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此刻,官军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恍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一伙伙刚刚因为打蒙还在抵抗不休的贼寇彻底打醒过来,众贼寇几是亡魂丧胆,心头惊惧,仓皇四散,开始向着平原亡命狂奔。
然而这种落单骑卒,根本就逃不远就不会被随后的官军追上,化为刀下亡魂。
见得这大势已去一幕,高岳几乎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口气喘不过来。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盘桓不停,三千骑卒,一战尽殁!
一战尽殁!
马亮也愣怔片刻,急声道:“大哥,大哥,事急,走!”
此刻,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官军骑兵,围拢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当然以高岳个人武勇,如果想杀出去,当然能带领一部人杀出一条血路。
高岳脸色变幻,也不犹豫,喊道:“马亮,魏嵩,随我杀出去!”
然而,忽听到耳畔惊呼声四起,此刻一个百户斜刺里杀来,狞笑着,将一把马刀向着高岳脖颈儿砍去!
“鼠辈敢尔!”高岳勐喝一声,将手中大刀横地斩出,只听“铛”地一声,那百户手中马刀当即脱手而出,一张狰狞的面容现出惊恐,盖因手臂都有些发麻。
心头暗骂一声,瞿将军特娘的坑人……
然后,还未等躲闪,忽见寒光一闪,只觉脖颈儿一疼,就陷入无尽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一众官军军卒手中长矛也“嗖嗖”不停滴刺将过去,然而“蹭蹭”……伴随着白蜡杆所制的长矛被削断的声音,惨叫声随后响起,三个军卒当即倒下马来。
瞿光见着这一幕,面色铁青,他方才之举原就是为了消耗这黑厮的体力。
果然,高岳虽然骁勇善战,可终究架不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和马刀,不大一会儿,动作迟缓了几分。
见此,瞿光也没有闲着,端着一把缤铁打造的长枪,奋力向着高岳开天辟地砸去。
“铛……”
伴随着火花四溅,刺耳的尖鸣,马亮在一旁架起双刀,在马上晃动了下,趴伏在马脖子上,当场吐出一大口鲜血,浸染着马匹鬃毛上都是。
“大哥,快走!”
高岳见此,心头大急,挥刀杀散兵丁,不顾肋骨的伤势,驰援向马亮,而身旁的魏嵩,卫伯川二将,则也向着高岳护卫而来,挡住了瞿光。
恰在这时,黎自敏也领着四五手下,杀出官军包围,与高岳汇合一起。
魏嵩此刻肩头战袍鲜血淋漓,血肉翻起,嘶喊说道:“大哥快走,我来断后!”
高岳也不是扭捏之人,大在黎自敏、卫伯川、马亮、赖海元的拼死护持下,领着十余骑,向着东南方向逃遁。
魏嵩则领着两个兵丁,手提马刀,道:“狗官,过来啊……”
然而,没有多大一会儿就在源源不断的官军攻击下,栽落马下,乱刀砍杀而死。
瞿光此刻看着周方的亲卫,冷喝道:“随本将斩杀黑面贼,得其尸首者,赏白银万两,官升三级!”
与副将康绍威打了个招呼,就领着百余骑兵,风风火火地追杀高岳。
第565章 贾珩:……向朝廷报捷!
