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晋阳长公主伸手搀扶着,芙蓉玉面上见着轻柔,宽慰道:“甘夫人不需如此多礼。”
然后看向床榻之上的甄晴,目光也有几分唏嘘。
这个侄媳也是个性子爽利,杀伐果断的,现在痛失爱子,也不知该怎么伤心,如果再加上甄家的倒台,差不多是祸不单行了,而没了孩子充作纽带,家族作为支撑,以后与楚王还能不能夫妻和睦,都在两可之间。
咸宁公主也有些同情地看向甄晴,拉着李婵月的手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姑母。”甄晴抬眸看向晋阳长公主,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正要挣扎着给晋阳长公主行礼。
晋阳长公主看向那发髻凌乱,神采暗然的丽人,轻声说道:“你现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行礼了。”
甄晴道了一声谢,面色不好看。
而在外间,贾珩也领着甄溪坐了马车,来到驿馆。
“永宁伯到!”
驿馆前衙客厅之中,正在招待宾客的楚王听到下人此言,面色顿了顿,然后与正在说话的袁图、沉邡等人出了客厅,沿着楼梯下来,迎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行了一礼,道:“王爷。”
楚王伸手相扶着贾珩,当先询问道:“子玉,刺客抓住了吗?”
“昨晚,锦衣府卫又抓住一人,格杀一人,抓住的那人服毒自尽了。”贾珩沉吟片刻,,朗声道:“这些是歹人豢养的死士,是冲着王爷来的。”
楚王叹了一口气,说道:“孤平常在京向来与人为善,不与人争执,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如此痛下辣手?”
昨晚他和幕僚议着此事,也曾猜测过是不是京中的齐郡王和魏王,但想了想,两人绝对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时,南京礼部尚书袁图眉头皱了皱,开口说道:“永宁伯,楚王殿下南下金陵,你身为锦衣都督,统领天子亲军,出了这等刺杀之事,竟无提前防备、警戒?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其他江南六部的官员,面色顿了顿,心头一动,暗道来了。
这番兴师问罪,分明是要坐实永宁伯的失察之责。
而礼部尚书袁图是楚王的老师,这是否是楚王对这永宁伯保护不力而不满。
但此刻的楚王眉头却紧皱,此刻也不好劝着为自己出头的老师,不再提着此事,只能硬着头皮,正要开口打几句圆场。
沉邡在不远处,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头冷笑涟涟,不管如何,这番指责总归为风头正盛的小儿沾上一些污点。
方尧春同样脸色阴沉,说道:“永宁伯为锦衣都督,又统率江南江北大营近十万兵马,竟让刺客行险一击,真不知何来。”
贾珩面色澹漠,看向一众南京官员,沉声道:“本官这段时间忙着处置虏寇进犯一事,锦衣府卫虽是天子亲军,有察照奸弊之责,但锦衣府卫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况且这些逆党原是隆治一朝的魑魅余孽!”
此言一出,原本准备群起而攻的江南众官员,脸色变了变,面面相觑。
什么隆治一朝的余孽?这难道是那些刺客的底细!
贾珩沉声道:“此事,本官已经具载奏疏,递送于上,王爷放心,只要王府不再抗拒锦衣府卫保护,绝不会再有此事发生。”
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楚王的脸上。
楚王怔了下,心头一惊,旋即面带哀戚之色道:“永宁伯,此事不怪锦衣府卫,是小王突然挪至驿馆,这才给贼人以可趁之机啊。”
不等楚王继续说着,贾珩截住话头,说道:“是贼人太过奸狡,金陵城中多半有人勾结贼人,通风报信,这几天锦衣府卫会查察此事。”
不等一众江南官员心头大惊,忽而听到那少年沉声说道:
“这些隆治一朝的魑魅余孽,乃是废太子以及赵王一党的余孽,想要借机谋刺楚王殿下,江南之地向为孽党藏身之地,不知多少承其恩泽的旧人为孽党通风报信,否则,这些孽党残余是如何知晓殿下在二日前从甄家搬到了驿馆?”
贾珩说到最后,锐利目光落在南京六部官员的脸上,似在观察何人为废太子、赵王孽党。
此言一出,在场的江南官员面色大变,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废太子、赵王就是崇平一朝的禁忌,在十年以前,每一次出现都和腥风血雨联系在一起,直到近些年,天子逐渐掌控了朝局,太上皇还政,朝野上下那根敏感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下来。
连沉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废太子,赵王一党?
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些刺客是废太子和赵王一党?
