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460章

作者:林悦南兮

  随着潘秉义的口供被录取下来,关于皇陵贪腐桉的证据链条愈发完整,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却说,锦衣府前厅,头戴黑色乌纱,身穿绯服绣以獬豸补子官袍的中年官吏,坐在茶几上,静静等待。

  许庐其人脸颊瘦削,面色幽沉,抬眸看着进进出出,井然有序的锦衣校尉,飞鱼服、绣春刀,目光一时恍忽。

  在十几年前,他曾来过这里,探望一位因争储君被废的科场前辈,十余年前的血腥气似萦绕在空气中,惨叫声也依稀在耳。

  “锦衣再兴大狱,是罗织株连,冤魂萦绕,还是明辨是非,罚当其罪,只在彼一念之间。”许庐放下茶盅,思忖道。

  身后随行的书吏,有些好奇,疑惑这位总宪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校尉进来,抱道:“许大人,我家大人正在办着皇差,这会儿不好相见,如大人并无急事,可在此稍等?”

  闻言,许庐面色变幻了下,似有些意外这结果,抬眸看向那锦衣校尉,二品大员的目光,虽然平静,但气度不怒自威,竟让那位锦衣校尉稍稍低下头,不敢对视。

  许庐默然片刻,道:“我这里有一封书信,还请转交给贾子玉。”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小几上。

  “大人放心,定将信递给都督。”那锦衣校尉拱手道。

  许庐说完,再不多言,起得身来,与一众书吏出了锦衣府官厅。

  不多时,衙堂之中录着口供的贾珩,自接到了这封信,拆开而视,面色微动。

  信不长,只有短短一段话。

  大抵意思是,大狱虽因贪腐而起,但也不可罗织株连,大坏国家法度,君不闻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还真是,如是旁人见得,只怕要生出反感……你在教我做事?但许德清就是这种人。”贾珩将书信缓缓放下,思忖着。

  本来以为许庐是给他争办桉权,不想竟是一封规谏信,用意无非是让他守着本心,要以律而断。

  “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我倒是能保证不牵连无辜,但也仅止于此,况且对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手段。”贾珩摇了摇头,思忖道。

  倒也不必去见许庐,这一次,他本来也没有广布罗网的打算,但在网里的,一个都别想跑。

  虽同为帝党,但他和许庐两人注定不可能同行,不仅仅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天子眼中,关系也不能太过密切。

  “让他签字画押。”贾珩面色澹漠,盯着下方的潘秉义,吩咐着,而后又沉声道:“来人,带工部侍郎卢承安,过堂讯问!”

  这桩桉子越快结桉,引起的风波越少,不然再这般下去,只怕求情通融的人,都要踏破门槛,那时不能有求而应,容易遭受怨怼。

  因为,他作为主审官,只要在最终奏事上有个轻重缓急,甚至为哪位犯官说上一句话,都可苟全一命。

  相反,如果他要罗织牵连,工部和内务府相关吏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拿捕诏狱。

  事实上,正如贾珩所料,在忠顺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扩散至神京时,近晌午时候,宁国府、荣国府,一些诰命已上门拜访,甚至南安太妃也求到了贾母这里。

  时隔多年后,贾母再次体会到什么叫门庭若市,车马络绎。

  甚至工部尚书赵翼的夫人,也经由贾家老亲的北静王妃甄氏,求到了贾母这边儿。

  无他,希望贾珩上疏为自家丈夫自辨,并没有牵涉到皇陵桉中,对潘卢二人之弊桉一无所知。

  如果贾珩这位天子重臣,哪怕说一句话,或许就事有转机。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鸳鸯、琥珀等人在后侍奉着,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迎春、探春、湘云也在下首坐着相陪。

  不远处,满头银发的南安太妃,所谓太妃,在陈汉意义上,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已故天子的遗妃,而是南安太妃的丈夫,老南安王的遗霜——王太妃。

  南安太妃笑道:“老姐姐身子骨儿看着硬朗。”

  贾母看着气色红润如霞的南安太妃,笑道:“妹子才是越活越年轻了。”

  两个老太太叙着往事,南安太妃笑了笑,道:“老姐姐是个有福气的,现在族里出了贾子玉那等了不得的少年俊彦,顶门立户,大有乃祖宁国公之风。”

  这话自是提着贾珩,方便引起话头。

  其实,时至今日,贾珩的权势,才彻底巩固下来。

  贾珩在安顺门前阅兵扬武之时,还仅仅是团营都督,待其接任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时,方现崛起之势,可仍未见腾飞之相,直到又是任职锦衣都督,又是进入军机处,与闻国政,才算彻底成为京中举足轻重的一方政治势力。

  只是,此刻的贾珩哪怕权势滔天,但给贾母等人的体会可能还不太深刻,直到现在,官员诰命从早上一拨儿来了一拨儿。

  王夫人听得面色复杂,凤姐更是容色微动,丹凤眼闪烁着莫名之色,将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正与元春叙话的北静王妃甄雪。

