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园三千里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做了上門女婿嗎?”
不過,這樣的話也只能想一想,不敢當面說出來。
對於有錢人,他們還是有着一些畏懼感的。
柳青沒有向蘇綺介紹這些人,他覺得這些路人角色沒有必要介紹名字,而且有一些也確實忘記名字了。
蘇綺不會說家鄉話,但她能聽得懂,微笑在向那些人點了一下頭:“你們好,我是柳青的女朋友,今天是第一次來這裏。”
這也算是給柳青的介紹背書。
劉老闆羨慕的看了一眼柳青,說道:“小柳你不錯啊,娶了這麼漂亮一個媳婦。”
柳青笑道:“還行吧,其實漂不漂亮都無所謂,我這人不在意那些,主要是她性格挺好的。”
走進了店鋪,隨口問道:“怎麼沒有鞭炮?”
劉老闆道:
“山上不準放鞭炮了,我們也不準賣。你自己買了鞭炮過來都不能帶上山,這些天村裏都有人在看着,發現上墳放鞭炮的就罰款五百。”
說起這個,他有那麼一點怨氣。
這個縣禁鞭炮禁得很厲害,他們這些店鋪都不能賣鞭炮了,不管是紅白喜事還是過年過節都不行,這讓他們開店的少了一大筆收入。
一河之隔,是另外一個市的另外一個縣,但是那裏就不禁鞭炮,一到過年的時候,那煙花禮炮照亮了半邊天,這邊的人只能眼紅。
柳青哦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上山不允許放鞭炮,他覺得也是一件好事。
在他印象中,以前每年清明節都會有因爲放鞭炮所引起的山火,有時候一大片樹林都被燒掉。
徹底的禁止也挺好的。
不能放鞭炮,那就不用買這個了。
買了點紙錢和香燭——這個其實原則上也是不允許帶上山的,同樣的有引起火災的可能。
但是,這個東西不比鞭炮會引起那麼大的動靜,在山上偷偷的點着,別人也不知道。
雖然村裏每到清明前後都會派出專門的人來看着這些,但也不可能去到山上看每一個掃墓的人。
這些東西不貴,還不到十塊錢。
又買了一個靈旗,還有幾個蘋果,一袋餅乾。
他爺爺奶奶在他父親出車禍之前就已經去世了,以前他還跟着他父親和那些叔伯們一起給爺爺奶奶上墳,但是在他父親去世之後,他就只給他父親上墳了。
他爺爺奶奶有他叔叔伯伯們上墳,不需要他來湊這個熱鬧。
他父親的墳,就只有他一個人來上。
這十幾年皆是如此。
蘇綺看着他買那些東西,也沒有幾個錢,加起來就二十多塊錢的樣子。
在這邊清明上墳的祭品也就是這幾樣,沒錢的連供品都沒有。
有的還會上供菸酒,不過柳青的父親並不抽菸喝酒,那就沒必要上那樣的供品了。
買了這二十幾塊錢的東西,柳青又向劉老闆借了鋤頭和鐮刀,讓蘇綺幫他提着那些祭品,他自己拿着鐮刀和鋤頭,兩個人走進了那一條岔路。
那一條岔路再過去一些,有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
葉默和黎晗沒有跟着去,柳青讓他們就在店鋪門口等着。
這裏清明上墳,沒有讓外人蔘與的習俗。
蘇綺是柳青的未婚妻,當然可以參與。
他們兩個就沒有必要了。
讓他們留在那裏,也可以看着停在那裏的兩輛車,免得被頑童給刮壞了。
岔路繞山而行,也是水泥路面,路邊就是一戶戶的人家。
現在鄉村建設還是挺不錯的,水泥路面已經延伸到了每一戶人家。
只是有的家裏大門緊閉着,門前雜草叢生,已經沒有人居住了。
走過幾戶人家,有一條小路往山上爬升去,柳青就帶着蘇綺走上了那一條小路。
這條小路不是水泥路面,只是上山的人多了,踩出來的一條路,不是那麼好走。
好在蘇綺並沒有穿高跟鞋,走這種山路沒有問題。
這一座山並不高,也就是百多米的樣子,從小路走過去十多米開始,兩邊鬱郁累累的盡是墳塋。
埋葬在這座山上的人,比住在這座山下的人要多得多。
有的已經修了墓,有的沒有修墓,只是在墳塋前面豎起了墓碑,還有的就是一個土堆子,連墓碑都沒有。
大多數墳塋周圍的雜草已經清理乾淨,看得出來就是近段時間清理的,墳頭上還插了靈旗。
還有少數墳塋被荒草和灌木覆蓋,顯得格外的荒涼。
微風吹過,靈旗上五顏六色的紙花和白色的長條隨風舞動,就像一個個起舞的亡靈。
這靈旗另有一個名稱,就叫做招魂幡,其義便是招引亡者魂魄歸來,接受後人的祭拜。
行走在其間,雖然是晴朗的天氣,蘇綺卻有了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好像現在已經跟柳青一起進入了一個亡靈的國度。
背後生出一股寒意,不自覺的就跟在了柳青身邊,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說道:“柳青,這地方有點嚇人啊。”
柳青笑了笑:“不用怕,有我在呢。”
“以前你一個人過來上墳,心裏就不怕嗎?”蘇綺問道。
雖然她接受過現代化的高等教育,可這樣的環境看上去太過滲人了,要讓她一個人來,還真有些不敢。
她不是很明白,柳青以前一個人過來上墳,怎麼就不怕的。
——這個人就真的不怕鬼嗎?
