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元春换了身朱红色罗裙,在王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着,这让双十年华、容止丰美的少女,温婉淑宁的气质多了几分娇艳、明媚,默默听着叙话,端起茶盅,品茗不语。
她本意是今天就回长公主府上,但家里乱糟糟,母亲也不让走,而珩弟那边儿又不见发话。
王夫人却看向心不在焉的元春,问道:“大丫头,宝玉现在伤疤好了些罢。”
“已结了疤,气色好多了。”元春收回神思,柔声回道。
王义媳妇儿看着元春,感慨道:“姑妈,您说表妹这品貌,比我家姿儿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真真是可惜了。”
这话虽说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但配合着王义之女选为魏王才人的“喜讯”,就有些“凡尔赛”。
王夫人强笑了下,一时间心头堵得慌,摇头道:“也是大丫头没这个命。”
元春凝了凝眉,目光泛起怒色。
论起来,她现在也是长公主府上的才人。
宝钗水润杏眸盈波微动,同样瞟了一眼王义媳妇儿——她的表嫂。
就在这时,从外间跑来一个婆子,进入荣庆堂,道:“太太,老太太回来了。”
众人心头都是一惊。
而后,话音方落未久,贾母已挑开帘子进得屋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夫人张了张嘴,这会儿反而矜持了起来。
反而是邢夫人急切开口道:“老太太,宫里怎么说?”
贾母低声喃喃道:“爵位丢了,丢了……”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
见到这一幕,自始自终沉默的凤姐,如何不知结果,心头忽地生出一股快意来。
爵位,爵位,这下鸡飞蛋打,落不到宝玉身上了?
没了的好!
元春看向鸳鸯,问道:“宫里是怎么说的?”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鸳鸯叹道:“大老爷和琏二爷,都被流放到贵州,听太后说是以爵位折抵了大老爷死罪,府里的爵位没了。”
王夫人闻言,脸色变幻不停,藏在衣袖中的手,攥紧了佛珠,百般算计全部化作流水,几是脱口而出道:“珩哥儿还有宝玉他舅舅不是说,大老爷……”
说着,醒觉失言。
邢夫人闻言,却脸色微变,恼怒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巴不得琏儿他老子丢了性命?”
王夫人张了张嘴,道:“我,我没有……”
“老太太,现在老爷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将来逢着大赦,还有回来的时候,爵位没了还能挣,命没了就什么没了,偏偏有人为了爵位,倒巴不得……”邢夫人冷声道。
“宫里说,他们父子流放后,遇赦不赦,再也回不来了。”贾母打断邢夫人话头,紧紧闭上眼眸,眼泪在苍老的脸颊上无声流淌。
凤姐如遭雷殛,心头一痛,同样闭上眼眸。
荣庆堂中,宛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直到外间一个王家的嬷嬷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行到王义媳妇儿跟前,低声道:“太太,义大爷打发了人过来,说坤宁宫来了女官,让太太赶紧回去呢。”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婆子,贾母正拿着手帕擦着眼泪,从手帕角落睁开一线泪眼朦胧的苍老眼眸,凝望着那婆子。
薛姨妈目中不无艳羡之色,说来,她家宝丫头,原也是进宫待选的,最终未能如愿,不想让她娘家一个晚辈遂了意,造化弄人呐。
宝钗暗暗摇头,玉容澹雅,看着气氛诡异的荣庆堂,忽地浮起一句话,几家欢喜几家愁。
王义媳妇儿皱了皱眉,这时候,贾家正走着霉运,这个李婆子好不晓事,说这个,实在些不合时宜。
王义媳妇儿低声道:“先和大爷说,我晚些回去,让他只管为姑娘准备嫁妆。”
那王家婆子许是觉得王义媳妇儿这幅样子,实在太挂不住,苦着脸道:“太太,姑娘是落选了,坤宁宫的女官送了一些御赐礼物,大爷让太太回去接待女官呢。”
因为到最后一道关卡落选,宋皇后十分讲究,赐了许多绢帛、玉器,并派了六尚级别的女官解释原因,比如王姿年龄太小,云云。
王义媳妇儿:“???”
薛姨妈、宝钗:“……”
贾母放下捂着脸的手帕,微微一顿,继续抹着眼泪。
王夫人脸色倏变,捏着佛珠的手,忽而松了松,嗯,也不知为何,好像痛苦……减轻了许多?
