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41章

作者:林悦南兮

  贾琏苦着脸,起身,唤道:“珩兄弟……”

  贾珩看了一眼贾琏,而后毫不退让地看向面色狰狞,目光几欲喷火的贾赦,沉喝道:“我为大汉子民,既不触犯国法律条,何人敢拿我?反而是贾珍,身为朝廷三品威烈将军,食君之禄,罔顾君恩,此獠不思报效朝廷,反而狼子野心,勾结贼寇,于京师天子脚下,持凶横行不法,上辜负天子信任,下玷辱祖宗清誉,国法纲纪,岂能容此无君无父之徒!”

  此刻少年的话语,如铮铮剑鸣,在荣禧堂上掷地有声,丫鬟、仆人都是低下了头,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感觉,那是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李纨本来在劝慰贾母,也是怔在原地,眸光呆滞地看着那正气凛然的少年。

  尤氏玉容苍白,檀口微张,藏在衣袖中的纤纤素手已现冰凉,她的丈夫,在这少年口中,已然成了无君无父之徒。

  王熙凤正要开口,却听上首贾母拍了拍茶盅,道:“够了!”

  这时,鸳鸯连忙上前,抚着贾母的后背,秀眉之下,略有“乞求”地看着贾珩。

  贾珩冲贾母拱了拱手,道:“老太太。”

  他可以怒怼贾赦,邢夫人,那是因为他是宁国之人,隔着不知几辈儿,无非是撕破脸,大家一拍两散,他从此不再受宗族庇佑,况且他本身也不求宗族什么。

  但贾母不行,贾母不说是贾府辈分最高之人,就说一大把年纪的老太太,他都不好太硬顶。

  而且,贾母这位老太太,倒也谈不上坏,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儿孙不贤,她又不是女强人,又能做什么?

  贾母脸色淡漠,看向贾珩,说道:“贾珩,前日我已说过,你和珍哥儿不许再记仇,为何还要举告到官府?”

  凤姐在一旁冷笑说道:“老祖宗为了化解你和珍大哥儿的仇怨,还将府里一个颜色好的丫鬟给你,你怎么回报老祖宗的?”

  贾珩道:“老太太明断是非,珩自是感佩,但贾珍勾结贼寇,想要害我,难道我就要坐以待毙不成?”

  贾母只觉眼前发晕,勾结贼寇,勾结贼寇,珍哥儿怎么能这般糊涂?

  凤姐道:“你报到府里来,自有老太太做主,为何要报官?”

  贾赦冷哼一声,道:“忘恩负之辈,心中根本就没有宗族!”

  贾政也是叹了一口气。

  贾母看着贾珩,神色也冷了几分,道:“有什么事,不能在族中了结,非要闹到官府?”

  贾珩道:“族中若有了结之法,岂会容贾珍猖狂至此?不报官,难道贾府百年公侯之家,要包庇贾珍这等勾结贼寇之人?”

  贾赦躬身一礼,说道:“母亲,此人狂悖无礼,心无宗族,当从族中清除族籍,让其自生自灭!”

  却是在方才想出,如果这贾珩没有了贾族身份,他在神京名声恶臭,人喊人打,想要读书科举也好,从军为将也罢,都将会受限,那时有的是办法炮制于他!

  邢夫人嘴唇翕动,正要开口附和。

  贾珩忽地沉喝道:“此地是荣禧堂,先荣国公的英灵看着你们!”

  贾赦、邢夫人:“???”

  贾政、王夫人:“……”

  贾母脸色一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第78章 政老爹……然之。

  荣禧堂中——

  随着贾珩此言一出,整个荣禧堂,不管是贾赦、贾政、贾琏以及贾蓉这等爷们儿,就连凤姐、李纨都是心头一突。

  隐隐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虽然不知接下来的那少年,接下来会说什么,但都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不能让他开口!

  绝不能!

  贾珩此刻神色睥睨,只觉胸膛一股烈火熊熊燃烧。

  他倒是不在乎这个所谓的贾族族籍,抄家的时候,他还害怕连累于他呢!

  但他的名声不能在此而坏!

  否则,纵然是洗刷名声,还要费他一番心力。

  但今日之后,哪怕被贾族除籍,他也不怨什么,若他建功立业,是非曲直,到底是贾族打压庶支,还是庶支为了先祖荣耀,耻与嫡族为伍,人心自有公论!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却说贾珩在入府之前,宝玉、黛玉二人,至探春处做客,今日是探春做了东道,邀请迎春、宝、黛、惜春鉴赏书法,却是探春从王夫人那里借来了一副赵孟畹淖只�

  至于这赵孟畹淖痔故峭踝犹谏尉攀《纪持坪螅恍┡矢降奈浣蜒袄唇桌吹摹�

  王子腾上次在王夫人过生时,就着人送来作为贺礼。

  先前,探春在王夫人屋里请安时,为字画所迷,王夫人就让探春拿过去赏鉴。

  宝玉一袭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头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儿美玉,端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接过探春贴身大丫鬟侍书的一杯香茗,笑道:“赵子昂之字,书风遒媚、秀逸,笔法圆熟,结构端庄,三妹妹先前就是临得他的字吧?”

