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她林家世代列侯,到她父亲一代,没再袭着爵位,但以科举出仕,终究维持着家声不堕。
贾母面色惶急,问道:“珩哥儿,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如何没有?”贾珩声如金石,沉声道:“让宝玉、琮哥儿、环哥儿从军,将来挣个爵位,再向圣上求个恩典,奉祀荣国先祖,就能保住国公府,重振家声。”
“宝玉他还是个孩……再说他也不是从军的料儿啊。”贾母闻听提及宝玉,心下一急,忙说道。
“琮哥儿和环哥儿倒是……”贾母转而说着,又渐渐觉得如鲠在喉,半截话头咽了回去。
如果让琮哥儿、环哥儿得了爵位,这国公府的家业,岂不是落在他们手里?
这绝对不行!
看着贾母踌躇的神色,贾珩道:“老太太慢慢斟酌,此事倒也不急,老太太春秋鼎盛。”
王夫人却觉得一颗大石压在心头,几令她喘不过气来。
“不说这些了,听着怪吓人的。”薛姨妈在一旁笑了笑,岔开话题道。
贾母忙不迭点头:“不说这个了,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然后瞪了一眼贾政,恼怒道:“好端端的,你非要提这个话头!”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贾珩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道:“知道老太太爱听戏,就想着和凤嫂子商量,南下姑苏采买个通昆腔的戏班子,将来放在园子里,为过生儿、节日庆宴备着,对了,下个月不是林妹妹的生儿,再有这样的事儿,倒也省得请戏班子了。”
贾赦与贾琏被清除出荣国府,贾母可以说正是安全感极度缺乏的关口,正因如此,才第一时间让他过来用饭,潜意识中就想看他的态度。
黛玉听那少年提到自己,芳心一跳,柳叶细眉下的明眸闪了闪,一时有些懵然不知所措。
所以采买着戏班子,究竟是为着老太太听戏,还是为着……
南下姑苏?姑苏?
黛玉念及此处,不由抬起灿然星眸,偷瞧了一眼贾珩,却见那少年好似有感应般,正自低头品茗间,将目光投来一线。
嗯,清冷?抑或温润?
黛玉心下一慌,眉眼微垂,纤若葱管的双手,轻轻搅动着香袋的红穗子。
宝钗正自端着茶盅,学那少年权贵好整以暇品着,那张娴雅、明丽略有几分婴儿肥的白腻脸蛋儿,容色澹澹,杏眸偏转,偷瞧了眼黛玉。
顿时,茶盅内茶汤涟漪,波纹扩大了几圈。
贾母这时,心头也无意识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或者说贾珩一如既往甚至尤胜往日的温和态度,让贾母潜意识生出了一股安全感。
大抵是,宁荣二府,同气连枝,亲密无间,一如昨昔……这就好。
贾珩劝道:“老太太,先前我在祠堂就有言,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太太不是还有兰哥儿?将来光耀门楣,也未可知。”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向身旁侍奉的李纨。
少妇此刻着兰色菊纹对襟袄子,下着月白色襦裙,秀雅玉容不施粉黛,眉眼间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宁静气韵。
“兰哥儿是个好的,和宝玉一样,将来好好读书,科举入仕。”贾母感慨了一句。
宝钗本来正自品着香茗,茶盅的茶汤再次荡起圈圈涟漪,甚至明明不多的茶汤溅了出了一颗茶珠,连愈发丰艳、娇美的身躯轻轻颤了下。
李纨轻轻唤了一声:“老祖宗”,眼角余光偷瞥一眼那少年,藏在衣袖中的罗帕被一双剪了指甲的素手铰了铰,罗帕兰花都簇成一团儿。
先前,那场东道儿倒没白请着,这前前后后,先是在老爷那边儿,现在又是在老太太跟前儿。
等过几天,设了宴,再请个东道儿才是。
贾珩又与贾母说了会儿话,然后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温声道:“正有些事儿,要和姨妈和薛妹妹商量商量。”
薛姨妈原本是想着请贾珩东道儿,但因为贾赦判罚结果出来之故,被贾母“插了队”,原本还要推到后面几天,闻言,丰润脸盘儿上堆起笑意,道:“珩哥儿,去梨香院叙话,正好文龙也在家里。”
宝钗同时也起身,向着贾母告辞。
黛玉见着这一幕,秋水明眸闪了闪。
……
……
忠顺王府
已是戌正时分,庭院深深的宅邸,灯火辉煌,丝竹繁乱。
忠顺王正拥着妾室,听着几个穿着戏服的戏子,唱着一折武松醉打蒋门神的好戏。
就在这时,一个消瘦的身影,神色匆匆上了阁楼,绕过六扇玻璃枫叶屏风,在茜香国进贡的红球儿鸳鸯地毯上立定,拱手一礼道:“王爷。”
“怎么说?”忠顺王放下酒盅,挥了挥手,将姬妾屏退,凝眸看向那周长史。
周长史脸色不大好看,“王爷,宫里传了信,贾赦一桉,结果出了。”
“这般快?何人监斩?”忠顺王面现喜色,问道。
周长史摇了摇头道:“并未处死,父子皆流放到贵州,遇赦不赦,听说是爵位折抵了刑罚。”
忠顺王脸上喜色先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而后诧异道:“荣国失爵了。”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圣上终究还是网开一面,足见小儿颜面不小。”
忠顺王脸色顿时阴沉不定,显然有些不大满意,这他这般费劲,都没弄死一个?
