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妖妖零九
陳凱哥沒回頭,指着監視器說道:“這裏面,戲臺子旁邊這兒,這兒,對,這瓷器誰放的?沒看錯的話,這是粉彩百子競渡瓶吧,寓意是多子多孫。”
“這瓷器是那時候觀音廟裏擺的,或者娘們房裏擺的,你擺這戲樓子裏是什麼意思?”
陳凱哥聽上去有點生氣。
“多子多孫?咱們今天拍的是戲子啊,還是婊子啊?”
“怎麼沒點常識呢?”
“旁邊那個紅蝠粉彩的瓶子,擺過去,另外那個清康熙的五彩魚蓮瓶擺過去,一個是洪福齊天,一個是年年有魚,哎……這纔像那麼回事兒。”
雖然沒有第一時間理會劉漢生,劉漢生還是回頭偷偷衝着蘇晨比了個大拇指的手勢。
“凱哥導演真是細啊。”
這邊忙完,陳凱哥這纔回過頭,在蘇晨身上打量了一眼,歪着腦袋。
蘇晨站的筆直,等待着陳凱哥的審視。
“知道找你演什麼不?”
蘇晨搖了搖頭:“不知道。”
陳凱哥笑了笑:“今兒找你演個旦角,會京戲不?”
劉漢生急忙眨眼睛,示意蘇晨點頭說熟悉。
可是蘇晨卻搖了搖頭:“不會京戲。”
這句話一說出來,劉漢生腦門上的汗就下來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蘇晨具體要演啥,只是知道陳凱哥讓他找幾個能演旦角的,要和孫宏雷對戲。
那就是形象好就行。
總不能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演旦角吧。
所以他才拉着蘇晨來演。
萬一要是沒看上,這一早上的牛逼白吹了。
“那就行了。”
陳凱哥點點頭:“不熟悉就對了。”
他看了蘇晨半晌,皺起了眉頭,道:“還是看不太出來,得扮上。”
劉漢生急忙招呼道:“好嘞,現在就去扮上。”
說完,他就準備帶着蘇晨去化妝組那邊。
陳凱哥安排妥了,回頭準備繼續盯置景,可沒想到蘇晨並沒有馬上走,而是忽然開口說道:“陳導,那幾個瓷器瓶子,擺的位置可能不對。”
原本準備推着蘇晨去化妝的劉漢生背後一麻。
同樣,能夠明顯的感覺陳凱哥的背影也是一怔?
他緩緩回頭:“哦?”
蘇晨不卑不亢的說道:“那個粉彩百子競渡瓶該是擺在二樓的左側座兒上,還有粉彩紅蝠大盤,應該擺在二樓的正座兒上。”
“清康熙的五彩魚蓮瓶擺在右側座兒上。”
“您問問道具師,應該還有個粉彩百蝶瓶,該是放在後面的。”
話音落下,後面帳篷的孫宏雷,黎鳴,包括老戲骨王學圻都不由的回頭往這邊看過來。
劉漢生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已經掉下來了。
他咕唧一聲嚥了口唾沫,輕輕的碰了碰蘇晨的衣服:“兄弟……”
“你知道你在幹啥不?”
第009章 .哥們牛逼不?
蘇晨當然知道自己在幹嗎,不但知道,他還很清楚這麼說的後果是什麼。
如果說的對,那麼就在陳凱哥面前留下個印象。
說的不對,就是完犢子。
至於劉漢生,完全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實力瞎雞兒擔心而已。
“哦?”
陳凱哥聞言之後,回過頭,再一次打量蘇晨。
這一次打量,和幾秒前的打量完全不同。
他皺着眉頭,神色很是詫異。
或者說,是新奇?
一個第一次見面的演員,看上去面生的緊,不是什麼熟臉,卻張嘴就說自己安排的道具置景有問題?
他怎麼敢的?
“你倒是說說,爲什麼呢?”
陳凱哥索性轉過身來,眯着眼睛看向蘇晨。
蘇晨表情平靜,甚至沒有一絲緊張:“您找來置景的道具師,應該是個老師傅,戲園子裏,有這些瓷器,是沒問題的。”
“戲臺子下面的一樓是普座兒,主要是一些票友玩的地方。”
蘇晨指了指頭頂:“上面是老爺們坐的地兒。”
“老爺們坐正中間,要是有大房太太,那得挨着老爺坐。”
“所以桌子上擺着的得是紅蝠齊天。”
“那粉彩百子競渡瓶放在左側的桌子上,是給姨太太,或者妾的位置,放着百子競渡,本就是討姨太太們歡心的。”
“至於右側多是長子長孫,放五彩魚蓮瓶就是最講究的,得是年年有魚。”
蘇晨一番話說的有理有據,給旁邊緊張的劉漢生聽的一愣一愣的。
上學這些年,沒聽過蘇晨對京戲戲臺子有這麼多研究啊?
他們是電影學院畢業,又不是中戲畢業,這麼文縐縐的玩意,電影學院現在的孩子們,哪個有興致鑽研啊!
