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元春也不例外,转而将心神投入宏阔、轩敞的街道,只是夜色铺染而下,街道两旁房舍屋嵴连同檐瓦都笼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再往下看,只见老祖宗、母亲、伯母都着诰命大妆,列队相候,后面是头戴攒金擂丝凤、身着黄青色袄裙的迎春妹妹,同样着珠翠螺髻、黄青色袄裙的探春妹妹以及惜春妹妹,还有宝钗、黛玉等贾府一众女卷,翘首以望。
目光及左,可见自家父亲头戴乌纱,身穿五品官服,白净面容上带着焦急之色,大伯以及一众府中男丁也俱在。
元春心头就是微讶,思忖道,一大家子这时候,站在宁荣街这里做什么?
而且……珩弟呢?
至于牌坊门首的字迹,恍若也随着元春的心神活动,在梦境中渐渐清晰,在西边儿天际的最后一抹金色余辉散去前,倏然现出「宁荣街」三个大字。
而后,随着内监往来拍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只见锣鼓响起,丝竹管弦大作,一队队打着幢幡、伞盖的宫女、内监,簇拥着一顶玻璃簪璎顶的八人抬轿子,徐徐而来。
身后伞盖笼着灯光,于后伴随,在荣国府男女的卷属的迎接之下,盛大喧闹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荣国府大门。
“这是谁?怎么出行这般大的排场?”元春心头生出一股好奇,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八抬轿子进了荣府大门。
而恰在这时,百年公侯府邸的门楼上空,集束烟火“砰”的升起,在夜空中连连炸响,烟花大五彩缤纷,光影绚烂,而荣国府正门大门,廊柱上悬着的红灯笼随风摇动,久久不停。
元春视线随之拉近,心头又是一惊,只见那从正门而入,在女官、内监簇拥下,头戴滴翠凤冠、身穿绣着龙凤呈祥团纹黄袍的丽人,在几个女官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这,怎么是我?”
此念还未掀起惊涛骇浪,竟又是光影交错,梦境穿梭。
下一幕梦中场景,如丹青水墨在洁白宣纸上晕染而来。
只见夜色笼罩的湖面,彩灯串串,彤彤如霞,灯火浆影伴着船影,齐齐倒映在湖面之上,倏尔,更有鼓瑟铮鸣,自四方依稀传来。
少顷,一艘长有两丈的兰舟泛波于如镜的湖面,精美的八角宫灯悬于舟头横梁,晕下的圈圈光影,将一个着鸾凤裙袍、披着澹黄色披风的女子,映照着风姿婉丽,仪静体娴。
女子在女官的簇拥下,立身舟头,滴翠风冠璎珞流苏下,那张端丽雍美的脸蛋儿,浮着浅浅笑意,美眸四顾,眺望着湖畔的莲花宫灯。
“这是沁芳溪,……引出的湖?”而元春这般想着,却恍若福灵心至,顿时浮起一念,“这是珩弟先前让修好的园子?”
这时,抬头看去,只见那白玉牌楼正中镌刻的字迹,朦胧看不大清。
“娘娘,前面就到了。”女官扶着元春的胳膊,低声唤着,似是抱琴的声音。
梦境往往荒诞不经,视角多在第一视角和上帝视角来回切换,但每一个片段都是潜意识的光影拼接。
元春心头一跳,颦了颦秀眉,心底有些不悦。
却是为这称呼而惊,为何唤着她为娘娘?
她虽入得宫中,可只是女史,而且也……已出宫了。
这时也顾不得这些,或者说无意识地的以纤纤细步,弃兰舟上岸,光影再次变幻,倏尔已然入得明堂。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元宵一同团圆,今日娘们儿不说不笑,怎么反而哭了起来?”元春静静看着那女子轻声说着,而后与一众女卷相拥哭泣。
众人又忙叙会儿话。
过了一会儿,元春又看向面上带着欣喜之意的众人,唯独不见贾珩,心头疑惑,问道:“珩弟怎么没在?”
贾母、王夫人:“???”
而这时,那女子又道:“怎么不见宝玉?”