“那有什麼好怕的?”柳青道,“我是本地人,這裏的鬼也是本地鬼,大家鄉里鄉親的,他們沒必要害我啊。”
說着,停頓了一下,又笑了笑:
“再說了,我爸也在這裏呢,他會保護我的。”
他是笑着說的,可是在蘇綺的耳朵裏,卻聽出了酸澀還有懷念。
突然想到,身邊的這個男人,在十幾歲的時候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也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
在那之後的十幾年裏,再也沒有人能給予他家的溫暖,沒有人能給予他庇護。
在他心裏,應該挺苦的吧?
也許每年就只有這麼一次,能夠回到老家,在父親的墳前懷念那曾經的溫情。
柳青說的這些話,讓她想起在網上看到過的一段文案:
“小時候怕墳,是因爲覺得那裏面是鬼。自從有親人躺在那裏,我才明白,原來小時候害怕的鬼,是別人日思夜想都再也見不到的人。”
播上招魂幡的時候,也許,他真的是想將他父親的魂魄給招引過來。
他未必就不怕鬼,他只是相信,這裏有他的父親,他父親會保護他的。
想着這些,就有了一種心疼的感覺——對柳青。
柳青帶着蘇綺循着小路往前走了兩百多米,到了山腰上,那裏有一條小路。
然後又循着那條小路往右走了幾十米,走入墳塋叢中,走向一座荒蕪的墳塋。
那一座墳塋長滿了雜草和灌木,和旁邊那些被清理出來的墳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墳前沒有豎立墓碑,但是柳青知道,那就是他爸的墳塋。
第433章 祭,如在
柳青父親墳塋附近那一片,都屬於柳家的祖墳地。
這個倒是沒有什麼產權上的明確歸屬,只是約定俗成的。
在這一座山上,那一片屬於哪一個姓的祖墳地,是多年來村子裏那些姓氏劃分好了的。
甚至於,哪一排是哪一輩的,都有着一個明確的界線。
最上面的墳塋,還是百多年前的先人。
這一片裏,也就是柳青他父親的墳塋沒有清理,顯得格外的不一樣。
將鋤頭放下,柳青拿着鐮刀開始除草。
蘇綺從來沒有幹過這樣的活,只能站在一邊看着。
柳青一邊清理雜草和灌木,一邊對蘇綺說道:
“看來還是得找人幫忙,修一個墓,這樣墳上就不會長這些雜草了。”
這一座墳塋就是一個土堆,每年都得往上培土,不然雨水衝淋,土堆就會慢慢的變平,最後消失在雜草叢中,誰也找不到。
一些沒有後人照顧的墳塋,就這樣消失了。
修一個墓,用水泥將周邊都封起來,那就不用擔心雜草灌木生長,也不用擔心會被雨水衝平,不至於看起來像現在這麼荒涼。
有的墳塋,雜草太多,還會成爲兔子的藏身之處,在裏面打洞。
那就更不好了。
以前沒有錢,沒能力做這樣的事情,現在有錢了,自然可以考慮一下了。
蘇綺點頭:“這樣挺好的。”
又問道:“要不要立一塊碑呢?”
柳青想了想,搖頭笑道:“碑暫時就不立了,立碑人那裏就一個我,給別人看到了會笑話。等過兩年,有幾個孩子了再立碑吧,熱鬧一點,我爸也有面子一點。”
有後,對於農村人來講,那是頭等大事。
一塊墓碑上面只有墓主兒子的名字,沒有孫子的名字,顯得還是寒磣了一點,不如不立。
再過兩年,情況就不一樣了。
至少葉婉容肚子裏的孩子會出生,蘇綺應該也能生出一個來。
有兩個,也就差不多了。
說不定邭夂茫�能多生出幾個來呢。
不管是不是私生子,反正只要是他的孩子,他就敢寫在墓碑上面。
——大概也不會有人無聊到看了一塊墓碑上面的內容去舉報他怎樣怎樣。
蘇綺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露出了笑容,一隻手不自覺的就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好像裏面真的孕育出了一個新的生命一樣。
到底有沒有懷上她不知道,這也才幾天的時間,誰都說不準。
柳青拿着鐮刀忙活了十幾分鍾,將雜草和灌木都給清理完了,然後拿着鋤頭將灌木樹根都給挖出來,將墳塋也整理了一下,該培土的培土,該做理水處理的做理水處理。
蘇綺看着那些,想到這個男人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學着做這些,還是挺心疼的。
一邊做這些,柳青一邊還說着話。
不是對蘇綺說的,而是對着埋葬在地下的他父親說的:
“爸,好長時間沒過來看你了。這一次我把你未來的兒媳婦帶過來了,很漂亮是吧?她不只是漂亮,還挺有本事的。”
“爸,你可別誤會,她不是我以前跟你說的那個女朋友,那個女人嫌棄我沒錢,跟了別的男人,我跟她去年就分手了。”
“哈哈,跟她分手後,我就發達了,不知道她現在後悔不後悔。”
“我想,她應該是挺後悔的吧。”
“反正我是挺慶幸的。”
“前些年日子過得挺糟心的,來你這裏也老是抱怨生活,說了很多負能量的話,你應該很擔心吧?”
“但是現在不需要爲我擔心了,我現在好了,有錢了,也有女人了。”
“還有一個女孩子已經懷了我的孩子,今年就能生出來,你也就有孫子了。明年清明的時候,我會把孩子帶過來讓你看看。”
“也許,那個時候,你的孫子不只是一個。”
“是不是很開心啊?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