏仁浦沒太聽懂王樸的意思,就比喻道:
“魏樞密,咱們打個比方,我大周現在就是一戶喫飯都只能喫半飽的人家,住在茅草房裏食不果腹。
南方對於這戶人家來說就是大量的米麪錢糧,北方十六州對於我們這戶人家來說就是一座遮風避雨的大房子。
咱們只能先喫飽了飯,讓全家喫喫壯了,纔有力氣去蓋一間遮風避雨的房子,如果這件事反過來做,全家人還食不果腹,就先想着去蓋大房子,房子還沒蓋好,活幹到一半人先餓死了。
南方和北方都重要,但要分先後,要明白輕重緩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真妙言也!”王樸高興的向他舉杯,史從雲連忙端起酒杯,和王樸同飲。
“老夫就是這個意思,必須一步步來,要分輕重緩急,十六州要收回,可絕不是當前,時機未到,如果急功近利,很可能十數年之功毀於一旦。”
魏仁浦也明白過來王樸的意思,便舉杯道:“王知府真是深诌h慮啊。”
看來魏仁浦也認同了王樸的考慮。
當晚,三人一直說到很晚,以致回不去,魏仁浦和王樸都留宿在他府中。
王樸更是把史從雲這個好不容易志同道合,又和他水平在一個檔次的年輕後輩當成忘年之交。
王樸還告訴
........
其實人人都知道做事要腳踏實地,一步步來的道理。
可能歷史上能做到的人非常少,普通人要減個肥都很難有人堅持下去,何況這種動不動十幾年,幾十年如一日堅持的家國戰略。
而能堅持下來的都是雄主,如漢文帝,唐太宗等人,他們都是非常有決心和毅力的人,國家也因爲他們的堅持收益非常大。
郭榮就差不少了,雖然他自比李世民,可其實仔細看他的作爲,從高平之戰開始,在大略上差距是比較大的。
史從雲覺得當今皇帝的特點是勇敢、果決,但是戰略眼光有所欠缺。
有雄才,但缺乏大略。
第二天,史從雲送走了魏仁浦和王樸。
史從雲在趙侍劍的提醒下去準備了禮物,和郭廷謂一起拜會了於京城閒居的劉仁贍。
劉仁贍被拜官檢校太尉,但並沒有實際職務,只是給他俸祿,安排府邸,讓他在京城閒居。
而和他一起投降的朱元等人都安排到淮南的諸州擔任團練使,刺史等。
劉仁贍雖然給了待遇去沒讓他做官,可能不放心他,畢竟劉仁贍本事太大。
而且他手下的推官郭廷謂原來身份也不簡單,趙侍劍悄悄告訴過他,郭廷謂應該是唐朝中書令、汾陽王郭子儀的後人。
他於是私下問了郭廷謂,沒想到還真是.......
十一中旬,史從雲從司超那裏聽到消息,三司使、左僕射、侍中、平章事、行壽州府事李谷就要回來了,因爲他們水軍奉命派船去渦口接李谷和隨行人員,所以也來只會一聲。
史從雲得到消息便告訴司超,水軍的船要到大梁來告訴他一聲。
船到之日,他帶着趙侍劍親自去渡口迎接。
李谷算得上他的大恩人了,當初在正陽是李谷否了李重進,讓他打前鋒,纔有正陽大捷的戰功。
後來的淮南之戰,他就是指揮十萬大軍打仗,李谷調度三十五民夫、鄉兵爲他保障大軍後勤,絲毫沒有出問題,淮南的戰才那麼好打。
既是恩人,又是老同事。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來的人很多,汴河周邊到處站的都是人,都是來迎接李谷的,而且文武兩邊都有不少人。
........
十一月十八日,宮裏來人到殿前司官署讓他去見官家。
同去的還有張永德、趙匡胤,宮裏樞密使魏仁浦和三司使李谷也在。
官家找他們來商量是官員控鶴軍要擴編兩個廂的事,這可是大事。
每一廂按照周朝編制是兩萬五千人,也就是說,擴軍兩個廂,就是擴編五萬禁軍,這是件大事。
大周禁軍當前不過十二三萬,擴軍五萬,會把禁軍規模擴充到十八萬左右,增加的五萬也是個大數目。
控鶴軍是殿前司下屬主力兵團,所以才召集他們三個殿前司高官來商議。
擴軍練兵的事情因爲有馭浪直組建成功在前,史從雲成爲官家首選,這點張永德和趙匡胤都贊成,魏仁浦和李谷也沒反對。
他組建的駕浪軍才組建,到了淮南戰場立即爆發出強大戰鬥力,讓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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