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她隐隐觉得颦儿的婚事不会这般简单地落在宝兄弟身上,将来还不知有什么变故?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家女儿,道:“乖囡,我心头还是不落定。”
可以说此刻的薛姨妈……纠结坏了,给贾珩做平妻好像也不错,但一想不是正妻又有些打退堂鼓,但再这般等下去,只怕平妻的位置都捞不着一个。
宝钗柔声说道:“妈,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也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
她现在还不能和盘托出,不然说不得限制她和珩大哥见面。
薛姨妈闻言,讶异地看向宝钗,道:“乖囡,你……你不会是对你珩大哥?”
珩哥儿那般年纪轻轻,就已是高官显贵,又生的仪表俊秀……这些后院小姑娘哪有不动心的?
哪怕是她年轻时候见着,嗯,呸呸……
“妈,我哪有。”宝钗一时大羞,道。
薛姨妈面色变幻了下,看向自家女儿,说道:“乖囡,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她说前段时间,怎么去东边儿陪秦氏那么勤,原来在这儿藏着呢。
其实,薛姨妈还未怀疑从来都是乖乖女,安分守己的自家女儿,已经和贾珩私定终身。
宝钗脸颊羞红,低声道:“妈,我累了,去歇着了。”
……
……
翌日,正是月初之正朝,大明宫前的宫殿上,文武官员手持笏板,列队而候。
作为贾珩返京之后的第一次上朝,大汉一等永宁伯站在文武一品官员之列,神情朗逸,如芝兰玉树,不少文武朝臣都若有若无看向那少年。
而尤以翰林院中一道目光寒意翻滚,正是翰林侍读学士陆理。
当初如果不是贾珩“喜讯”频传,陆理也不会在朝堂上斯文扫地,颜面尽失,现在被人指指点点。
而人性的丑陋之处在于,如是出了纰漏,多半是不会自我反省,而是归咎于人。
“陛下驾到!”随着内监的唤声,大汉朝文武百官,排成数队,步入轩峻、壮丽的大明宫议事。
“微臣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纷纷觐见崇平帝,山呼万岁之声在整个殿中响起。
“诸卿平身。”崇平帝面色和缓,今天心情似还不错,目光首先看向贾珩。
众臣纷纷道谢起身,分列左右。
崇平帝看向下方众臣,问道:“兵部,永宁伯领大军凯旋,叙功、升迁的告身都发下去了吗?”
随着这些时日过去,兵部给一些将校叙功、升迁的批复也降下,相关晋爵的诏旨降了下来,因为是崇平帝叙功施恩,出于恩罚悉由上出的考量,贾珩只是将相关将校的功劳簿册报给军机处,同时为了避嫌,没有再理会。
当然,在淮安府贾珩就有对将校奖赏抚恤,只是到了京城,反而低调起来。
如蔡权迁转过果勇营参将,受封云骑尉的爵位,谢再义已调任果勇营同知,受封轻车都尉,如其他有功将校如原京营谢鲸,也迁转为耀武营参将,其他不同将校皆有不同程度的封赏。
大汉有着一整套、成体系的爵禄体制。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施杰,手持象牙玉笏,出班奏道:“圣上,武选清吏司经考察、复核,已将策勋晋升相关有功将校的公文下发军中,此外对在中原之战,南河抗洪,殁于王事的将校卷属下发抚恤钱粮。”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京营迅速平定中原,又马不停蹄前去抗洪,不辞辛劳,对相关有功将校的赏赐,不可慢待了。”
下方众臣静静听着,封赏的事儿都有过了,这些就该掀篇了。
然在这时,贾珩开口道:“臣贾珩,有本奏。”
“哦?”崇平帝闻言,看向那蟒服少年,目带讶异。
在一众惊异目光中,贾珩手持象牙玉笏,跃出一步,朗声道:“臣自督军平乱河南以来,安抚地方,查察府州县官贪渎情事,发现彼等地官吏贪酷暴敛,盘剥百姓,方致激起民变,故,臣以重典治吏,梳滞冤狱,高悬秦镜,而民怨稍散,人心方安。”
这自是对在河南过往施政举措的自辩,防止一些官员混淆视听。
果然,下方众臣面色变幻。
对贾珩的这些功绩,文臣自然想着澹化,说不定某天发动岁月史书技能,含湖其辞,颠倒黑白。
“微臣后至东河河台备汛抗洪,其间整饬河务,严惩河官,发现河道衙门员僚中饱私囊,贪敛成风,臣在淮安督河,彼时洪水暴涨,淮安缺粮,金陵不少官宦子弟趁机囤货居奇,倒卖官粮,以为牟利,臣先前奏疏也有劾举,不再赘言,臣自京都皇陵贪腐桉后,履中原平乱,踏江淮抗洪……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贪官污吏充塞上下,清廉吏员寥寥无几,臣委实不知近年以来,吏治竟已败坏至斯!自中枢而至地方,自司衙而至河台,贪墨成风,积习相沿,阴险纵恶,人心沦丧,圣上宽宏雅量,然彼等不感天恩,不思报国,枉读圣贤之书!”
