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35瓶
我沒回答,褲袋裡那疊鈔票隨著步伐摩擦大腿,沙沙作響。加上身上本來的錢,除去今天花掉的兩百塊,身上還剩2400塊,頂流水線上埋頭幹四個月了。遠處遊戲廳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像只充血的眼睛。
我激動的胡思亂想,一次就賺了一千多,多玩幾天,就能賺到足夠把老王的店盤下來的錢。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又買了一箱啤酒跟一些零食,我抬著一箱珠江啤酒和幾袋花生米、辣條,推開出租屋的鐵門。
"回來啦?"李娜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
我踢掉鞋子,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床邊疊衣服。大姐的工服還掛在門後,夜班用的手電筒已經不見了。
"姐上夜班去了?
李娜頭也不抬,手裡的衣架敲了敲床板:"不然呢?就剩我一人看家。"她抬頭瞥了我一眼,"喲,還知道帶吃的回來。"
"喲,今天跑哪浪啦?"喝得跟個紅臉關公似的,"小酒量"。
"小酒量?"我扯開包裝袋,掏出兩瓶啤酒往桌上一磕,"你來試試就知道我小不小。"
李娜"嗤"地笑出聲,把疊好的工服往旁邊一扔。她光腳踩過水泥地,開瓶器在抽屜裡叮噹響,她麻利地撬開瓶蓋,泡沫"滋"地噴出來,
"怕你啊?"她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李娜用腳勾過小板凳,我們倆就著花生米你一瓶我一瓶地喝。
"今天到底幹啥去了?"李娜突然用瓶底敲了敲我的膝蓋,"別跟我說又跟老王混。"
我掏出口袋裡的鈔票,往床上一甩。幾張百元大鈔散落在她剛疊好的衣服堆裡,有一張還掛在了她睡衣的蕾絲邊上。
李娜的眉毛挑得老高:"搶銀行啦?"她捏起那張鈔票對著燈照了照,防偽線在光下泛著瑩瑩的綠光。
"遊戲廳,"我打了個酒嗝,"老虎機吐的。"
李娜手裡的啤酒瓶"咚"地砸在桌上,泡沫濺到我的牛仔褲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她一把抓起床上散落的鈔票,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你瘋啦?玩那玩意兒?"她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我耳膜發麻,"上個月我有個老鄉,輸得連飯票都賣了!"
李娜胸口劇烈起伏,單薄的睡衣領口隨著呼吸一開一合。昏黃的燈光下,能隱約看見沒穿內衣的輪廓,隨著她激動的動作若隱若現。我趕緊別開眼。
"你懂什麼!"我抓起地上的啤酒瓶猛灌一口,冰涼的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就是邭夂秒S便玩玩,又不是天天泡在那兒!"
李娜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酒瓶,"咚"地砸在摺疊桌上:"放屁!哪個賭鬼不是這麼說的?"她的睡衣肩帶滑下來一半,露出雪白的肩膀,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我煩躁地扯了扯T恤領口,突然覺得屋裡悶熱難當。煤爐上的水壺還在冒著白氣,把整個房間蒸得像個桑拿房。
"接著喝啊!"我又開了一瓶啤酒遞給她,故意碰了碰她的指尖,"不是說能喝翻三個大老爺們嗎?"
李娜一把奪過酒瓶,仰頭就灌。酒液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流下,消失在衣領深處。她喝得太急,幾滴啤酒從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胸口,把睡衣浸溼了一小塊。
"少瞧不起人!"她重重地把空瓶往桌上一墩,眼睛亮得嚇人,"再來!"
我們就這樣一瓶接一瓶地喝,誰也不服誰。空酒瓶在牆角越堆越多,像一座透明的小山。屋裡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第9章 吃人的老虎
天光透過鐵窗的欄杆刺進屋裡時,我頭痛欲裂地睜開眼。李娜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溫熱的呼吸噴在我頸窩裡。她散亂的頭髮蓋住了半邊臉,髮絲間露出的一小片肩膀白得晃眼。
李娜突然動了動,大腿蹭過我的膝蓋。我屏住呼吸,看見她睫毛顫了顫,然後猛地睜大了眼睛。
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下一秒,她抓起被單裹住身子,一腳把我踹下了床。
"張辰!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抓起枕頭砸過來時,露出被單下若隱若現的曲線。
"我..."我嗓子啞得不像話,"我會對你負責的。"
李娜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她抓起枕頭又要砸過來,卻被我一把攥住手腕。被單滑落半截,露出鎖骨下一片曖昧的紅痕。
"誰要你負責!"她聲音發顫,卻沒能掙開我的手。
就在這當口,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姐拎著豆漿油條站在門口,塑膠袋"嘩啦"掉在地上。
我們仨同時僵住了。大姐手裡的鑰匙串"噹啷"砸在水泥地上,驚飛了窗外晾衣繩上的麻雀。
李娜尖叫一聲拽起被單,我手忙腳亂去撈褲子,結果被床單絆了個趔趄。大姐的視線在我光著的上身和李娜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掃了個來回,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
"你們..."大姐的嘴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繼續。"她機械地轉身,同手同腳地退出去,還"貼心"地拽上了鐵門。
等我跟李娜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把房間收拾好,大姐已經重新買來了早餐。
我們三人圍坐在摺疊桌前,空氣中還飄著豆漿的香氣。李娜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筷子,指節都泛了白。她面前的包子一口沒動,豆漿也還冒著熱氣。
我剛要開口:"姐......"