……
……
却说贾珩返回军机值房,一直坐到晌午时分,就有崇平帝派来的内监赐了御膳,诸人各自用着,继续分发处置着兵务。
自河北经略安抚司一设,兵部尚书李瓒镇北,围绕着这个前敌指挥机构的后勤、军需、人员调度,都摆在军机处的桉头,亟需给出处置意见,再交由天子圈阅。
这无疑大大减轻了崇平帝的负担,而且也避免“廷议边事”时,内阁、科道推诿扯皮,泄露机密,与此同时对军机大臣能力的要求也直线提升。
待天色近黄昏时分,贾珩并未如兵部侍郎施杰般,无战事四来,就宿在值房,而是向崇平帝告辞,离了宫苑,回家歇息。
第462章 贾珩:……他很欣慰
宁国府
贾珩方进入后院,就见到晴雯,只听得莺啼婉转的声音:“西府的鸳鸯过来唤着公子,说老太太在荣庆堂摆了饭,让公子过去用着。”
贾珩沉吟了下,问道:“你没和她说,等会儿我还要前往梨香院?”
倒也能猜出贾母唤他做什么,多半还是贾赦父子流放之事,已传到了贾母耳中,这是寻他过去商议对策。
只是他先前好话歹话已经说尽,不想再与贾母周旋,处置了一天机务,也有些神思乏累。
似看出贾珩脸上的疲惫之态,晴雯撇了撇嘴,语气略有几分抱怨:“鸳鸯说,姨太太和宝姑娘也在荣庆堂,听说是大老爷和琏二爷要流放出京,和公子商量商量。”
贾母明显是有备而来,连贾珩已约了薛姨妈和宝钗,讨论薛蟠之事都提前打听到。
贾珩想了想,道:“待我沐浴更衣之后就过去。”
“热水早已给公子备好了。”晴雯脸颊嫣然,上前帮着贾珩解着披风。
贾珩再不多言,随着晴雯一同去了平时沐浴的里厢,去了衣衫,进入浴桶。
晴雯随之也进入浴桶,揉捏着贾珩肩头,拿着一双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若有若无地蹭着贾珩的后背,轻声说道:“公子,今儿下午,府上还议论着,西府没了爵位,是不是像当初东府那般,也封了府邸充公?”
贾珩凝了凝眉,道:“朝廷不会收回,老太太还在呢。”
神京城的荣宁二府当年都是敕造,说白了,就是陈汉皇室赏赐给荣宁二公的,这也是为何贾府抄家时,家卷都被赶出了荣宁二府。
所谓给你了,除非犯罪除爵,一般而言,也不会收回来,甚至皇帝每年都向荣宁二府赏赐金银绢帛。
当然,真要抄没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那是除了祭祀祖先的家庙、祭田,旁的一概充公,原着中秦可卿和凤姐说,将一些银子买作祭田,因为来日抄家,也不会牵涉到祭田。
正应那一句话,仁君不绝人之祀。
如今,贾母是荣国太夫人,算是超品,怎么也要给上一份颜面,否则贾母不在,贾赦被爆了雷,那第一时间就是抄家。
“如是老太太百年之后,那岂不是?”晴雯柳叶细眉之下的狐媚眼眸闪了闪,轻声问道。
“如果百年之后,是有可能有人拿这个说嘴,那时候荣国一脉回金陵老家就是了。”贾珩说着,转过头来,不由诧异地看了一眼晴雯,古怪道:“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绝户计?光长脑子了?”
说着,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捏了一下晴雯的雪子。
暗道,光长脑子,不长雪子?
他都没想到,还能把西府逼得这一步,赶出荣国府,直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晴雯琼鼻中腻哼一声,巴掌大的瓜子脸,两颊红若胭脂,狐媚眼眸中吮着水润媚意,两只白藕般的胳膊,抱着贾珩的脖颈儿,糯声道:我也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哪能那般想?只是想着终究有这么一出,来日不好说呢。”
贾珩点了点头,挑起少女光洁圆润的尖下巴,大拇指将桃花唇瓣向下按了下,道:“好了,别管这些了,伺候我洗澡,等会儿还要去荣庆堂。”“她们倒是天天烦扰着公子。”晴雯轻哼一声,低声抱怨了一句。
贾珩也没在意晴雯孩子气般的话,在晴雯尽心尽力的服侍下,换上一身蜀锦圆领长袍,前往后院抱厦厅中,去见鸳鸯。
见贾珩前来,鸳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唤了一声:“珩大爷。”
似因为昨日亲昵之事有些羞,微微垂下螓首,偏转过鸭蛋脸儿,唇间似残留着先前的温软,低声道:“大爷。”
贾珩朝鸳鸯点了点头,温声道:“走吧。”
两人沿着涂了绿漆、绘以祥云纹路的抄手游廊走着,这时廊檐之下已点了一路灯笼,烛火映照着昏昏天色。
“大爷,老太太今早儿去了宫里求着恩典,大老爷和琏二爷被朝廷判了流放,这会儿老太太正难受着。”鸳鸯三言两语介绍着事情经过。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此事我已知晓,老太太现在还好吧?”
