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442章

作者:林悦南兮

  端容贵妃岂会知道崇平帝心头的打算,早已走一步看三步,留下了一步暗棋。

  “臣妾告退。”

  但怎么也拗不过崇平帝,端容贵妃清冷容颜上,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在几个女官的陪同下,离了体和殿。

  这位丽人身姿高挑,因为习练舞蹈,体态轻盈,行走之间更是雍容雅步。

  贾珩目送着端容贵妃远去,然后看向咸宁公主陈止。

  崇平帝道:“咸宁,你带着子玉去看看太医,朕方才让他去,他倒是一直推辞,你帮着我劝劝他。”

  咸宁公主闻言,芳心羞喜,清声道:“是,父皇。”

  贾珩也不好拒绝,他隐隐体察到天子的“撮合”之意,只是有些奇怪。

  他明明已有正妻,天子不是不知,非要暗中撮合,如是立了大功之后,赐婚?

  嗯,梨香院可还有一个等着呢。

  任凭贾珩机谋百出,也想不出还会有“兼祧”这种操作。

  崇平帝再不多言,举步进入殿中。

  此刻,体和殿中只有冯太后、宋皇后、晋阳长公主正在吩咐着宫女煮着汤药,照顾着隆治帝。

  贾珩却与咸宁公主一时间则留在廊檐下。

  “先生,我宫里就有跌打损伤药酒,是以前备用着的。”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贾珩道:“多谢公主关心,其实不当紧。”

  对上那一双盈盈如水的明眸,凝了凝眉,说道:“这会儿倒是有些疼了。”

  “那先生随我去罢。”咸宁公主说着,然后当先引路,领着贾珩前往漱玉宫。

  可是,就在二人至宫殿东南角之处,这时,从大明宫的前殿方向,大明宫内相戴权与几个内监浩浩荡荡过来,步伐匆匆,上了台阶,急声道:“陛下可在宫里,忠顺王爷有紧急之事奏禀。”

  贾珩闻听此言,心头一动,脚下步子就不由停了下来。

  “先生,怎么了?”

  咸宁公主转过秋波流转的明眸,一瞬不移地盯着贾珩,肌骨莹彻的脸上见着讶异之色。

  贾珩默然片刻,笑了笑道:“殿下,没什么,走吧。”

  他倒是想回去看看,但此时也不好再折回去,只是忠顺王这时能有什么急事呢?

  而这番一耽搁的工夫,身姿雍美、气质端丽的倩影,迈过门槛,立身在廊檐下,尹人楚腰卫鬓,艳光动人。

  丹唇轻启,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问道:“戴公公,什么事儿?”

  晋阳长公主颦了颦柳叶细眉,顾盼生辉的美眸中,满是诧异。

  戴权快行几步,低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恭陵被……震塌了。”

  后面的声音,明显念及“兹事体大”,被戴权尽力压低,只有“恭陵”两个字,却随着春风,落在耳力敏锐的贾珩耳中,另他心头一凛。

  “恭陵急事……难道因为地震,塌了?”贾珩心头一顿,好似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的,这样一场地震,陵寝玄宫这等山峰中空的建筑,如果用料不合标准,极容易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事实上,越是陵寝工程,越需要对防震考虑到位,可能不需要防火,反正地宫也没有多少氧气,内里阴暗潮湿,但一定要抗震,故而多用上好木料,防腐、防蛀一个不落。

  总之要用心。

  而历代官员监造皇陵还有个隐形好处,往往是帝王信重为心腹的表现。

  见一旁身形颀立的蟒服少年面色变幻,眸中冷芒闪烁,咸宁公主晶莹玉容微动,幽艳眉眼中爬上思索之色,却听一旁的蟒服少年开口说道:“殿下,倒不用劳烦了。”

  咸宁公主:“???”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不去了?

  贾珩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现在京中地震,想来伤亡不少,我提点五城兵马司,等下还要出宫查问城中伤亡情形,稍晚一些再行寻郎中问诊不迟。”

  咸宁公主脸上就有几分讶异,轻声道:“先生,用不了太久时间的。”

  而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心有所感,月眉之下的明亮星眼,掠过殿前大理石栏杆上的狮形浮凋,定格在咸宁公主的脸上。

  以及某个熟悉到灵髓里的背影,秀眉蹙了蹙,美眸眨了眨,高声唤道:“咸宁,你在那边儿做什么?”

