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348章

作者:林悦南兮

  贾珩笑道:“来,明天再过来给妹妹讲,总要讲完才是。”

  惜春闻言,心头涌起一股欢喜,螓首点了点,轻声道:“那我送送珩大哥。”

  贾珩道:“不用了,外间有些冷,妹妹不用送了。”

  说话间,起得身来,忽地转眸看向一旁低头品茗,假模假样,拿倒佛经,凝神翻阅的妙玉,凝了凝眉,问道:“妙玉,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妙玉单独谈谈,在平时言谈中,多多宽慰下惜春,好好的人别给带坏了。

  因为有些话如果他来说,还真未必有这个惜春知己至交来说,方便有效。

  此外,他前不久吩咐锦衣府查问的一桩事,本来是好奇,却不意查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妙玉听到贾珩忽然唤着自己之名,面色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突然不唤着师太和姑娘,竟有几分不适应。

  凝眸看向贾珩,正对上那一双锐利如剑、沉默坚定的目光,心里打了一个突儿。

  “有几句话和你说。”贾珩留下一句话,出了惜春屋里。

  妙玉玉容变幻,抿了抿樱唇,有些不想去,但腿却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离座起身,紧随其后。

  事实上,任是妙玉,也无法拒绝少年权贵几带有“命令”的言语。

  在原著中,对贾母的六安茶“羞辱”,高傲如妙玉都要说软乎话,单以此事,寄人篱下也好,尊老爱老也罢,总之妙玉不是不会低头,也得看分谁。

  惜春见此,蹙了蹙细眉,心头涌起狐疑,犹豫了好一会儿,对着一旁的入画,低声吩咐了句,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贾珩当先行着,沿着抄手回廊走到尽头,从月亮门洞拐入一座八角凉亭,立定身形,这才转头看向妙玉,目光平静,也不说话。

  妙玉身形纤丽、窈窕,气质淡雅如兰。

  一头如瀑青丝绾起妙常髻,现出光洁如玉的额头,这让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女,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一双清幽如莲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或许已经压了下去,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问道:“珩大爷,寻贫尼有事?”

  贾珩只是看向妙玉,神情沉寂,在安静中给予压力。

  直到妙玉看着那张逆着夕光而照的面孔,欲言又止。

  贾珩开口道:“妙玉姑娘觉得惜春妹妹性情如何?”

  妙玉略一沉吟,心头不自觉松了一口气,说道:“惜春姑娘,小小年纪,聪慧过人,言谈高妙,颇具慧根。”

  这算是在贾珩压力之下,毫无诳语的评价。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你最近时常与她谈论佛法?”

  妙玉秀眉蹙了蹙,听着对面少年语气咄咄,再加上方才的“压迫”态度,声音也渐有几分冷漠,问道:“珩大爷是在讯问贫尼吗?”

  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傲气藏心,不可轻辱,就连王夫人都说妙玉,“既是官宦小姐,自然要傲些。”

  “我不是在讯问你。”贾珩走到妙玉身旁,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重叠明灭的假山,悠悠道:“惜春妹妹她生而丧母,父亲痴迷烧丹练汞,兄长薄情寡义,也不管她,除却西府老太太给予慈爱,其他姊妹与之玩闹外,她从小到大,并无密友……你一入府,她喜你性情高洁,视你为知己好友,我只希望妙玉姑娘能是一位良师益友,能够让惜春妹妹时常往开阔处想,需知还有长辈姊妹关心着她,无需孤僻自苦。”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少年的话语,娇小的身躯轻轻颤抖,清丽小脸儿现出惊异之色,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妙玉拧起秀眉,玉面微霜,冷声道:“珩大爷是怜悯于她?”