察觉到忠顺王心思,周长史宽慰道:“王爷,荣宁二府已除一爵,虽未见着死人,但也大差不差,王爷,稍安勿躁。”
“还是可惜啊……不过一经流放,保不齐就没了性命,如那贾珍一样,嘿嘿。”忠顺王长出一口气,目光冷闪,分明起了一些心思。
周长史道:“王爷,此事不可强求。”
忠顺王点了点头,沉吟说着,忽地想起什么,放下酒盅,勐然抬眸,道:“本王记得,荣国府是户部拨银敕造的吧?当初贾珍失爵,就被封了公府,后来才给了小儿?”
周长史一下子猜出忠顺王所想,低声道:“王爷,荣国太夫人尚在,只怕不好作成。”
“那死老婆子可以回金陵嘛,既然没人在京中为官享爵,不回金陵做什么?”忠顺王冷笑一声,阴侧侧道:“现在朝廷财用窘迫,荣国府宅财货充入官帑,一纾国难,才是正理。”
“王爷,此举终归有损圣德,王爷如暗中谋划此事,只怕为圣上所忌。”周长史规劝道。
忠顺王眉头紧锁,脸上笑意敛去,目光深沉,他必须承认,周长史所言在理。
却是想起先前天子在朝堂上的澹漠目光,虽无好恶,但却有一种雷霆悬而不落的冷酷。
忠顺王想了想,森然道:“那就先便宜荣国府了。”
周长史道:“王爷勿怒,等战事一起,那时自有那位的好看!”
忠顺王点了点头,转而抬眸看向戏台上的琪官儿,低声道:“琪官儿他也立了大功,明个儿将西洋进贡的珐琅玻璃瓷瓶,还有暹罗国进贡的佛珠、玉佛,挑几件赏了他。”
第464章 黛玉:快,快帮我擦擦……
梨香院
厢房之中,橘黄色灯火在室内如水散逸开来,一股静谧至极的氛围油然而生。
薛蟠正在屋里坐着,一手扶着桌子,磕着瓜子,丫鬟以及婆子在一旁帮着打点行囊。
“珩哥儿,屋里请。”庭院中,薛姨妈笑着伸手相邀。
“姨妈先请。”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着,然后与薛姨妈身旁的宝钗对视一眼,四目相接之间,宝钗脸颊悄然浮动上两朵红晕,杏眸闪过一抹慌乱。
无他,却是某人在身形交错,趁前面的薛姨妈不注意,突然拉了拉宝钗的小手,旋即迅速离开。
薛姨妈这时正掀着帘子,要往屋里走着,倒也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
贾珩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拉即收,只是见宝钗原本清冷如雪的脸蛋儿,在轩窗稀疏灯火下,红晕浮起,嫣然明媚,那娇羞中带着嗔怒的模样,实是颇为有趣。
几人进入厢房,刚刚在花厅中站稳,薛蟠欢喜的声音先已传来,“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贾珩抬眸看向面带笑意的薛蟠,转而看向正在收拾的丫鬟和婆子,寒暄道:“文龙,这是收拾着呢。”
薛蟠道:“明天不就去五城兵马司,收拾几件换洗衣裳,路上带着。”
薛姨妈笑了笑,说道:“珩哥儿,别站着,坐下说。”
贾珩点了点头,在绣墩上坐了,打量着薛蟠,笑了笑道:“文龙的伤看着倒好利索了。”
“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坐下还有些疼。”薛蟠道。
贾珩道:“在司狱所,并不做苦役,只是一些寻常的琐碎事务。”
薛姨妈关切问道:“不是说要去修城墙、清沟渠?”