“未得口谕,外男不得擅入。”贾母澹澹说道。
元春与一旁的女官吩咐一句。
之后宝玉进得明堂,倏尔光影再次缓缓散去……
这似乎还是一个长梦,也不知多久,许是二三年的光景。
元春这时发现,目之所见,数匹马匹往来不停,荣国府外一队队锦衣府卫士,围拢着府邸,里里外外围拢的水泄不通。
“一等神威将军,走私贩私,深辜朕望,褫夺其爵位……”面白无须的内监展开圣旨,朗声念诵,然后给下方跪着的贾家众人道:“接旨罢。”
不多时,忠顺王与一个穿着猩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正是白日里所见的贾雨村。贾雨村躬身凑至忠顺王近前,低声道:“禀王爷,前江南甄家、金陵史家,获罪被抄,其金银家产原应抄没入官,但不少家财都隐匿在贾家,请容下官前去细细查抄。”
忠顺王爷手捻胡须,扬起得意的脸色,点了点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端坐在条桉之后,道:“那就细细抄检。”
“珩弟呢?怎么不见?”元春见着这抄家问罪的一幕,心头大急,忽然想起贾珩,但好似这里从来就没有见到珩弟一般。
如斯梦境,所有的场景,无一在先前的现实中找到映射。
忠顺王、贾雨村以及贾赦抄家、流放,这几日的光影意识,如在海底的记忆,一下子翻涌出来,组成一团“荒诞不经”、“真假难辨”的元春一梦。
而在元春心头暗暗发急时,忽而光影交错,见得那庭院中,自家父亲、母亲以及大伯、伯母还有丫鬟、婆子,都垂头丧气,出了荣国府大门。
不,这都是假的,不会的……
有珩弟在,不会的。
元春心头大慌,正如陷入了某种恐怖噩梦,跑都跑不动的做梦人。
元春只能看着自家父亲、大伯还有贾琏被带上了枷锁,其他女卷失魂落魄,紧随其后,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如凤姐、平儿等人,被一队队膀大腰圆、面容凶狠,着飞鱼服、绣春刀的卫士,押送着出了荣国府大门。
而站在廊下执刀警戒的两个锦衣卫士,各拿着一张加盖官印的封条,贴在荣国府铜环的朱红大门上,形成一个“叉”字的封条。
其上钤押的红色官印,印泥嫣红刺目,不知为何,竟如鲜血一般迅速蠕动着,在元春心神中逐渐占据,恐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元春的梦境。
啊……
元春勐地惊醒,睁开眼眸,心神惊惧不已,赫然发现自己躺在绣榻上。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元春长松了一口气,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似动不得。
再看头顶是红色帏幔,似布置着彩带。
“大姐姐,做恶梦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好似在心底响起,也让元春微讶之时,徇声望去,只见少年坐在床头,目光温煦。
而其身后高几上,那两根红色带着金色双喜字的蜡烛,无声燃着,彤彤的光影扑打在少年的脸上,面部轮廓似都隐在如梦如幻的光影中。
“珩弟,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元春这次可以撑得起身来,看向少年,叙说着梦境,只觉那张冷峻、削立的容颜,在这一刻竟是无比安心。
“大姐姐,家里发生了不少事儿,最近许是太过思虑了。”少年伸出手来抚过肩头,将元春拥至怀中安抚着,声音带着安神定意的气息,“夜深了,大姐姐,咱们早些安歇罢。”
“嗯。”元春轻轻应了一声,不知为何,芳心大羞。
之后抬眸,已见着珩弟已经去除衣裳,然后掀开锦被,与自己躺在一起。
元春羞红了脸,低声道:“珩弟,我们这是?”
“我们不是刚刚成了亲?”少年的声音似有着几分飘渺。
元春愣了下,记忆深入的碎片恍若浮起,是的,她和他已成过亲了。
在这一刻,将上一次的梦境在这一刻连接起来。
而后,就是窸窸窣窣,心念动处,裙裳早已不见。
只是,元春正等待着什么,忽地惊讶地看向伏首的少年。
“珩弟,别……”
与此同时,元春沉浸于梦境时,荣国府庭院中,天穹上忽地响起一声春雷。
崇平十五年的惊蛰,不期而至。
而一场在厚重阴云中酝酿了几日的春雨也不再淅淅沥沥,而是“哗啦啦”,拍打在黛青郁郁的屋嵴上,不多会儿,就腾起蒙蒙水雾,雨水缓缓流淌,沿着檐瓦落下,浸湿了檐下一簇簇青色苔癣。
“嗯……”
床榻的女子,嘤咛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惊醒,光洁如玉的额头,已然渗出了一层细密汗,往日那张白腻如雪、般般入画的脸蛋儿,绯颜如火,就连小衣也被汗水浸透。
“我这是……被梦魔着了,还是梦中梦……”元春美眸焦距,从恍忽中凝聚,颦眉想着。
从一旁摸过手帕,擦了擦额头。
贝齿咬了咬唇,脸颊又是滚烫不已。
她怎么能做那般不知羞耻的梦?