陳凱哥面部沒有任何表情,他依然盯着蘇晨,手裏的對講機拿到了嘴邊。
“張師傅,找找,看看哪還有沒有一個粉彩百蝶瓶。”
對講機裏面刺啦刺啦一陣聲音。
傳來了個老京片子的聲音:“導兒,找着了,還真有一個。”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這裏面還有這麼多門門道道,這四個瓷瓶兒是老戲樓裏淘來的,您不和我說,我還真不知道這玩意怎麼放。”
陳凱哥沒回話,關了對講機。
嘴角一咧,看着蘇晨眼神裏面都放光了。
“呦,這孩子還懂挺多?”
他微微搖着腦袋,似乎帶着考究的表情問道:“那你說說,這粉彩百蝶瓶是個什麼講究?”
蘇晨說道:“蝶,耄耋啊,百蝶有幸福美滿,壽至耄耋的美好寓意。”
“戲園子的主人瞅着呢,要是今天來看戲的老爺年紀高壽,那放在主座上的就是百蝶瓶,來的老爺歲數要是年輕,就得是紅蝠瓶。”
“好!!”
蘇晨話音未落,陳凱哥一臉笑容,鼓着掌,露出了門牙,眼神裏面的欣賞之色溢於言表。
“好啊!!”
陳凱哥這聲好,還有鼓掌的模樣,給劉漢生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跟着這組四個多月了,陳凱哥也沒衝他這麼笑一回啊。
陳凱哥站起來,走到了蘇晨身邊,一巴掌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小夥子,有點膽識和能耐啊。”
“你祖上是戲園子的?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這話問出來,就連王學圻都挑着眉頭盯着蘇晨看,一臉驚豔。
方纔蘇晨說的那番話,要是他五六十歲,可能沒啥毛病,但是看樣子,這孩子才二十歲左右啊。
怎麼對戲園子的事懂這麼多?
蘇晨也笑了。
他說道:“導演,沒啥,就是電影看的多。”
“1944年華北電影公司出品,《謇C歌城》,導演王元龍,我看了兩遍。”
“1946年的《四郎探母(坐宮)》,舞臺紀實的拍法,一桌二椅,出將入相,裏面全是老京戲的風貌,檢場人着長衫便服,一桌子搬椅子,還得伺候角兒。”
“還有1937年的《斬經堂》,我也看了兩三遍。”
“看多了,大概知道點行道。”
這番話說完,現場一片安靜。
王學圻一副霸王的扮相,臉龐的黑邊都只勾了一半,就愣在當場。
“六七十年前的老電影,你這麼年輕,還都看過?”
蘇晨點點頭。
“愛看電影。”
前世那些無數個失意的夜晚,可是一部一部的電影陪着蘇晨往天亮了熬的。
新電影看完了,就看老電影。
中國電影看完了,就看國外電影。
好片爛片一起看,沒片看了,就重頭再看一遍。
他的觀片量,根本就不在面前這些人的想象範圍之內。
就連黎鳴都把二郎腿放下來,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的身份可不僅是演員。
黎鳴也是有經濟公司的,碰見有好的年輕演員,他也是想要籤人的。
看錶情,他已經有想法了。
要不是這會帳篷里人多,可能黎鳴都要上來遞煙聊兩句了。
陳凱哥砸着嘴,滿意的點頭,嘴裏連連道:“好好好,早點沒碰上,不然的話,這梅蘭芳的少年時期,說不定就讓你演了。”
蘇晨也很自然的笑道:“導演過獎了,我不會京戲,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演梅蘭芳先生的少年時期,那可是遠遠不及的。”
蘇晨可是知道的,定下讓黎鳴演梅蘭芳之後,他可是從香江趕到懷柔影視城,在這邊學了四個月的京戲,這才能拿捏出那麼一點點身段。
要是真的讓現在的蘇晨去演梅蘭芳的少年時期,那可就砸了戲了。
陳凱哥在旁邊一個勁的滿意點頭,回身和旁邊的助理說道:“把這小夥子的聯繫方式記一下,下回有合適的角色,第一時間找這小子。”
說着,又不忘回頭對着孫宏雷和王學圻誇道:“看看,這才應該是年輕演員啊。”
“好多人以爲長的漂亮就能當演員了?那些是什麼玩意兒,是他麼的花瓶。”
“什麼是演員,演員是這世上最難的職業。”
“要能和戲裏的角色共情,又要能抽離開保持自己的理智,還得樣樣精通,讓你演匪,你得會騎馬,會罵娘,讓你演官,你得裝的住,讓你演神經病,你要瘋的了,讓你演禽獸,你得放的下。”
“得什麼都懂,得什麼都像,這多難啊!”
說着,拍了拍蘇晨。
“小夥子,趕緊去扮上。”
“你今兒演的角色,是個旦角,是邱如白和梅蘭芳鬧僵之後,看見有人偷了梅蘭芳的本子,卻演的亂七八糟,邱如白上臺來找茬的戲。”
“三四句臺詞,有的發揮!”
蘇晨和孫宏雷目光對視,後者對他友善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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