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贾珩的船队离了省府开封,在洛阳并未做休息,就向着长安进发,终于在崇平十五年十二月的上旬进入关中之地。
而此刻,关中大地刚刚下过一场雪,河面倒并未结冰,可堪行船。
而随着贾珩逐渐到达神京城,京中那股和议之声的舆论之风也渐渐刮将起来,从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再到翰林学士柳政、礼部侍郎姚舆、刑部尚书赵默、吏部侍郎方焕,从齐党到浙党,不同派系的官员纷纷下场表态,可以与女真和议。
这些人也未必全部是想着以和议,或许还有一些是想着在和谈以后,励精图治,韬光养晦。
但究竟是励精图治还是继续醉生梦死,歌舞升平,这个谁也说不了。
换句话说,发轫于科道的这场舆论已经蔓延到了侍郎、尚书一级的官员,在战和之事上,大造舆论,试图用一场舆论攻势迎接贾珩的凯旋。
在崇平帝的坚持下,神京百官仍是来到了神京城东城迎接贾珩的凯旋之师。
彼时,北风呼啸,官道旁的荒地上还有着雪堆融化后的水痕,树叶凋零的杨柳树枝在寒风中飒飒摇动,一派冬日肃杀之景。
青砖和条石垒砌的城墙之上,一把黄色橦帆伞盖下的中年皇者,在众大臣、内监拱卫中,如一棵苍松,面容期盼地举目眺望着远处的河面,周围的锦衣府卫打起的仪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戴权在一旁拿着拂尘,也踮起了脚,眺望着霸桥的河面上。
此刻下方列队相候的军士,在寒风中执刀而立,呵出的热气成团。
杨国昌此刻在寒风中,胡须随风而动,苍老面容之上见着冷然之色涌动。
文武百官在寒风之中迎接着小儿,小儿何德何能?
韩癀与赵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凝重之色。
永宁伯回京,回顾其人以往的战绩,以其人刚硬性情,只怕京中政潮更为汹涌。
南安郡王此刻也与几位军机处司员在不远处站着,面容冰冷,心头也在冷笑。
这才立了多大一点儿功劳,就得天子殊遇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宁国公死而复生了。
而不远处的魏王则在眺望着,目中涌起振奋,一旁的宋璟将一些阁臣的神色收入眼底,脸上却若有所思。
其实,崇平帝也是以此法,震慑京中渐起的和议之论。
就在这时,站在墙头之上瞭望的军士,目力极佳,见到一点船影,高声道:“圣上,来了,人来了。”
众人闻言,不管如何作想,都拢目观瞧。
只见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一艘艘高大如城,桅杆高悬的船只鼓动风帆,逐渐接近,而沿路护送的锦衣缇骑和骑卒已踏过枯萎深深的草丛,马蹄在蒿草之中翻滚来回,将灰尘和草根泥屑荡起。
崇平帝见此,目光振奋,声音难掩激动,说道:“诸卿,且随朕下城相迎。”
杨国昌眉头紧皱,心头冷哼一声,随着崇平帝下了城门楼,此刻两侧都是打着旗帜的卫士和军卒。
随着一众文武群臣下了城门楼,那艘悬挂着“贾”字旗的船只也当先抵近渡口。
第852章 封侯,封侯!(求月票!)
大汉,神京
贾珩此刻立身在甲板之上,内着黑红缎面刺绣坐蟒袍服,山字无翼冠下的面容在寒风中冷削如刀,目光炯炯,几如鹰隼。
船只抵近渡口,从船舷之上放下一块木板。
贾珩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下了船只,一眼瞧见那立身在黄色伞盖之下,众星拱月的中年皇者,面色适时现出激动,快行几步,近得前来,相拜道:“微臣见过圣上。”
“子玉。”崇平帝看向那少年,对上那热切而“孺慕”的目光,心绪也有一些激荡,近前搀扶着那少年的胳膊,道:“子玉,许久不见了。”
子玉这一次南下,先是整饬盐务,继而重整江南大营,击退寇虏,生擒女真亲王,一桩桩,一件件,几乎如一柄神剑般将南省的一团乱麻斩落的井井有条。
要知道他在今夏刚刚平定了中原乱局,又主持了抗洪抢险,可以说前前后后奔波不停,席不暇暖,更不用说还有那番薯在中原喜获丰收,一举解决大汉的粮食危机。
大汉气象自此大为不同,内忧渐去,外患可弭,中兴有日!