  探春一袭绛红罗纱石榴裙,头戴翠玉发簪,额前梳着空气刘海儿,眉眼间藏着英秀之气,此女俊眼修眉,若不笑时,颇有几分冷清幽艳意韵,闻言,眸光略有几分惊喜,轻笑道:“二哥哥,你临得也是松雪道人的字?”

  一旁的黛玉着百合色绣红枫叶罗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娇弱、白腻的脸蛋儿上,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之下,道一剪秋水的盈盈眸子,恍有泪光点点,闻言,手拿团扇,掩口笑道:“你二哥哥,什么书都看一些,这些不定是从哪里瞧来的,他呀,哪里临过赵子昂的字。”

  被黛玉取笑,宝玉也笑了笑,道:“这是后人所评述,我并未临过赵子昂的字。”

  自中秋节至,宝玉被贾母解了“上学”之厄,这几日,姊妹之间,又是联诗做对,又是猜字谜,宝玉是颇称其意。

  就在这时,茗烟在外间道:“宝二爷,荣禧堂那边,那位珩大爷来了呢。”

  “珩大爷?”探春放下手里的毛笔,诧异地看向宝玉。

  一旁的惜春也是抽离沉浸于松鹤、宝塔图画中的目光,看向探春。

  宝玉摇了摇头,说道:“今儿早上听老祖宗屋里的鸳鸯说,大老爷、二老爷都到荣禧堂,要询问柳条儿胡同里的那位珩大爷,说是东府里的珍大哥,想要抢他的新婚妻子,被他给送官了。”

  显然,以宝玉的见识,并不知道这其中的严重性。

  惜春凝了凝眉,道:“报官了?怎么会报官呢?”

  纵然对东府里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没有太多感情,但惜春骤闻此“噩耗”,也有几分戚然与好奇。

  探春杏眸之中,隐见一丝疑惑,秀美的脸蛋儿上微微一变,道:“上次不是老太太说不得再闹了吗?怎么现在好闹的官府里了?”

  宝玉道:“具体我也不知,我等下过去看看。”

  荣禧堂是贾府爷们儿的议事所在,政老爷就在荣禧堂中,宝玉一开始存了瞧瞧怎么回事儿的念头,但也不敢直入荣禧堂。

  探春英秀、妍丽的眉眼间现出一丝思索,轻声道:“二哥哥,我们去看看。”

  上次,荣庆堂,那位后街的“珩大爷”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竟是和两府里的琏二哥以及宝二哥,举止言行都迥然不同。

  黛玉放下团扇,盈盈秋水明眸中也闪过一丝意动,分明也是想起那位“身世孤苦”的珩大爷,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宝玉,轻声道:“别让舅老爷知道才好了。”

  “藏在珠帘后,不妨事。”探春清声说道。

  本来几个闺阁小儿女原本就没什么事,再加上贾珍被送入官府,此事听起来似乎挺严重,也想弄清原委。

  一袭粉红色石榴裙,身量微丰,肤色白腻,气质温柔静默的迎春,正在和丫鬟司棋在一方棋坪上摆拢着棋子,见几人欲走,就问道:“你们去哪儿?”

  不等探春回答,一旁的司棋,就是开口说道:“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她们打算去荣禧堂看看,听说是东府里的珍大爷出事儿了。”

  迎春诧异道:“珍大哥?我也去看看。”

  一时间,宝、黛、迎、探、惜诸姊妹,都向着荣禧堂而来。

  等几人到来之时,屏气敛息,藏身在珠帘之后,恰好听到荣禧堂中一声清朗、激越的声音。

  “此地是荣禧堂,先荣国公的英灵看着你们!”

  此言如石破天惊,宛若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探春娇躯微颤,俏丽的脸蛋儿上现出呆滞之色,一双明媚、英气的大眼睛,盯着那个昂然而立,睥睨四顾的青衫少年。

  “思先荣国公半生戎马,追随大汉太祖、太宗,驱逐异族,再造华夏,其战功之煊赫,永垂青史,其英灵之光耀,煦照后人,可贾家先祖筚路蓝缕,沐风栉雨,方有此繁盛家业,忆昔肇业之难,步步唯艰,至今思来,仍让后辈景仰追思。”

  “然先有贾珍这等不孝子孙,值此国家多事,内忧外患之时,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君父,承祖余荫,不能光大门楣,反而枭镜为祸,勾结贼寇,于帝阙之下,逞凶兵为恶,谋害族亲!如此无君无父之人,珩将之绳缚于官,明正纲纪,何错之有?!”