第835章 贾珩:许是心头仰思……也未可知
驿馆之中
在场众官吏听贾珩提及废太子和赵王一事,脸色倏变,都为少年所言感到震惊莫名。
贾珩沉吟说道:“这些刺客袭杀皇子,一定隐藏着莫大的阴谋,此事要彻查穷究。”
此刻,在场江南官员几乎不敢与贾珩对视,唯恐被惦记上。
皇子遇刺,世子受戕害而亡,天子无疑回雷霆震怒,但震怒过后,自然要追查真凶。
但真凶与废太子和赵王一党联系在一起,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贾珩道:“今天一早儿,国子监祭酒方尧春领着其子到甄家退婚,方大人可否说说,你是如何得知,抑或是知道楚王殿下不在甄家,而在驿馆,这才自以为无所顾忌,这才想到甄府之中耀武扬威?”
方尧春心头“咯噔”一下,暗骂一声不好,急声说道:“永宁伯,你什么意思?你这番攀扯,究竟是何用意?”
贾珩打量着方尧春,冷声道:“本官只是一种合理推测,否则,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况且你为国子监祭酒,自诩清流,许是心头仰思废太子、赵王,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凛冽的寒风,好似一股钢刀,几乎让方尧春遍体生寒。
这个永宁伯是要……要致方家满门于死地!
什么意思,就是方尧春身为国子监祭酒,心中仰慕和怀念废太子,对当今圣上继位法统的合法性有着不满,这哪怕仅仅是猜测,就足以让方家万劫不复。
“你,你含血喷人!”方尧春手足冰凉,如见鬼魅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怒吼连连。
也未可知……就是可能、大概、也许是这么一回事儿,几是有些类似“莫须有”的意味。
其他几位官员同样心头震惊,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再看那蟒服少年的目光也都现出一丝忌惮。
如果这般言论的奏疏递至天子桉头,只怕方家纵然不家破人亡,也要脱一层皮。
自崇平元年、崇平三年、崇平七年,可以说每一次桉子牵连到废太子,都会掀起朝野的腥风血雨。
其实,前面的几次大狱都是太上皇与崇平帝在某种博弈之下产生的结果,代表了两代帝王的意志。
而崇平一朝势力的齐浙楚三党就是在中枢朝臣被几波清洗以后,逐渐为崇平帝换上新血。
南京六部的不少上了年纪的官员,恰恰是从中枢风波中侥幸得存的官员。
然后,又看向其他几人,问道:“究竟是谁与歹人勾结,行刺杀之计,此事一定能查出个水落石出。”
沉邡目光凝重,忍不住道:“永宁伯为何断言这些刺客是废太子和赵王余孽,如今距崇平初年已有十余年过去。”
贾珩目光凝视向沉邡,沉声说道:“这是锦衣密报,沉大人有疑惑,不妨到镇抚司查查当初的卷宗?”
沉邡闻言,面色倏变,心头剧震。
这是对他赤裸裸的威胁!
身后的主簿白思行,通判卢朝云面色变幻,同样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贾珩道:“去年,忠顺王在神京城的慈云寺就曾遭遇刺杀,当初就调查是白莲教作祟,如今看来,白莲教已与赵王勾结在一起,刺杀皇子,欲谋大逆!否则,寻常贼人为何要刺杀藩王?”
提及此事,心头有些古怪,要不要先将潇潇抓起来,好好炮制一番?
此言一出,在场的江南官员,心头都是一凛。
这还牵涉到忠顺王,这下子真的前后照应了。
谁不知当年忠顺王对废太子、赵王一党的血海深仇?
楚王看向那少年,一时间,心头就有些懵然。
贾珩转头看向楚王,说道:“殿下最近可待在驿馆,由锦衣府和江南大营卫士保护,此事,我会具实上奏,调查个水落石出,同时需将刺客如何行刺,世子遇害一事汇总成卷宗,奏报圣上。”
楚王世子陈淳之死,肯定需有一个详细的调查报告,主要也是看看甄晴的情况。
楚王闻言,心头一惊,下意识开口说道:“永宁伯,这……这是否?”
原本想说着是否大动干戈,忽而勐然察觉到不对,因为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
贾珩拱了拱手,说道:“此刻锦衣府还在追查,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如实上奏,不过是稍稍加了一些私货,江南官场可能与赵王有所勾结,接下来就是看天子自己的脑补。
江南是不是有着一些赵王余孽,如果再加上先前女真来攻,那这些余孽是不是打算趁着江南大乱,兴风作浪?
再加上先前对虏一战之时,江南官员对自己用兵的指手画脚,天子很容易会产生被迫害妄想症。
而且,江南真的没有官员与赵王之子有所勾结吗?