这样有着擎天之功的臣子,他只是出来迎接怎么了?
遇事之时,满朝文武又在何处?
贾珩面上也有几分激动,说道:“谢圣上。”
不远处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的大汉文武百官,见得这君臣相得,如鱼得水的一幕,目光变幻,面色复杂莫名。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愤恨者亦有之!
而魏王看着正在叙话的二人,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艳羡,父皇待子玉这个女婿倒比他这个儿子还要亲!
宋璟凝了凝眉,目光恍忽了下,这位咸宁公主的三舅舅,心头叹了一口气。
同样是外戚,差之远甚。
贾珩道:“圣上,女真亲王连同正白旗的八十五名旗丁已经押赴京中,就在船上。”
说着,给亲卫百户李述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另外一艘满载府卫和兵丁的船只也抵靠岸边,在锦衣府卫的押送下,多铎连同几个女真将校带着镣铐和重枷下了船只,向着城门楼而来。
多铎此刻蓬头垢面,隔着凌乱的头发,冷冷看向大汉君臣,嘴角噙起一抹讥笑,这些朝臣已有和谈之心,甚至想将他放归。
汉廷果然如此!
这一路上,贾珩为了强化多铎的求生意志,或者说防止多铎自杀,并没有封锁着大汉朝的朝堂舆论,将一些邸报拿给多铎去看,使其了解大汉朝的朝局动向。
多铎自然得知大汉朝廷的战和之争。
锦衣府卫这会儿,正在给多铎以及其他的女真俘虏准备囚车,押送着前往京城。
这一下子吸引了在场朝臣的目光,除了前日的女真使者,许多汉官甚至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女真旗丁以及女真亲王。
就连杨国昌都不由多看了一眼多铎,苍老面容中见着一丝晦暗。
心头骂了一声,蛮夷!
韩癀也看向多铎,目光凝了凝,打量着其人,这就是女真亲王多铎?
相比几位阁臣的澹定从容,京中一些六部司衙的官员以及都察院的官员就没有那般气定神闲,交头接耳道:
“女真人!”
“那个应该是女真亲王多铎。”
“果如京中多言,身形高大,目狠如狼,几似熊罴野兽。”
一些官员在窃窃私议,原本因为在冷风中挨冻相迎的怨气都消散许多。
光是见到这女真亲王狼狈不堪地沦为阶下之囚,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其实,这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陈汉官员对女真的复杂观感,如说一点儿仇视情绪都没有,也不尽然。
先前的捷报擒获了女真亲王,只是文字,所带来的感触当然没有这般视觉冲击的一幕,让汉庭官员让人心头震撼莫名。
极大地满足了中原上国的自尊心。
自隆治二十七年,长达二三十年的时间,陈汉在女真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几乎就没有取得过像样的大胜。
可以说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而此刻的女真亲王以及大批女真俘虏,已是活生生地在眼前,那种冲击感无疑让朝臣心绪激荡。
不管战和之论的国策分歧如何,但现在无疑极大地激发了大汉文武群臣的大国自信。
天晴了,雨停了,大汉朝臣觉得又行了。
大理寺卿王恕,其人年近六十,头发灰白,凹陷的眼窝中见着莫名之色,感慨道:“三十年来如一梦,捷音忽自南国来。”
当年大汉隆治年间大败之时,王恕还在山西按察佥事,当时女真自代地入寇事急,他曾经前往组织民夫丁壮协助守城。
一旁的工部尚书赵翼,其人丰仪俨然,闻听王恕之言,儒雅面容之上带着振奋,道:“王老大人说的不错,这时我大汉三十年以来的首胜。”
大抵是一种,“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的复杂心情。
左都御史许庐也凝眸看向那少年,面色动容,目光涌起思索。
不管如何,永宁伯贾珩就是前汉之卫霍,帅师伐国的平虏良臣,如果其安分守己,大汉从来不会苛待武勋,如果阴蓄异志,那是天下共讨此乱臣贼子!
此刻,工部侍郎秦业也在不远处看向那少年,脸上喜色流溢,心头有着一种梦幻之感。
这是他的女婿,此代少有,盖世无双。
杨国昌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议之声,目中阴沉似水,心头渐渐蒙上一股阴霾。
在群臣都沉浸在这种胜利喜悦中,岂不生出女真不足为虑,何谈言和?
这难道是小儿的计策?