傍晚时分,汜水关前的京营兵卒正在打扫着战场,收拢箭失、断兵、旗帜,掩埋尸体,一切都在安静中透着一股肃杀,不时有山林中的乌鸦盘旋飞过,啄着地上的死尸,大快朵颐,忽地见着一小股骑卒从官道疾驰而过,受惊之下,飞至山林。
在整个下午,京营骑卒以五十人一队,分成数十股,对散落在漫漫无际的原野上,亡命狂奔的贼寇展开追杀,随着夜幕降临,逐渐返回。
城门洞处,贾芸一身汉军红色号服,外罩玄色盔甲,手中按着一把雁翎刀,举目眺望着远处官道,目光越过不时赶来的京营骑卒,等待着果勇营参将瞿光返回。
虽然贾芸是瞿光的亲兵,但其实很少上阵提刀厮杀,因为是贾族族人,哪怕贾珩从来没有说过军将要特殊照顾,贾芸也从未以此自居,但瞿光仍会有意无意的关照。
真的应了那句话,京营打仗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将军回来了。”就在这时,城门楼上,站得高,望得远的兵丁高声唤着,随之城门楼上传来欢呼声。
贾芸闻言,连忙抬眸看去,只见从东南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四起,遮蔽视线,一对对骑卒恍若汹涌澎湃的潮水,从远处飞奔而来,七八十骑呼吸之间已是来到近前,只是未打着旗旛,一些军士也无精打采,面现倦色。
领着亲卫追击高岳残兵而还的瞿光,挽着马缰绳,近得汜水城关前,“吁”地一声,缓缓降下马速,身后骑卒也渐渐跟着进入城门洞。
贾芸连忙一路小跑着跟着骑卒进入城门,抱拳说道:“将军,回来了。”
瞿光翻身下马,将马交给贾芸,道:“让人饮喂清水、草料。”
然后拖着沉重的身子,向着修建在城关中的营房而去。
这时,原在府库查点辎重的副将康绍威,闻听瞿光返回,连忙领着一队亲兵风风火火迎了上去,抱拳道:“瞿将军,可曾追到匪首高岳?”
瞿光脸色不大好看,目光冷漠,忿忿道:“领着人一路追到郑县,谁想碰到一伙儿接应的贼寇,和他们厮杀一阵,折了一些兵丁,那匪首就逃到中牟县而去,那边儿贼寇势大,我带的兵少,倒也不好深入了。”
康绍威闻言,暗道一声可惜,转而随着瞿光向着营房进入。
瞿光进入营房,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咕都都”地大口喝着半温不热的茶水,然后擦了擦胡须上的水珠,大声问道:“是否向节帅那边儿送着军报?”
康绍威道:“过了晌后,击溃敌寇后,已经吩咐几路快马报送过去了。”
瞿光问道:“本将走后,战况如何?”
“贼寇除少数一两百人逃至山林,手下斥候还在搜检外,或死或俘,几近全军覆没,听俘获的贼人说,这次是高岳领着老营过来偷袭,他们手下原有着六千人,带到开封府四千,现在损失了大半。”提及此事,康绍威语气中也有几分兴奋,自京营成军以来,还未有过这样的大胜。
而且最关键的是,对盘踞在开封府的贼寇数目,已有了一个基本判断,一共去了四千人。
瞿光连忙问道:“现在开封府有多少贼人?”
康绍威道:“贼寇虚张声势,除却高岳所部外,开封府那边儿真正能战的也就万余人,这些不少都是盘踞在河南西部的匪寇还有一些山东来的匪寇,至于其他的都是一些刚刚放下锄头的民夫,加起来五六万,号称十万。”
瞿光皱了皱眉,说道:“那也也不少了,五六万人,这哪里还是疥癣之患,分明是心腹之忧。”
康绍威似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还有一些投降的河南都司官军,纳了投名状,被打乱编进贼寇,倒也不多,大约有五六百人。”
瞿光脸色阴沉,低声道:“等到收复了开封,朝廷自有处置。”
康绍威闻言,也不再继续提此事。
瞿光道:“事不宜迟,康副将,你即刻领三千骑向北北渡河,在延津一带遏敌北遁之路,虽勉强胜了一场,但也不能坏了节帅的布置。”
这也是瞿光先前与康绍威提及过的,防止贼寇遇警而逃的策略,不能等待贾珩过来汜水关派兵布置,即刻主动封堵。
康绍威道:“末将这就出发。”
说着,再不耽搁,就起身离去。
瞿光说着,面色难看,仍有些懊恼低声说道:“此战虽剿灭贼寇主力泰半,但也难保不会让贼寇遁逃别省,要是拿下匪首……”
这时候,身旁的亲兵,贾芸接话说道:“将军不必懊恼,我军都是骑卒,纵是敌寇四溃遁逃,以轻骑剿捕贼寇残部,也不用担心他们糜烂其他州县。”
瞿光摆了摆手,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只能如此。”
河南府,巩义县城
将近傍晚时分,西方天际晚霞弥漫,染红了整个西方天际,贾珩率领的两万多骑卒并未进入县城,而是在县城西南三里外的平原上,下马稍作休整,给马休息吃草料,人吃干粮,因急行军所致,随身带了三天干粮,此刻勉强对付着晚饭。
“汜水关瞿将军的军报。”就在这时,一个锦衣校尉,手中带着一封军报,一路小跑来到贾珩与一众亲卫近前。
锦衣千户刘积贤连忙伸手接过,转身递送过去:“节帅。”
贾珩诧异了下,伸手接过军报,垂眸看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军报大略记载汜水关一战的起因、经过、战果,瞿光与贼寇匪首高岳所带的三千贼寇交手,大获全胜,一举剿灭贼寇大部,而匪首高岳也逃亡开封府,瞿光亲率亲兵前往追击。
“先生?”咸宁公主在一旁好奇地看向贾珩,见其脸色凝重,放下手中牛皮纸包着的葱油烙饼,递给一旁的夏侯莹,暗道,难道关城那边儿出了什么事儿?”