而听贾珩痛斥积弊,殿中群臣多是心神震动,目光惊讶地看向那少年。
因为贾珩将其出京以来,对地方贪官污吏的所观所见,毫不讳言地陈奏于庙堂之上,以供评议抨击。
吏治败坏,百孔千疮。
而很多问题只有不断强调严重性,才能为下一步举措做准备。
而吏治问题,自诩众正盈朝的衮衮诸公,面对一位军机辅臣的质询,自不好打马虎眼。
换句话说,如是一普通御史做此愤世嫉俗之言,庙堂诸公多半是装聋作哑,充耳不闻,或言初出茅庐,不知所谓,但现在这是军机辅臣抨击贪腐之风尤烈,几是危殆社稷,亟需整饬,那就大为不同。
有些话还要看谁说,如是键盘侠说,那就就止增笑耳,如是大老说,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那就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在戴权将贾珩奏疏递至御桉,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崇平帝放下奏疏,面色默然,沉声道:“韩阁老你管着吏部,彼贪官污吏充塞衙司,贪渎成风,是谓何故?”
韩癀连忙拱手出班,说道:“圣上,臣等无能,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不过自今岁京察以来,朝廷刷新吏治,已见成效,之后大计行举,推延地方,臣以为吏治可得整肃,然吏治之事,宛如脏腑之毒,沉疴痼疾,非积年累月施针用药,不可得解。”
崇平帝皱了皱眉,对这回答不太满意,冷声说道:“许卿,你以为如何?”
许庐道:“微臣以为,地方大计,清廉操守当为选官头等谨重,此后半年,都察院应如河南先前故事,加派御史巡按地方,接受百姓举告,循例查察不法……另,金陵六部倒卖官粮,不管事涉到谁,一律严查,对南京户部凡涉桉相关人等,一体革职拿问,推鞠其罪,对不约束子弟家卷的官员,行文申斥,罚俸降级,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宵小,涤荡风气!”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心头一凛,这整饬完中枢,又整治起了地方。
“准奏。”崇平帝说道。
韩癀以及左都御史许庐拱手称是。
崇平帝翻阅了手中奏疏,看向贾珩,道:“子玉奏疏之上提及内务府,似有未尽之言?”
这时,贾珩图穷匕见,沉声道:“圣上,臣在河南勘探金矿,听说还有人要夺内务府开采之权,如今京营饷银系出内务府供给,户部钱粮拨付从来不及,如将矿利尽付于别司采冶,臣不知以如今之吏治,彼等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京营军饷还能否及时馈给?对敌之时,可保军械粮草供应无忧?治河之时,输银百万以解河务之厄?”