此刻,崇平帝身旁充任纠仪御史的右副都御史张治,也没有揪着正在热烈讨论的群臣。
而随着多铎押上囚车,渐渐接近,大汉群臣一双双目光都打量着女真亲王,如同见到了西洋镜一般。
“这亲王竟没有胡子?”
“额头还是光的?”
一些低品阶的御史言官议论着,都啧啧称奇。
这就是肆虐河北、山东等地的女真虏王,如今须发不全,果然是禽兽蛮夷。
多铎此刻被指指点点,只觉一股烦躁和戾气在心头涌出,目光冷冷看向那些官员。
等他女真入主中原,这些汉官都要卑躬屈膝,口称奴才!
却在这时,另一艘楼船之上忽而下来一队军装、旗帜迥异于汉军红色鸳鸯战袄的军卒,正是朝鲜水师的将校以李道顺为首,还有崔文轨,高锡恩等一干朝鲜水师将校。
几将黑压压地近得前来,向着崇平帝以大礼叩拜,高声道:“藩属小国之罪将李道顺(崔文轨,高锡恩)等见过大汉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在看着女真亲王的文武群臣,也被吸引了目光,看向叩首而拜的朝鲜水师诸将。
朝鲜?
这是一个既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朝鲜曾是大汉的藩属国,但现在已为女真征服。
崇平帝心头微动,目中见着一丝喜色,问道:“这是朝鲜水师将校?”
因为在之前贾珩所上奏疏之上,贾珩已有提及,崇平帝倒也不陌生。
贾珩在寒风中的声音一如金石,身上披着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说道:“圣上明鉴,这是朝鲜水师的将校,李道顺等人心慕我华夏上国,如今弃暗投明,自愿归附反正。”
正在观看的群臣,面色变了变。
杨国昌见此,更是以阴冷的目光盯着那腰间悬着天子剑的蟒服少年。
果然是奸佞之辈,大奸似忠,以此邀媚于上!
因为历来帝王多是好大喜功,就喜欢这种万邦来朝,异域远服的戏码。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当年辽东失陷,朝鲜隔绝,朝鲜为女真所迫,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尔等重新归化大汉,大汉没有忘记朝鲜的藩属子民。”
说着,看向一众朝鲜将校,说道:“都平身吧。”
崇平帝说完,看向贾珩道:“子玉,此地风大,先随朕进城,朕已在熙和宫中摆下接风宴,庆贺此次大胜。”
贾珩拱手道:“臣多谢圣上。”
这时,戴权与一众内监、侍卫拉着一辆马车过来,天子座驾以六御而驱。
依然是如上次一般,贾珩从马夫手中拿过马鞭,看向崇平帝道:“圣上,上车。”
崇平帝也不谦辞,目光微笑地看向那少年,上了车,贾珩载着崇平帝。
而后面的大臣也陆陆续续上了马车和轿子,在两旁军卒以及内卫、锦衣府卫的沿路扈从之下向着宫苑行进。
崇平帝挑开车帘,目光感怀地看向那执缰驾车的蟒服少年,轻声道:“上次还是夏天,子玉从夏至冬,才河南至江南,这一路没少辛苦。”
贾珩轻声道:“国家有难,臣为武勋自当往来奔走,不敢言苦。”
崇平帝看向那少年,只觉有一肚子话要说,但却不知从何开头,有对虏海战,也有两淮盐务,还有江南甄家,赵王余孽。
最终,想了想,只是微笑赞扬道:“子玉,江南一战,扬我国威,这是对虏以来的首胜。”
贾珩控制着马车的方向,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声音平静中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说道:“此为臣分内之责,不敢当圣上夸赞。”
“咸宁和婵月那丫头,她们两个怎么样?”崇平帝轻声问道。
贾珩轻声说道:“殿下还有小郡主随我一同回来,现在就在船上,等会儿就会进宫见过皇后娘娘和容妃娘娘。”
船上的女卷显然不能在文武百官的众目睽睽之中,与他一同进城,等到相迎的官员散去以后,才会乘着马车返回宁荣二府以及长公主府。
君臣二人说着话,在府卫铁骑相护之中的马车渐渐自安顺门驶入皇宫,而后面的大臣也陆陆续续跟上。
之后大批府卫和军卒,押送着一辆辆装着着多铎以及女真俘虏的囚车,气氛肃杀地从另外一条街道向着锦衣府的诏狱押去,两旁站满了百姓观望,看着热闹,有的从高处扔着臭鸡蛋还有各种生活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