  咸宁公主被晋阳长公主这一声唤惊了下,徇声望去,见着自家姑姑正以一种幽清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头一跳,竟有些发虚。

  她这算不算……趁着姑姑不在,勾搭小姑父?

  呀,她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贾珩也转身看向晋阳长公主,对上那双乌珠流盼的明眸,向着晋阳长公主走去,拱手道:“晋阳殿下。”

  晋阳长公主声音清越,神色不冷不澹,问道:“听说贾大人受伤了?”

  “惭愧,一点皮外伤。”贾珩心头古怪了下,也不知为何,还是喜欢荔儿这幅雍容华美,凛然难侵的样子。

  咸宁公主也移步近前,道:“姑母,父皇说让我领着贾先生去太医院看看。”

  “嗯,那你们去罢。”晋阳长公主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贾珩,然后转眸看向一旁的戴权,道:“戴公公,随本宫进去见皇兄。”

  贾珩心头一动,隐约在那一眼中明白了意思,这是不让自己跟着过去。

  当然不是,你与咸宁的事情,本宫认可了。

  而是,如果他第一时间就冲锋陷阵,在天子跟前儿,就有些痕迹太重,还有个问题,就是他并不知太上皇的性情,话说的深了浅了,把握不住,都有以疏间亲之嫌。

  “由荔儿这个亲生女儿,在太上皇跟前儿拱火,比我这个外人就要自然许多。”

  贾珩既存此念,一下子理顺所有关节,转念之间,心头又有几分感动和喜悦。

  “先生……”咸宁公主贝齿咬了咬樱唇,唤了一声,心头就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咱们走罢。”贾珩低声说道。咸宁公主:“……”

  这究竟是去不去?还有他和姑姑,是不是打着什么哑谜?

  这……

  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隐隐有些泛酸。

  咸宁公主终于点了点头,与贾珩一同前去。

  回头再说,戴权与晋阳长公主进入体和殿中,此刻殿中里厢,崇平帝正襟危坐在绣墩上,正在与躺在床上的太上皇叙话。

  一旁的宋皇后与宫女一同准备着膳食、汤药。

  太上皇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皇者,也不知是不是躺在床榻,有些虚弱,目光在其灰白相间的头发上停留了下,叹道:“皇帝,你也有白头发了。”

  崇平帝面色沉静,道:“儿臣已为人父,为人祖父,有着白头发,也属平常,只是父皇上了春秋,还望善加保重龙体。”

  宋皇后在一旁看着,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心头补了一句,宵衣旰食,如何不累的白发早生?

  不过,天子还和太后不同,父子有孝道礼制——子不言父过,哪怕在这是个时候,崇平帝也不好说着一些刻薄、挤兑的话。

  不过,冯太后的那几句话,也有可能记载在史书中,崇平十五年,丁己,京城地动,上皇龙体欠安,皇太后冯氏探望之……

  太上皇点了点头,闻着午膳传来的香气,自失一笑道:“朕这会儿倒是饿了一些。”

  冯太后道:“陛下先进了汤药,等会儿再用些稀粥。”

  太上皇点了点头,他此刻有些四肢乏力,半边儿身子有些麻痹。

  冯太后说着,从宋皇后手里接过几个尚药局的女官熬好的汤药,搅动着汤匙,缓缓说道:“这些汤药趁热喝,咱们也是上七十的人了,活一天少一天,当爱惜身子才是的。”

  太上皇笑了笑,听着冯太后柔和的话,低头任由冯太后喂了一口汤药。

  在这一刻,面色恍忽之间,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

  当年宫里的老人,只剩眼前的婉妃了。

  就在这时,晋阳长公主与戴权进得宫来,往昔花颜月貌、蛾眉曼睩的丽人,这会儿花容失色,惶恐道:“父皇,皇兄,大事不好了。”

  丽人年近三十,做出小女儿的惶惧模样,如贾珩在,当会欣赏到那一股难言的峭丽和可爱。

  戴权“噗通”一声,跪将下来,未语先哭,道:“陛下,忠顺王爷禀告,恭陵被震坍塌了。”

  “噗!”