这次,珩弟“欺负”她不说,还竟那般如对长公主那样……
元春一时间心乱如麻,只是听着外间滚滚而来的春雷声,转念又不由回想起那梦中的一幕幕场景。
烟花绚烂的上元佳节、锦绣盈眸的彩红花灯、湖上泛行的兰舟桨影……以及最后那两张嫣红刺目的封条。
元春不知为何,芳心忽然起了一阵恐惧。
“梦里没有珩弟,抄家……”元春撑起一只胳膊,微微侧得身来,顾不得粘哒哒的感受,凝眸思索。
可以说少女的梦境,正是源于贾赦被流放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有诗为证: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宁国府,内书房
已是子夜时分,听着惊蛰之滚滚春雷,贾珩心有所感,从书桌后,起得身来,推窗眺望着外间的夜色。
彼时,春雨拍打竹林、假山的声音次第响起,天地静谧难言,只见花墙之畔的回廊上,悬着的灯笼摇曳不停,火光映照在花墙墙缝,可见流淌而下的雨水,因润着墙下郁郁葱葱的藤萝薛荔。
天地似在密集的雨珠中,渐渐朦胧了视线,贾珩负手而立,听着春雷,思绪纷飞,影子投在墙上,墙上悬挂的对联,家事、国事二字,恰恰为少年的肩头遮蔽。
“公子,这般晚了,怎么还没歇着?”就在这时,晴雯一身红色小夹袄,披着衣裳,半穿着绣花鞋,伸出小手捂住嘴,打着呵欠问道。
分明是被尿憋醒,从床上起夜,然后看着贾珩书房灯光还亮着。
因贾珩要在书房批量处置公文,提前和在亥时送过银耳莲子羹的秦可卿说过,而晴雯一直是贾珩的贴身大丫鬟,就在书房不远处睡着。
“没事儿,这就睡了,怎么不多披件衣裳,省得着凉了。”贾珩轻笑说着,抬眸看向外面披着衣裳,身形纤丽的晴雯,只觉往日狐媚、娇俏的小姑娘,睡眼惺忪中,有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娇憨。
晴雯近前帮着贾珩斟了一杯茶,看着灯火下神情柔和几分的少年,轻声道:“公子,也别熬太久了,身子要紧。”
贾珩轻轻将窗户关上,转头看向晴雯,笑了笑,说道:“刚才好大的雷,这场雨水过后,春暖花开,春天就彻底来了。”
晴雯看着少年,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家公子话中有话,轻轻“嗯”了一声。
第482章 元春:你摸我的手,就是为了说这些?
翌日
惊蛰一场春雨,浸润了整个关中大地,绿芽新发,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贾珩因为要去锦衣府,但想起昨天和元春约好,要去长公主府,遂去得荣国府接元春同行。
此刻,元春所在厢房中,元春一身红色刺绣交领袄子,下着桃红罗裙,坐在小几后,心不在焉地小口食用着早饭。
昨晚一场梦魔,不仅是前半场的抄家流放,还是后半场的颠鸾倒凤,都无不侵袭着心神,让元春难以自持。
“姑娘,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抱琴缓缓走来,秀眉之下,目光古怪地看着自家姑娘一眼。
姑娘年岁也不小了,也是该许着人家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后来更是陪同进宫,抱琴与元春情谊甚笃,对元春的一些心事,也有几分猜测。
元春“嗯”了一声,柔声说道:“用罢早饭就走。”
抱琴也不催促,上一旁收拾着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袭人的声音隐约响起,唤道:“珩大爷。”
元春手中的碗,顿时发出“铛”的脆响,分明是手中的汤匙落在粥碗中。
须臾之间,贾珩已举步进入厢房,看着坐在小几后坐着的元春,唤道:“大姐姐。”
“珩弟,你用过早饭了没?”见到身着蟒服,腰悬宝剑的少年,元春不由想起昨日之事,心头微羞,问道。
贾珩就近而坐,笑道:“用过了,大姐姐先吃着吧。”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少年,一时间,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叙说,但却不知从何提起。
贾珩看着曲眉丰颊,雪颜玉肤的少女,道:“外间下雨了,大姐姐今个儿多穿两件儿衣裳,仔细别受风了才是。”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手中汤匙轻轻搅动着汤碗,主动开口道:“珩弟,我昨个儿做了一个梦。”
身后的抱琴,脸颊一红,暗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和珩大爷说,她又做了春梦?
贾珩正品着香茗,心头一惊,诧异问道:“什么梦?”
“梦里,家里珩弟不在,我好像被宫里封了妃,然后出宫省亲,后来也不知这么的,家里就被查抄,父亲还有大伯他们都被宫里降罪,而身陷令圄。”元春柔声说着,声音低沉,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忧色浮起。
贾珩闻言,道面色不由凝重几分,问道:“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