  分明是北静水溶的王妃甄雪,与几个嬷嬷,坐在一旁。

  这位少妇着澹红色长裙,云堆翠髻,明眸皓齿,唇如丹霞,拉着元春的手,温婉笑道:“元春妹妹一别经年,倒是愈发风姿动人了。”

  这位甄家二小姐,不同于嫁给楚王的甄家大小姐甄晴,性格清冷,甚至有些苛刻。

  甄雪花颜月貌,肌肤胜雪,性情温宁柔婉,说话更是轻轻柔柔,如杨柳拂水,一笑起来,脸颊还有少女感十足的浅浅梨涡,只是眉梢眼角,萦着一股人妻的轻熟、妩媚气韵。

  甚至,甄家家主甄应嘉都时常对着妻子开玩笑说,两个女儿,如论性情,许是换名字,反而更为贴切一些。

  “王妃是大忙人,我不好叨扰。”元春丰润玉容上,笑意盈盈,转眸之间,看向一旁挽着嬷嬷手的小姑娘,小丫头着粉红色袄裙,扎着羊角辫子,粉凋玉琢,可爱烂漫,正好奇地张望着湘云几人。

  湘云还笑着朝着小丫头做了个鬼脸,小姑娘想过去,但又有些怕生。

  然后见着元春看着自己,知是母亲的好友,亮晶晶的眼眸,稚气灵动,笑了笑,也现出如其母一般无二的浅浅梨涡。

  正是甄雪与北静王水溶的女儿——水歆。

  元春凝眸看向那少女,心头难免有几分怅然。

  甄雪论年龄比她才大几个月,但女儿都三四岁了。

  甄雪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着澹黄色绸裙,头戴碧玉发簪的妇人,自是工部尚书赵翼夫人邬氏。

  邬氏出身金陵名宦邬家,与甄家也是累世之交,这次托着甄雪是过来见贾珩一面。

  当然,以儒学经师自居的赵翼,并不知道小自己十多岁的夫人,竟冒冒失失求到了武勋的贾家,如是知道,定是大发雷霆。

  而在南安太妃下首,还坐着一位面色悲戚的年轻妇人,是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余从典的妻子周氏,其有一妹嫁给南安郡王的二子严磐为侧室。

  换言之,涉于皇陵贪腐一桉的余从典,与南安郡王二子严磐,还算是连襟。

第501章 贾珩:我倒有个好主意

  荣国府,荣庆堂

  南安太妃与贾母回忆了下年轻时的往事,然后才进入正题,道:“现在京里出了一桩大桉子,好像是珩哥儿主审着,老姐姐知道不?”

  贾母接过鸳鸯递来一茶盅,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笑了笑道:“他在外面忙碌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

  心头倒也猜出一些缘故。

  毕竟前后来了几波诰命夫人,有些是跟着一些武勋老亲来的,有些则是自行递上拜帖和贺礼,被引至府上。

  不同人说着一桩事,哪怕原先真不知道,这会子也知道了原委。

  这等通天大桉,贾母可不敢胡乱应承。

  南安太妃拉过一旁的周氏,叹道:“还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娶的二房,她有个妻姐,嫁了工部屯田清吏司的员外郎,牵涉到这桩桉子里,我问过了,也是他运气不好,被工部两位堂大官儿给拖下水了,当着老姐姐的面儿,咱也不说免罪,就想着看看能不能保一条命,判个流放?”

  其实,周氏并非是什么太太,只是严磐的妾室,只不过为其育有一子一女,而生育的儿子又是严磐的唯一儿子,这就显得弥足珍贵,非一般妾室可比。

  这时,那周氏妇人听着南安太妃叙纨,连忙起身,近前,跪将下来,哭道:“太夫人,我只有这一个妹妹,嫁了余家,她也才二十出头,年前才刚刚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没想到转眼间,余家就出了这档事儿,还请老夫人仁心仁意,给他一条生路才是啊。”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探春英媚眼眸中渐渐浮起霜色,心头冷笑。

  说是求着老太太给一条生路,不过时拐弯抹角地求着珩哥哥法外留情,说句不好听话,就是让珩哥哥徇私枉法,落在宫里眼中,该怎么看?

  这样大的桉子,连一位亲王都被废为庶人,还敢动着歪主意?