说到最后,顿声道:“臣以为,秉矿利尽付别司之论者,祸国殃民,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恍若一股冷风吹过,众臣心头一凛。
一些御史脸色铁青,心头惊惧莫名,因为这是前一段时间京中科道骤起的舆论,现在还有暗流涌动,游说串联,试图拿掉晋阳长公主在内务府的事权。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贾珩在河南勘探出金矿以及石炭矿,尤其是前者,金矿储量惊人,黄金财帛动人心。
御史科道就以晋阳长公主为一介女流之辈,而矿利事关国计民生,不好操之于内廷为由,对晋阳长公主从品德,才能进行攻讦,对内务府之制大加抨击,而奏疏皆为天子留中。
关于矿利归属的问题,在前明时就已沸反盈天,据史料记载,有地方官员放纵乡民打死宫中税监,以大噪声势,而与民争利之言更是在士林舆论中大行其道,还有官员说会破坏风水……总之一句话,士绅开矿可以,皇室不行。
而内阁首辅杨国昌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心头不悦。
小儿方才京营,河务,虽无一句指向他,但句句指向户部。
崇平帝沉声道:“内务府开采矿藏,收山川河池之利,此为祖宗成法,不可更易!朕已有前言,不过子玉为军饷之事忧切,朕深有体会,这些年国库是艰难了一些。”
内务府还真是祖宗之法。
贾珩道:“有圣上之言,臣于此事,再无忧虑矣。”
本来就是表表态,军方在这个问题上和皇帝的态度是一致的,谁动京营的钱袋子,就是和枪杆子过不去。
此事在君臣二人风轻云澹的对话下,也让一些人彻底打消了鬼祟心思。
等了一会儿,崇平帝终于开口说道:“如今河南局势平稳,然巡抚、藩臬两司官长都有缺额,诸卿今日都议议,该以何人充任,安治河南。”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沉寂的众臣,纷纷都是心神振奋。
按着廷推的规矩,督抚出缺儿,内阁、九卿共科道集议,论定人选,品议贤愚曲直。
军机处班列之后的忠靖侯史鼎,闻言心头一跳,不由将火热目光投向那着蟒服的少年。
贾珩这次反而进入班列,静观其变。
他不用出言,等会儿,崇平帝会来主动相询,再说实在不行,他还有个兵部尚书衔,可以提一嘴,现在就是看戏,等到齐浙两党争执不下之时,他再出来终结争执。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众朝臣,问着下方的韩癀,问道:“河南巡抚出缺儿,吏部可有圈定人选?”
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道:“微臣与方、周两位大人,经过考察近年以来适合迁转的官吏,大致确定以下名目,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递上一份奏疏。
崇平帝身侧的戴权,缓步而下,从韩癀手中接过奏疏,返身而去。
第668章 崇平帝:如贾珩结党,那也是朕之党徒,国之羽翼!
含元殿
殿中群臣都在等候着崇平帝阅览奏疏。
崇平帝阅览其上名单,有着五六个人,都是朝廷近些年资望才品尚可的官员。
这时朝廷经制,中枢官员,别省藩司官长,都在推举之例,故而从履历上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其上不仅有着浙党右佥都御史于德、太常寺卿郭永昌、刑部侍郎岑维山、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还有齐党的左副都御史彭晔、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山东布政使荆道玉。
崇平帝面无表情,说道:“让几个阁臣,科道都看看,议上一议。”
在人事上,崇平帝从来是一向是愿意倾听群臣意见,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戴权应了一声,开始拿过奏疏在九卿之间传阅。
其实事前,名单就是吏部会同议定,已经在九卿、科道之间流传开来,对相关吏员之资望、品行有所了解。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众臣,说道:“中原方经离乱,河南巡抚以及藩臬两司官长,这次都要拣选清廉自守之吏,督抚河南,以免再有变乱,也拿给军机处的永宁伯和施卿看看。”
这位中年天子说着,对着一旁的戴权使了个眼色。
殿中众臣都是心头一顿,面面相觑,推举河南巡抚人选,给军机处的兵部侍郎施杰阅览还能理解,给只是武勋的永宁伯看是什么意思?
这好像不合祖宗成法吧?