  一口汤药喷出。

  太上皇一口汤药吐出,落在被子上以及冯太后的胳膊上,倏然色变,顾不得四肢乏力,勐然一手撑起身子,顿时觉得一股晕眩袭来,定了定神,惊怒道:“你说什么?”

  崇平帝面色凝重,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陛下,忠顺王爷来报,恭陵被地龙翻身给震塌,埋了二百多匠人,现在忠顺王爷正在派遣内务府和京兆府的人前往营救。”戴权快速说着经过。

  隆治帝听完,如遭雷殛,半晌呆若木鸡,嘴巴张大,双目失神。

  这是上苍惩罚于他,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对,不对,他退位十余年了,纵有天谴,也与他无关才是啊。

  念及此处,苍老眼眸转动,不由直勾勾盯向自家儿子的背影。

  崇平帝面色变幻,脸色凝结如冰,心头如电转,思忖着此事的影响。

  一旦恭陵被震塌,天下会怎么看他?

  失德?

  嗯,不对,这震塌的,又不是他的陵寝,这是太上皇的陵寝,失德的不是他!

  太上皇前一刻还在御女,如此荒唐,连上苍都看不下去了吗?

  在这一刻,崇平帝几乎是下意识,生出一番“猪也是这般想的”的心思。

  至于宋皇后雪颜玉容上,神色凝重,心头也震惊难言。

  太上皇陵寝被震坍塌,这……会不会是报应?

  嗯,夫妻一体同心。

  唯有冯太后皱了皱眉,看向太上皇,眸光闪了闪,心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唇,低声喃喃道:“不对啊,这震明明不大,宫殿都没震塌,怎么就……”

  这一句话,虽有些轻微,却好似为“猜疑链”渐渐绞杀的殿中,送来一股清新的空气,也瞬间提醒了崇平帝,也将上皇的心思拉了过来。

  崇平帝面色微冷,沉声道:“此事定有蹊跷,忠顺王呢?”

  世上没有蠢人,一瞬间就想到,如果能将陵寝震塌,太祖的敬陵、太宗的贞陵怎么许多年,也没听震出过什么事。

  嗯,当然完工的陵寝,许是更抗震也不一定,而且关中大地的确没有什么大震。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只怕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作为潜邸之时,执掌刑部的雍王,对鬼神的敬畏,其实还要比隆治帝弱上许多,对阴谋的敏锐度,同样要高上许多。

  戴权面色怔了下,躬身拜道:“忠顺王爷在大明宫偏殿等待圣上。”

  太上皇也反应过来,面色阴沉如铁,眸中寒光闪烁,沉声道:“让他速速来见我,我要问话!”

  在这一刻,不管是隆治帝还是崇平帝都被晋阳长公主一句话,引起了怀疑之心。

  如果贾珩在此处叙说,就大为不同,一来显得突兀,二来等崇平帝回过味儿来,或有离间天家亲情,公报私仇之嫌。

  太上皇又默然片刻,忽然面上厉气涌动,怒道:“着锦衣府、内缉事厂严查工部、内务府衙门,凡涉陵寝监造之大小官吏,全员悉数下狱,严刑讯问!”

  “下狱!

  !”

  最后又是杀气腾腾地雷霆咆孝,将心头的愤怒一并发泄出去。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太上皇剧烈咳嗽几分,脸颊涨红,一旁满头银发的冯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隐隐现出一丝怜悯和悲哀,拿过手帕擦了擦老头儿的嘴角。

  “父皇!”

  晋阳长公主与宋皇后面色变了变,关切问道。

  在这一刻,曾御极天下三十多年,平治安南、西北,巡视江南,废过太子,杀人无数,罢官无数……的帝王,在前一刻还是任由妻子挤兑的老小孩儿,在下一刻,威严重新注入苍老身躯内,一丝怀疑在心底放大后,自由心证,直接掀开棋盘。

  崇平张了张嘴,将担心朝局动荡的念头,迅速掐灭。

  因为,他忽然惊觉,这好像是最好的方式!

  哪怕不是因贪腐导致,也必须是,要有人负责,齐党首辅因平衡朝局,暂不能换,那恭陵倒塌,就只能是人祸。

  只是忠顺王……希望不要涉桉其中罢。

  他这位皇兄,这些年鞍前马后,还是有很多功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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