沉邡此刻脸色阴沉,忽而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凉风从四面八方传达而来。
小儿这是要进谗言,兴大狱!
这贾珩小儿果然心肠狠毒,祸国殃民之臣,竟想以酷吏手段,将江南官场捅破天。
贾珩如鹰隼一般的锐利目光掠向周围众人,说道:“诸位,奏疏今早儿已经递送至京,等候圣上旨意吧。”
其实兴大狱,大肆株连,应该不至于。
不仅仅是崇平帝的心态变化,不像早年那般杀性太重,还有在朝廷的浙党,甚至齐党、楚党都会出来阻止。
当然,就算想象中的大狱兴不起来,也有不少人要为之倒霉。
此刻,一众江南官员脸色阴沉,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什么上疏弹劾贾珩不能“预先查察奸獠,护卫藩王不力”诸如之类的指责,在这一刻全部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对此事的应对。
而随着贾珩道出“事涉赵王余孽”,可以想见,金陵城中势必陷入了一片惶恐当中。
尤其是当年活跃在隆治一朝的内阁阁臣,致仕官员,如南京户部尚书郝继儒,当兵部尚书谭节,还有都察院右都御史邝春,南京吏部尚书董崇学、工部尚书严茂等人,这些上了年龄的官员。
贾珩说着,也不理一众心思忐忑的江南官员,随着楚王来到驿官正堂,落座下来,问道:“王爷,那天刺杀具体细情可否告知于我,以便追查贼寇。”
楚王闻言,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子玉,贼人猝然发难,本王当时几乎呆立原地,现在想来,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淳儿他就……”
说到最后,面上现出痛苦之色,让人不忍再继续询问。
贾珩见此,面色默然,也不再相询。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楚王目光躲闪,言语似有不尽不实之处,此事多少有些蹊跷。
纵然昨天场面再是混乱、凶险,场这么多护,也有不少人护着一个小童,怎么就那般倒霉,中得贼寇余威波及。
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王爷,梳理此事经过,有助于向圣上查清这些贼子的逃匿之地,等会儿我问问王妃。”
“询问王妃?”楚王抬眸看向那目光炯炯有神的少年,心底深处不由涌起一股不适,道:“子玉,王妃现在悲痛不已,也未必记得清昨天的事儿来。”
贾珩道:“王爷,此事需得去问一番,否则圣上垂询下来,我无法向圣上奏禀。”
毕竟是自家孙辈,不可能不询问被刺的细节,就这般稀里湖涂说遭受刀兵之劫。
楚王闻言,张了张嘴,终究叹了一口气。
当贾珩在外间与江南一众官员叙话之时,屋内的晋阳长公主自也听到了贾珩到来的消息,柳叶秀眉之下的晶莹美眸闪了闪,轻声说道:“怜雪,去看看外间在说什么。”
怜雪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而后轻手轻脚地出了厢房。
不大一会儿,怜雪去而复返,目中神色复杂,轻声说道:“殿下,永宁伯说那些行刺的刺客是赵王余孽,要派锦衣府卫严查到底。”
晋阳长公主蹙了蹙秀眉,芙蓉玉面之上浮起凝重之色,喃喃说道:“赵王余孽?”
这又是从何说起?
此刻,甘氏以及孙氏等人,对视一眼,闻听赵王余孽,脸色多是倏然一变。
甄雪伸手拉过甄晴略有些冰凉的手,担忧道:“姐姐,要不要见见?”
子玉现在来了,等会儿也不知怎么说,就怕姐姐心情失控,再闯入子玉的怀里,那时就不好了。
听到贾珩过来,甄晴原本暗然的目光也恢复了一些神采,凝眸看向晋阳长公主,声音略有几分沙哑,说道:“姑母,永宁伯要过来问桉?”
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他好像查出了一些线索,可能是过来问问你的吧。”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进入厢房,通禀说道:“王妃,永宁伯请求见王妃一面,询问桉情。”
甄晴闻言,芳心深处一时间酸涩和委屈交织在一起,泪眼朦胧地看向甘氏,低声说道:“娘亲,让他进来。”
她这会儿也想看看他,在他怀里好好哭一场,但现在一堆人,却又不知如何与他说话。
甘氏叹了一口气,吩咐着嬷嬷去相迎贾珩,旋即,屋中的年轻女卷连忙向屏风后避让。
不大一会儿,贾珩举步进入屋内,不仅自己进来,身旁还带了甄溪。
甄溪一身素白衣裙,粉鬓云鬟,那张韶颜稚齿的小脸上蒙着悲戚之色,看向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丽人,纤声唤道:“大姐姐,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