在咸宁公主身侧按刀而立的夏侯莹,接过烙饼,柳叶细眉凝了凝,一双清眸明亮熠熠,目光落在贾珩手中的军报上。
贾珩将军报递给咸宁公主,笑道:“殿下也看看,汜水关刚刚与贼寇交手,歼敌寇三千。”
部署归部署,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高岳既如此不智,瞿光此举并无不妥,至于其他的,再想别法就是。
“哦?”咸宁公主惊讶说着,然后迅速接过军报,垂下美眸阅览,惊喜道:“汜水关下一战剿灭三千骑卒,俘获无数?”
其他几位围拢的将领也传阅着,兴高采烈议论着,一时间传扬开来,原本有些疲倦、士气低落下去的骑卒,重又恢复昂扬斗志。
贾珩看着这一幕,暗道,这般也好,起码士气昂扬,等到了开封府,将校奋勇争先。
咸宁公主想起贾珩方才的皱眉,关切问道:“先生,这是否让贼寇提前有警?弃开封府城,而逃遁他处,是否有些扰乱了先前部署?”
贾珩轻声道:“两军对垒,战机稍纵即逝,也不能囿于部署,如今当务之急,还是需随机应变,再作布置。”
战略上可以提前部署方略,但战术上就不能“机枪向左移动五米”的微操,而且战场局势原就根据双方交战情况随时变化,谁能想到二师师长李云龙在淮海直接打穿,乱成一锅粥?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道:“瞿将军在军报说已有补救措施,拣派骑卒三千前往延津一线,监视贼军北遁路途。”
贾珩沉吟道:“现在贼寇伤筋动骨,我倒不担心北面,其不是向山东地界逃遁,就是南下江淮,这两地要提前防备,所幸,我们带的骑卒多,机动性强。”
原先的担忧是担心高岳领着手下马匪奔袭,如果打破县城就有些尴尬,但现在其主力丧尽大半,这种危险性就降低不少。
咸宁公主粉面上见着惊讶之色,问道:“那以先生的意思,贼寇可能会从开封府向南遁逃?”