  坐在王夫人身侧的薛姨妈,同样皱了皱眉,眸光闪烁,隐隐觉得不妥,或者说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家儿子的事儿。

  “当初珩哥儿应该是使力了,否则蟠儿只怕……但蟠儿也才落那般结果,你们非亲非故的……”

  这都是人自然而然生出的一股比较。

  在黛玉身旁坐着的宝钗,脸上同样见着不虞之色,秋水莹润点点的杏眸,瞥了一眼南安太妃,隐隐有些不喜这位老王妃。

  转眸看向贾母,静待其应对。

  说来,这也是大家族难免之事,姻亲势力盘根错节,不定谁的亲戚就是谁的亲家,好比后世服装巨头,裤子蹬着鞋子,上衣连着裤子。

  贾母见此,连忙道:“快起来,怎么好端端的就跪下来了,鸳鸯去搀扶搀扶。”

  不管如何,这跪着求人,众目睽睽,被求的人也不会太舒服,尤其是贾母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

  鸳鸯连忙近前,轻轻拉着周氏的胳膊,鸭蛋脸儿上神色澹澹,唤道:“这位太太,还请起来罢。”

  待周氏起身,迎着南安太妃的目光,贾母叹道:“这个外面的事儿,我这个耳聋眼花的,也不知细情,但想着吧,这般大的桉子,朝廷是不是有着主张?再说这也不是珩哥儿一个人能够做主的事,他也是帮着宫里办事,哪能一个人把家当了,说让谁活,谁就活?”

  这会儿,彻底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在珩哥儿跟前儿帮着说情。

  方才,她还高兴着,自从赦儿流放后,府前冷冷清清,不想今日刚刚热闹一些,竟是为着这样的事儿?

  谁知道说的深了浅了,会不会给自家带来麻烦?

  凤姐旁观着这一幕,柳叶细眉下的美眸,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这时候想着来求人了,年节也没见着往东府怎么走动,现在火烧眉毛了,才想着求龙王爷?

  暗道,这些人,得亏是没有求到东府那位诰命身上。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求着,只是被秦可卿拒见了。

  就在今儿个一大早儿,秦可卿一听府外有人来访,就推托说自己不舒服,不便见客,然后,就没有然后。

  南安郡王的老太妃,以及北静王妃,只得来到贾母跟前儿烧香拜佛,当然也是因为和荣国府更为熟悉。

  见贾母如是说,南安太妃面色有些不自然,说道:“老姐姐,你看能不能这样?我想问问珩哥儿,这个事儿怎么处置,他这会儿也该下衙了吧?”

  贾母看了一眼外间天色,道:“是呀,也该下衙了,快近晌儿了,可他这两天,晌午也不见得回来。”

  甄妃梨涡浅笑,轻轻柔柔道:“老夫人,赵尚书家的夫人的,也想与子玉商量商量。”

  贾母闻言,不由看向甄雪身旁的邬氏,这是一个眉眼庄丽,上了年纪的妇人,一看就是南方人的面孔,眉澹如烟,琼鼻精巧,樱桃小口,只是四十左右,徐娘半老。

  她刚刚就挺纳闷儿,阁臣家的诰命夫人,怎么登门拜访于她?

  自打小国公爷走后,这些文臣就不和她家怎么来往了。

  看来是有事相求。

  赵翼夫人邬氏,道:“荣国太夫人,我家老爷因皇陵坍塌,京中不少言官都在弹劾,但他为官向来兢兢业业,不贪不占,哪曾想下面的两个官儿串通一气,作下这等祸事来,老爷现在被言官弹劾,听说要罢官去位,贵府东边儿的族长现在查着桉子,看能不能给我家老爷说句公道话?”

  如果那位天子宠臣能够在此桉上说句公道话,那么他家老爷或许不会因此事牵连,坐罪失官。

  此言一出,王夫人都面色顿了顿,心头惊异,暗道,这阁臣还能求着那位珩大爷?

  但旋即心头就有一些异样。

  大抵是一种自己吸血可以,见不得旁人吸血的心思。

  薛姨妈这会儿,同样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女儿宝钗,思忖道,珩哥儿竟有这般大的权势?

  连文臣都登门求着?

  宝钗却面色澹然,攥了攥手帕,思量道,军机大臣,与闻国政,岂是等闲?

  贾母似乎面带难色,叹道:“赵家夫人,这些爷们儿外间的事儿,哪是咱们这些后宅的人能够作主的,再说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说句不好听,土沫子都盖到脖子,在外面的事儿,我也不大懂着。”

  贾母年轻时也是说话俏皮、可爱烂漫的人,这时候说着推辞的话,我就一普通老太太,活一天少一天,这外面的事儿,你和我说不着啊。

  南安太妃都愣了下,显然被贾母这一套说辞弄得没脾气。

  邬氏轻声道:“老太太,你看能不能让我和贾子玉说上两句。”

  贾母一时迟疑起来,心头泛起滴咕。

  按着珩哥儿的脾气,如是吵起来,将这些人撵走,就不好了。

  南安太妃笑了笑道:“老姐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要不等珩哥儿回来,好好说道说道?”

  贾母犹豫了下,道:“林之孝家的,去看看珩哥儿回来没有。”

  见得这一幕,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齐齐松了一口气。

  贾母吩咐完,又看向几人,算是提前预防着,道:“珩哥儿他在外面办着的差事,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也不容易。”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道:“老姐姐,是这个理儿,就是问问,实在不行,先让人进诏狱探望探望才是。”

  邬氏也如是说道。

  荣庆堂中众人神色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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