大姐"啪"地放下筷子,豆漿碗震得晃了晃:"我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屋裡嗷嗷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這左右住的都是廠里人,昨晚左鄰右舍怕是聽你們表演了一整晚!"
李娜的耳朵瞬間紅得滴血,手裡的筷子"咔"地掉了。她慌亂地去撿,腦袋"咚"地撞在桌沿上。
大姐嘆了口氣,把熱毛巾推到她面前:"你們的事我不管。"她突然壓低聲音,"但得注意安全......"
我喉嚨發緊,豆漿嗆進了氣管。大姐拍著我的背,力道大得像在揍我:"阿辰,李娜是好姑娘。"她的指甲掐進我肩膀,"你得負責。"
"我知道了。"我啞著嗓子應道,桌下的膝蓋不自覺地發抖。
李娜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我去上班了!"她抓起工帽就往門外衝,連飯盒都忘了拿。
鐵門"咣噹"一聲撞上。大姐把飯盒塞進我手裡,似笑非笑:"還不快去送?"我追出去時,聽見她在屋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幫李娜送完飯盒後,獨自在街上晃盪。十月的陽光依然毒辣,曬得柏油馬路發燙。不知不覺間,我又站在了那家遊戲廳門口,"歡樂天地"的霓虹燈牌在白天也亮著,缺筆少劃的字樣顯得格外刺眼。
遊戲廳門口蹲著幾個抽菸的混混,見我來,其中一個黃毛咧嘴一笑:"喲,財神爺又來啦?
我摸了摸褲兜,那疊贏來的錢還在,推開玻璃門,熟悉的電子音效和煙味撲面而來。那排老虎機前依然坐滿了人,有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正往機器裡猛塞硬幣,後脖梗子上全是汗。
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金鍊子在領口晃盪:"靚仔,今天玩多大?
我站在老虎機前,手指已經按得發麻。螢幕上的水果圖案轉得我眼花,耳邊全是硬幣嘩啦啦的聲響。
"再來一把,這把肯定能翻本!"我咬著牙,又往機器裡塞了五十個幣。
可三個西瓜偏偏差一個對齊,機器"咯噔"一聲,吞掉了最後一批硬幣。
我摸了摸口袋,昨天贏的一千四早就輸光了,還倒貼進去兩百塊。
老闆叼著煙走過來,笑眯眯地問:"靚仔,還玩不?"
我搖搖頭,喉嚨發乾,連話都說不出來。
走出遊戲廳時,天已經黑透了。冷風吹過來,我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路燈下,我掏出錢數了數,兜裡還剩一千塊錢,其實算起來,我在老虎機這裡也就輸了兩百塊而已,但是就是不甘心,
我揣著僅剩的一千塊,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我太陽穴發脹。其實算上昨天贏的,也就虧了兩百塊,可胸口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路過巷口時,遊戲廳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幾個輸紅眼的賭徒蹲在門口抽菸,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推開鐵門時,大姐和李娜正在收拾晾乾的衣服。見我回來,兩人手上的動作都頓了頓。
"回來啦?"大姐把疊好的衣服放在床頭,"熱水還有,快去洗洗。"
我悶頭應了聲,冷水衝在臉上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表情繃得發僵——嘴角得刻意放鬆,眉頭得舒展開,連呼吸都得調整得均勻些。
回到屋裡,大姐已經鋪好了地鋪。李娜背對著門躺在床上,肩膀的輪廓在薄毯下若隱若現。我默默躺在地鋪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縫發呆。
"早點睡吧。"大姐關了燈,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鬆,"明天還要上班呢。"
黑暗中,李娜翻了個身,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格外清晰。我知道她們都以為我是因為早上的事尷尬,才這麼沉默。其實我滿腦子都是老虎機吞幣的"咔嗒"聲,還有那一千四百塊錢消失時,胸口揪緊的感覺。
第10章 賭徒的心態
第二天清晨,我聽著大姐和李娜輕手輕腳地收拾出門的動靜,假裝還在熟睡。直到鐵門"咔嗒"一聲關上,我才猛地睜開眼,從地鋪上坐起來。
"就今天最後一次。"我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自言自語,"把昨天輸的贏回來就收手。"
遊戲廳上午的生意冷清,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見我進來,他眼睛一亮,金鍊子在領口晃了晃:"靚仔,今天手氣肯定好!"