  “可荣国之长房为我大汉一品将军,仍出言袒护,是非不分,指鹿为马,于此荣禧堂中,先荣国英灵神而明之,宛在左右,见此不肖子孙,未尝不涕泪于黄泉,蒙羞耻于九幽!”

  “你……小儿胡言乱语,恶犬狂吠……”贾赦脸色苍白,脸颊隐有潮红泛起,只觉急怒攻心,眼前晕眩。

  被一黄口小儿着祖宗英灵的名义,骂他给祖先蒙羞,啊,啊,他要杀了这黄口小儿!

  来人,来人啊……

  贾母更是身躯颤抖,脸色青红交错,只觉阵阵晕眩之感传来,嘴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

  李纨和鸳鸯、凤姐连忙伸手抚着后背。

  贾琏已然是面如土色,如丧考妣,贾蓉脸色淡漠,他年岁还小,骂的不是他!

  王夫人、邢夫人都是愤怒地看着那个少年。

  唯有贾政长吁短叹,面有羞惭之色,旁观了事情经过的政老爹……然之。

  而珠帘之后的探春,玉容之上,白腻脸颊闪烁不正常的潮红,英气、明媚的清眸中,异彩涌动,芳心都为之战栗。

  而宝玉却是眉头紧皱,看着那青衫少年的目光,有着不喜,心头隐隐有种自己也被骂到的感觉。

  林黛玉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如水,忽地眨了眨,看着那按剑而立的少年,心头浮起也不知什么情绪。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贾赦面容铁青,因为太过愤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道:“母亲,请除贾珩小儿族籍!”

第79章 人心自有公论

  开你族籍,这不是一句笑谈,而是这时代宗法社会下,宗族对个人惩罚最严厉的措施。尤其是贾族这样的人家,贾家宁荣两府,神京八房,系出宁荣二公,年底祭祖,都要共聚一堂,那时,没有贾族身份的人,甚至不得参与祭祀,贾珩以后在外行走,不能以宁国中人自居。

  严重一点儿,没有祖宗的孤魂野鬼。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或会以为贾珩品行恶劣,乖戾悖逆,方为宗族不容。

  他纵是参加科举,背负这样的名声,都要受到一些影响。

  说白了,就是社会评价断崖式下跌。

  人是社会的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才是贾珩方才一番慷慨陈词的真实原因。

  他本就无法叫醒装睡的荣国府之人。

  但他可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所以,他需要说服贾母和贾赦吗?

  不需要!

  辩论永远都是说服旁观者,而不是说服对方辨手!

  他必须要表达他自己的立场,纵然是除籍,也有造成一种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的局面。

  不能是一边倒的宗族以其人忤逆、狂悖,驱逐出族,这样的评语流传于坊间。

  否则,这个时代,将就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他贾珩被宗族诋毁一通,整得连祖宗都没有,就成了无根浮萍之人。

  事实上,贾府百年公侯之家,连冷子兴这种周瑞家的姑爷都能和贾雨村言,“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

  贾府的掌舵者,贾母不可能一点都意识不到的。

  但却不一定会认为船会沉。

  贾母对贾赦、贾琏,贾珍、贾蓉的不肖之举,自然是知道的,但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或许说会自我麻痹。

  当然,贾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早年送元春入宫,以图外戚之贵,贾珠十四岁进学,试图从科甲出仕,以及引贾雨村为外援,都是贾家试图在权势上经营的道举措。

  但内功不修,爷们儿一个出来做事的都没有。

  注定是无一而成。

  当然,贾家如何,他不会关注,贾赦免想要以宗族为镣铐,困厄于他,就打错了算盘。

  贾母此刻脸色难看,平稳了下呼吸,看着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苍老目光中也渐渐泛起冷漠。

  这个少年,出于激愤也好,出于自保也罢,方才借祖宗英灵说事,惊扰了祖宗安宁,闹得贾族阖族不安,族中已经容不得他了。

  “让族老议事,详议开革贾珩族籍一事。”贾母声音虚弱说道,一旁的李纨连忙伸手抚着后背。

  贾珩闻言,面色淡漠,沉声道:“老太太,我是宁国后裔,向无过失,贾族为何要除我族籍?”

  他可以不以贾族之身份行事,对这种身份,本来也没有多少留恋,但他不能被宁荣二府泼脏水!

  贾母摆了摆手,面现疲态,说道:“你既心无宗族,那就放你出去,自立门户去吧,两府的人,反正你也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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