贾珩摇了摇头道:“贼寇逢此大败,多半心生疑虑,但如果说丢下好不容易聚拢的乱民,只怕也不是轻易舍弃,当然也不得不防,现在仍是要提前封堵,不过如今贼寇骑卒被扫荡一空,机动性受制,已经难以对江淮、颍川等地构成威胁,等到了汜水关,就派精骑截断开封和汝宁一线,还有雎县等地,不能等进驻郑县再行调拨了。”
所以瞿光这次胜利在于主动出击,一战尽殁贼寇大半主力,那种可乱一省的军事力量被削去大半,但同时也将贼寇彻底打醒,让一网打尽的完美设想效果多了几分不确定性。
后者,只能通过对应策略防范调整,但思路大抵不变,还是以围剿全歼为上。
“吃过饭后,需得加快行军。”贾珩看向面现思索的咸宁公主,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刘积贤,吩咐道:“让锦衣和京营军卒,以飞鸽、急递,向朝廷报捷。”
不管如何,击溃了贼寇主力,算是开门公,也能稍稍安安天子和朝臣的心。
刘积贤拱手称是,领命去了。
……
……
深夜时分,汜水关城被夜色笼罩,天空中一轮明月皎洁如银,洒下万道光辉,城门楼上松油火把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而在城门垛口下,黑色炭火盆中一团团火焰,随着晚风跳动不停,也将城门楼垛口左近的汉军士卒脸膛映照的通红。
在关城一片鳞次栉比的房舍中,其中一座正是汜水关的关衙官署,而庭院后方,厢房之中,瞿光坐在贾芸以及几个亲兵的帮助下,为后背上着金创药,包扎伤口,肩头上赫然见着一道清晰可见的刀伤,那时与高岳交手时为其大刀所伤。
方才瞿光进入关城前,担心影响军心,就没有向副将康绍威提及此事,而伤势就在后背为披风遮挡,康绍威也没有察觉出不对。
瞿光在布置了对汜水关关城的兵力防守后,这才回到住处,吩咐着亲兵帮忙上着金创药。
“将军,伤口上了药,一天换着两次,三五天应该就能结疤了。”贾芸此刻帮着瞿光缠好白色纱布,将金创药小瓶放到一旁的皮箱,接过亲兵换下的毛巾,拧了拧一盆热水,洗了洗手说道。
瞿光一边儿穿好衣裳,一边笑问道:“贾二郎,你这一手医术是跟谁学的?”
贾芸洗了洗手,笑道:“家中舅舅开了一间药铺,从小到那里玩耍,见着里面的坐堂郎中诊治过。”
瞿光笑着鼓励道:“好小子,怎么不让节帅给你安排个军医职事?如是救治的人多了,一样也能封妻荫子。”
“还是跟着上阵厮杀,建功立业,更为实在,再说这一路跟着将军,对这打仗,感觉越是琢磨,门道越多。”贾芸擦了擦手,俊秀的面庞上笑意憨厚。
瞿光情知这是贾芸在向自己委婉提着出战忌讳,遂笑了笑道:“那将我教你的那套枪法,能完整演练一遍?”
贾芸那张酷似“孙十万”的面容上现出笑意,道:“将军,我已能演练一遍。”
“好。”瞿光正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忽而听到外间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节帅大军已至关城之外,还请将军前往迎接。”
瞿光面色一动,连忙起得身来,拿过桌子上搠起的雁翎刀,对着贾芸道:“走,过去迎迎,本将寻思着这会儿也该过来了。”
然而当瞿光领着一众亲兵前往迎接来人时,却是见到了领着三千骑兵赶来的蔡权。
此刻蔡权在亲兵的扈从下,翻身下马,笑道:“老瞿。”
说着,上前抱着瞿光,拍着肩膀。
瞿光“嘶”得喊了一声。
蔡权面色微变,连忙问道:“老瞿,这是?”
“和那匪首高岳交手,被他手中刀划了下。”瞿光解释说着,看着蔡权身旁空无一人,问道:“节帅呢?”
“节帅还在后面,估计要明天早上才能过来,节帅听说关城这边儿抽调了不少人前往延津,就派了快马催我赶紧过来相援。”蔡权笑了笑,说着,吩咐着身旁的几个千户,领着兵马前去安置。
瞿光闻言,在两旁松油火把的照明下,领着蔡权向着关衙而去,问道:“先前军报节帅可曾收到?怎么说?”
蔡权道:“还能怎么说?让我率军驰援,说你瞿将军这边儿防守空虚,别出了岔子。”
“我以一千兵马镇此,纵贼寇来十万大军,我也不惧。”瞿光面色一肃,朗声说道。
“瞿将军豪气!”蔡权大笑说着,然后随着瞿光进得关城。
……
……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唯有明月照耀下的梧桐树在春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之音。
开封府,衙堂后院书房中,邵英臣一身青色长衫,负手而立,眺望着窗外的静谧夜色。
“邵先生,还没睡着?”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沉稳、坚定的声音,高岳手下将领詹惟用,迈着厚重的步子,进入书房,问道。
邵英臣转头看向来人,问道:“詹兄弟,城内防务都安排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