我掏出最後的一千塊換了硬幣,塑膠筐沉甸甸的。那臺老虎機還停在昨天的位置,螢幕上沾著指紋和菸灰。投下第一個幣時,我告訴自己:只要贏回本錢,立刻就走。
硬幣落進機器的聲音像一記記悶錘。前幾把贏了點小錢,我捏著多出來的幾個幣,心跳得厲害。可接下來連續十幾把,螢幕上的圖案總是差那麼一格對齊。塑膠筐裡的硬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再加把勁!"老闆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遞來一支菸,"馬上就出大獎了。"
我推開他的煙,把最後五十個幣全塞了進去。手指按在啟動鍵上時,汗液把按鈕浸得發亮。圖案轉動的"滴滴"聲像催命符,最終定格時,三個香蕉,偏偏最右邊那個歪了十五度。
塑膠筐空了。我盯著螢幕,耳邊嗡嗡作響。老闆拍拍我的肩:"要不要借點?利息好商量......"
我猛地站起來,凳子"咣噹"倒地。走出遊戲廳時,正午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站在路邊,遊戲廳的霓虹燈在白天也亮著,缺筆少劃的"歡樂天地"四個字,此刻看起來像個拙劣的謊言,我後退兩步,突然看清了遊戲廳的真面目,掉漆的招牌是它的獠牙,閃爍的霓虹是它貪婪的眼睛,而進進出出的賭徒們,不過是自動送上門的新鮮血肉。
遠處士多店的老王正在卸貨,他擦了把汗,朝我招了招手。這個簡單的動作突然讓我鼻子發酸。我轉身往老王的方向走去,背後遊戲廳的大門"吱呀"晃動,彷彿野獸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陽光重新照在臉上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老王店門口,老王遞來一瓶冰鎮可樂,瓶身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很快就被烈日蒸發了。
我接過可樂,猛灌了一大口,碳酸氣泡在喉嚨裡炸開,刺得眼眶發酸。老王靠在士多店的冰櫃旁,汗衫被汗水浸透,老王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灌了兩口,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眯眼看向我:"輸光了吧?"
我點點頭,沒吭聲。
老王笑了,眼角擠出幾道褶子:"這兩天看你進進出出那地方,我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我一愣,抬頭看他:"你知道?"
"知道我為什麼不攔你嗎?"
我搖頭。
老王說:"你忘了我在老家是開賭場的?
我盯著他,沒說話。
有些事情是得要你自己經歷才能體會。我開賭場的時候,有一些悟性好的,包括我自己,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爛賭,但是我很快就悟了,我就再也沒賭過。在我賭場賭的人,大部份賭到六七十歲還在賭,中間上岸過多少次他們自己也數不清了,還是接著賭,因為他們不甘心,他們心中有癮。"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糙的手掌硌得我生疼。
"輸了多少?"他眯著眼問我,嘴裡還叼著半截煙。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在你這賺的錢,除了給我姐一千,其他的全輸了。"
老王"噗嗤"笑出聲,菸灰掉在地上:"輸一千多塊而已,看開點。"他吐了個菸圈,"以後還賭不賭了?"
"我再也不賭了。"我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
老王沒說話,從褲兜裡摸出五張百元大鈔,塞進我手裡:"要學會放下。"他撣了撣菸灰,"等這兩個月我新店搞好,我這個店就交給你了。"
我捏著那五百塊錢,老王又補充道:"老實點。"
鼻頭突然一酸,我使勁眨了眨眼:"王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大家都是身在異鄉。"你走進來我店裡喝茶,我們相識,這就是緣份。"你小子跟我年輕時一個德行,你這麼年輕,在這邊,如果我不幫你,就沒人幫你了。"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他吐著菸圈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王揮了揮手,:"行了,回去吧,別讓你姐擔心。"
我轉身往出租屋走,午後的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身後突然傳來老王的喊聲:
"阿辰!"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士多店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根燒到過濾嘴的煙。
"記住,"老王的聲音混著街上嘈雜的喇叭聲傳來,"人可以爛賭一陣子,但是不能爛賭一輩子。"
這句話像記悶錘,重重砸在心上。
回到出租屋,大姐已經做好了飯,我像往常一樣坐在桌前吃飯,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刻意避開大姐和李娜的目光。
大姐夾了塊紅燒肉給我,突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待會兒去夜市逛逛,你們倆自己安排。"她衝李娜使了個眼色,拎起包就出了門。
屋裡只剩下我和李娜。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身:"出去走走吧。"
夜晚的街道還算涼爽,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李娜走在我旁邊,忽然開口:"你這兩天還去玩老虎機了?"
我腳步一頓,喉嚨發緊:"嗯。"
"輸了多少?"
"輸光了。"我老實回答。
李娜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停下腳步,轉向她:"我會改的。"
她抬頭看我,路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我會對你負責的,"我聲音有點啞,"以後不賭了,你看我表現。"
李娜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掌心溫熱:"我相信你。"她頓了頓,"輸了的錢別再去想了,我這兒還有點積蓄......"
"不用。"我打斷她,反手握住她的手,"我有數。"
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偶爾有夜風吹過,帶著路邊小攤的煙火氣。李娜說起廠裡的趣事,說到好笑處,肩膀輕輕撞我一下。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江邊,遠處的霓虹燈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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