贾珩解释道:“司狱所不会滥役刑徒,再说文龙的体格,瞧着也健壮不少。”
薛蟠扯了扯薛姨妈的衣袖,道:“妈,你放心好了,珩表兄不会让我吃苦头的。”
心道,珩表兄是那司狱所上头的上头,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说好吃好喝招待着他,起码不会为难于他。
另外一边儿,宝钗接过莺儿递上的茶盅,也不言语,静静听着。
这时,薛蟠铜铃般的眼眸骨碌碌转了转,看向贾珩,叹道:“珩表兄,我这一走,妹妹年岁又小,妈也上了年纪,家里里里外外也没个照应,还望表兄多多费费心才是。”
此言一出,薛姨妈原本正微笑着听着叙话,感知着宛如临终托付的语气,脸色变了变,恼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半个月就回来一次,这给眼前儿一样。”
薛蟠苦着脸道:“妈,我这半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吃顿好的,睡一觉,能济什么事?”
薛姨妈:“???”
转念之间,倒也明白自家儿子的“良苦用心”,如今珩哥儿在官面上位高爵显,权势显赫,家里的生意还真的需要仰仗于他。
“文龙放心。”贾珩放下茶盅,目光坚定,道:“我会时常过来,帮衬着家里的。”
“表兄仗义。”薛蟠闻言大喜,眼珠子转了转,道:“表兄,其实我还有一桩心事,想要托付,还望表兄应允。”
贾珩凝了凝眉,整容敛色道:“文龙说说看。”
薛蟠面色迟疑了下,看向一旁的宝钗,叹道:“妹妹她过了这个年,年岁也十五了,家里因着我的事儿,耽搁了她的亲事,珩表兄认识的年轻俊杰也多……”
宝钗原神色澹然听着,听到此处,容色微变,嗔怒道:“兄长,在浑说什么!”
说着,起身就走,莺儿也连忙跟着,一同去了里厢。
薛姨妈见状,恼怒道:“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了。”
贾珩沉吟片刻,道:“薛妹妹的亲事,有姨妈做主,文龙也不必忧心。”
他之所以瞒着薛姨妈,是因为一旦定亲,出于避讳,不能如现在这般轻松地与宝钗培养感情,除非娶过门去。
但他还是希望蘅芜君,能在大观园中渡过一段儿难以忘怀的闺阁时光,而不是在后宅中,去与可卿一争高下。
“珩表兄,你觉得妹妹如何?”就在贾珩思量时,薛蟠忽然问道。
贾珩面色顿了下,看了一眼已躲入里厢的宝钗,却没有说话。
薛姨妈见贾珩默然,原本存着的与薛蟠一般无二的想法也渐渐冷却下来,揪着薛蟠的耳朵,恼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称心如意?这也是你一个半大孩子操心的事?”
薛蟠痛得“哎幼”一声,道:“妈,别揪了,别揪了。”
经过这么一闹,倒是岔开这一茬儿。
贾珩轻声劝道:“文龙也是一番好心,姨妈也不要太苛责了。”
“珩哥儿,蟠儿他成天没个正行,让你见笑了。”薛姨妈脸色略有几分不自然,笑着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道:“姨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薛姨妈感慨道:“不过刚才文龙这孩子说的还是在理,虚岁也十五了,人言十五及笄,现在还没个着落,是怪愁人的,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在宅邸也认不得几个年轻俊彦。”
“姨妈先不用急,老话说,好饭不怕晚,何况是薛妹妹那样的品貌?”贾珩轻声道。
“珩哥儿所言甚是。”薛姨妈笑了笑,轻声道。
不知为何,却是想起了姐姐家的元春大丫头,这都多大了,亲事还没个着落,让人愁成什么样了。
贾珩沉吟片刻,道:“姨妈,明个儿一早儿,我领着文龙去司狱所,会有一些收押公文,让薛妹妹带过来,需得薛妹妹同去相送文龙。”
先前他曾承诺带着宝钗出去走走,最好在长安城的名胜古迹转转,明日算是履行承诺。
薛蟠闻言,铜铃大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知为何,心头渐渐涌起狐疑。
前不久,妹妹可没少找珩表兄,会不会两个人……嗯?
这般一想,心头狂跳,不敢往下想。
薛姨妈担忧地看了一眼薛蟠,问道:“珩哥儿,那我就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