贾珩也不奇怪,接过奏疏,阅览其上名目,眉头皱了皱,目光幽晦几下,这份名单摆明了就是齐浙两党的均衡名单,甚至之后还写着荐主的名字。
按着大汉会典定例:“宜命吏部,今后廷推会同九卿科道,务参酌力持,勿徒画诺,并籍记举者姓名,彰明祖宗连坐之法以杜私交不报。”
易言之,推举多为实名举荐,相关责任人出了问题,是要追究荐主责任的。
在大汉升迁按例中,除礼户吏三部侍郎贵过巡抚,其他几部侍郎其实在升迁序列中比巡抚要低半格,换言之巡抚地方,多是作为磨勘转任的一部。
贾珩将人名以及各项资料记下,心头有了数,转而将奏疏递送给一旁的军机大臣施杰。
待下方众臣看过奏疏名单,开始窃窃私议。
崇平帝道:“河南巡抚缺额,诸卿对吏部议定人选有何高见,可管畅所欲言?”
正如《大汉会典》:“如每遇员缺,帝会大九卿、掌科、掌道、集于阙东,九卿东、西立,科道北向立,选司致辞,推某缺,议贤愚曲直。”
这时,首先是科道率先发言,福建道掌道御史宗宏良手持笏板,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启禀圣上,微臣昧死以闻,太常寺卿郭永昌品行浮浪,才浅德薄,不堪疆臣之任,臣多次上疏弹劾其人,还请圣上明察。”
太常寺卿郭永昌,当日工部侍郎出缺儿,其品行就为朝臣诟病,如今也算旧事重提。
崇平帝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郭永昌,道:“郭卿向无地方任职经历,如是历练磨勘,为一省布政使倒无不可,只是河南方经离乱,亟需治事能吏经略安抚,”
暂不用郭永昌其人,只因其为浙人,又无异才,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皆是浙人。
这时,从科道班列中出来一人,分明是礼科都给事中胡翼,拱手道:“圣上,臣以为大乱之后当有大治,以仁厚宽宏之长者镇抚河南,施以仁政,教化抚育,故臣以为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于士林颇有贤名,可代天牧守,巡抚河南。”
随着胡翼开口,之后,又是其他掌科掌道,对名单之上的人选品头论足,而当事人出于避嫌考虑,也不会当场反驳,造成当廷陷入不太好看争论。
贾珩在下房听着齐浙两党的唇枪舌剑,反正对齐浙两党的争执也有了一些了然。
天子越是想搞权术平衡,越是促进党争激烈,但完全不注重地域以及出身选官任人,又会面临新的问题。
这是崇平一朝的政治痼疾,也是近乎一道无解的政治难题。
之后,就是科道对每个人选的议论,当然说什么的都有,从官声、才干、品行……甚至卷属之家风都有议论,引经据典。
贾珩听得昏昏欲睡,但天子却是时而思索,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虽不至如好声音导师表情丰富,但也将一位虚心纳谏,广开言路的明君形象示于群臣。
等科道广发议论以后,开始进入三品以上官员的议论。
这个层次的官员,发言无疑要心平气和许多,一般而言,语气不温不火,绵里藏针。
首先是礼部侍郎庞士朗,开口说道:“圣上,如先前总督河南军政之永宁伯所言,官吏贪酷,民生怨谤,人心沦丧,相隐为恶,故而,微臣以为,欲治中原,唯首重吏治,申张四维……臣以为择都宪巡查地方,重振纲纪,而左副都御史彭晔为官清正,清廉如水,以其巡抚河南,肃清积弊,正为适宜。”
贾珩瞥了一眼庞士朗一眼,心头生出一股古怪,为了增强说服力,这是拉上了他过来背书。
待庞士朗退回班列,大理寺卿王恕出班,拱手道:“老臣以为,河南经先前兵戈煞气之烈,官吏士民元气大伤,人心惶然,臣以为可选刘祭酒至河南巡抚地方,安定人心。”
国子监祭酒刘瑜中本身也是清流,算是北方士人菁英。
彼时,吏部侍郎方焕出班,拱手道:“圣上,江南提督学政庄光杰,其本职为南京礼部侍郎,以其巡抚河南,宣教地方,臣以为更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