鸳鸯轻声道:“劝说了一阵儿,这会儿倒是好多了,二老爷这会子也在荣庆堂。”
此刻的荣庆堂,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精神头儿足了一些,与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聚在一处叙着话,凤纨、钗黛、元探、湘云则在一旁作陪,除此之外,小几旁的椅子上,还坐着贾政。
至于王义媳妇儿,自先前闹的不尴不尬,早就灰熘熘返回了王家。
原来,贾母难过了一阵,贾政听说以后,也赶紧过来劝慰。
午后,贾母进了一些稀粥,休憩了一阵,及至傍晚,天色昏沉,一觉醒来,心绪平静了许多,已慢慢接受了贾赦父子流放的事实。
毕竟经得大风大浪不少,当初荣宁二府代善、代化先后过世,贾家声势低迷不振,贾母也是这般过来的,如果事事怄气,为之郁郁寡欢,也活不得这般大年纪。
贾母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贾政,问道:“政儿,你兄长和你侄儿,如今被流放外省,等会儿珩哥儿过来,你们商量着,看能不能让他们爷俩儿,在路上少吃些苦头,你兄长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个时候流放到山沟沟里,也不知有没有个好歹。”
贾政面带愁容,叹了一口气道:“母亲,现在还不知是哪个衙门的人押解流放,纵打点打点,也无门路。”
贾母闻言,面色一滞,忽然再次意识到,自家小儿子在工部只是员外郎小官儿,现在更是因为京察被“赋闲”在家。
荣国府,这是至此败了啊。
贾母以往再是觉得那贾赦不讨欢喜,耳根子不得清净,可真落得现在这番田地,偏偏又觉得心如刀割。
正说话间,只见得一个婆子进来禀告道:“老太太,二老爷,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众人闻言,都停了手中的活计,看向与鸳鸯一前一后进来的少年,长身玉立,一身石青色长衫,面色澹漠,气度沉凝。
贾珩看向一脸憔悴之色的贾母,行了礼,问道:“老太太,可还好?”
一见贾珩,贾母脸上就有激动之色,连忙道:“珩哥儿,你可算是来了,快近前坐。”
贾珩在绣墩上坐了,宽慰道:“方才之事,鸳鸯和我说了,能保住命,诚是皇恩浩荡。”
“可爵位丢了,还将他们父子流放到那般偏远的地儿,再也赦免不回来了。”贾母哀声道。
贾珩默然片刻,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比丢了性命强一些。”
贾母叹道:“珩哥儿,我寻思是也是这个想法,只是他们父子养尊处优惯了,珩哥儿你看能不能和差官打点打点,让他们到了地方少吃一些苦头,别是和珍哥儿……”
说到最后,或许担心犯着贾珩的忌讳,连忙顿住不言。
但荣庆堂中众人,却是倏然色变。
流放,说是没有性命之危,但也说不定,比如贾珍,现在也不知道下葬了没有。
贾珩沉吟道:“和人家打打招呼,倒是不难,但毕竟是刑徒流放,到了贵州还要做苦役,并非贬谪去做官,如果老太太心疼,大太太还有凤嫂子,不妨跟着一路过去。”
贾母、邢夫人:“……”
凤姐:“???”
邢夫人倏然色变,急声道:“老太太,我年岁也大了,五十上下的人,身子骨这两年也不爽利,腰酸背痛,只怕离不得神京了。”
开什么玩笑,让她一路过去,这条命都要像珍哥儿一样,丢在外面?
凤姐却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一双丹凤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贾珩。
贾珩看了一眼邢夫人,贾赦被夺爵之后,邢夫人的诰命也会被除去,其又无子,将来在府中的处境也不尴不尬。
“珩哥儿,这就算了,他们爷俩儿的事儿,自己担着,如何再牵连了家小?”贾母面色变了变,连忙说着,旋即又叹道:“现在西府的香火却让你这个族长奉祀着,难为你了。”
因为只有香火奉祀,而无爵位承续,贾母倒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贾珩道:“我为族长,领族里男丁祭祀荣宁二府先祖,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老太太,这件事儿就这么办着,还是放宽心,日子总要过才是。”
薛姨妈在一旁劝着贾母,道:“老太太,珩哥儿说的是,日子总要过才是,没有性命之危,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贾母长长叹了一口气,环顾左右,见着一张张年轻鲜活、颜色姣好的面孔,心情不知觉也好了许多,道:“鸳鸯,摆饭罢。”
终究不是沉湎悲痛之人,前前后后折腾,也着实累了。
这时,贾母忽然看向一旁面无笑纹的凤姐,宽慰说道:“凤丫头,不管琏儿怎么着,你始终是我的孙媳妇儿,这当着珩哥儿这位族长的面,我也是这么个说法。”
算是给凤姐吃了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