  贾珩道:“不是怜悯,而是爱护,她既唤我一声兄长,我当尽兄长本分。”

  妙玉闻言,目光复杂地看着负手而立的少年,幽幽道:“可据贫尼所知,惜春之兄长有今日之果,系和珩大爷争执之因。”

  贾珩面色澹然,道:“这是两回事儿,而且贾珍这个兄长,于她而言,有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说着,转身看向妙玉,道:“妙玉姑娘,她视你为知己,我只望你可时时开导于她,不要与她讲什么佛法禅悟、遁空避世,而是多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我只希望她这辈子能平安喜乐,将来如正常女子般,嫁人生子,在这红尘中,历着一遭儿,方不负这一生,而不是去做什么姑子,青灯黄卷,你可知道?”

  这会儿,一墙之隔的惜春听着这少年番话,明眸中蓄着的泪水,已然决堤而出。

  嫁人生子,平安喜乐……

  妙玉听着少年的话,同样心神震撼,面色动容,过了会儿,甚至心底竟生出一股嫉妒情绪,冷冷道:“可我若执意要渡她出家呢?”

  贾珩默然片刻,看了一眼妙玉,冷哂道:“你六根不净,情缘未断,渡己尚且不能,何谈渡人?”

  用邢岫烟的话说,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什么道理。

  对宝玉情根深种,将自己杯子都给宝玉。

  妙玉闻听此言,或者说被贾珩轻蔑的的态度激怒,面颊不由涨红,羞恼道:“你……我何曾六根不净,情缘未断?”

  已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气急败坏。

  贾珩上下打量着“气质美如兰,才华馥如仙”的妙玉,目光在耳垂上的耳孔盘桓了下,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妙玉,你要是剃度,我还是信你的。”

  妙玉闻听明明平静却偏偏给人以无比戏谑、嘲讽、审视的话,如遭雷殛,樱唇无意识哆嗦着。

  在红楼原著中,宝玉曾借邢岫烟之语,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自称槛外人,被妙玉引为知己。

  而贾珩此言,就已经不是“友好”的知己之言,而是刺破妙玉的面纱、击溃妙玉的心理防线、对妙玉灵魂的一记重击!

  你妙玉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别装了……

  哪怕是一个现代人被朋友看穿,都能生出一股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之感,何况是含蓄相交、说三分留七分的古人?

  还有什么比原著作者对妙玉的评价,更能直击其心?

  简直就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心灵“强暴”……

  这种强烈的冒犯,配合着轻描淡写的神情,以及如古井玄潭的目光,是一种心理上的征服和压迫。

  妙玉此刻脸颊羞臊,手足无措,甚至生出一种在对方面前一丝不挂的感觉。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以及说不出的淡淡兴奋在心底涌起,交织在一起,几令妙玉心神颤栗,玉面绯颜,紧紧抿着朱唇,明眸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少年,一言不发。

  贾珩沉吟片刻,毫不避讳地直视妙玉的目光,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家中遭了变故,如我没有猜错,你父应是苏州织造常进吧。”

  作为锦衣都督,想要查妙玉,几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一来是对妙玉身世好奇,二来是出于安全考虑。

  妙玉本身寄居在贾府,此事就疑点重重,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人住在他宁国府,出入后宅,不查查怎么能行?

  再说毕竟是金陵十二钗,相比香菱的身世,他还能开上帝视角,妙玉简直是隐藏副本。

  “你……”妙玉骤闻父亲名字,晶莹玉容“刷”地变了下,身躯晃了晃,那是记忆深处许多年都不曾提及的名字,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妙玉目光仓惶、惊怒,如见鬼魅地盯着少年。

  “我并无恶意,你不需用这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贾珩缓和了一下神色,上前扶了下妙玉的削肩,在其羞愤神情中,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你父也算名宦,只可惜得罪了一位权贵,你幸在玄墓蟠香寺修行,而得以脱身,但以那位权贵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得知你还活着,未必放过你去。”

  有时候不得不说,世界真小,导致妙玉家遭横祸的罪魁祸首,正是……忠顺王。

  苏州织造对接的正是内务府,而苏州织造常进,当初得罪了忠顺王,家遭横祸。

  “所以有些事情也说的通了,原著妙玉之师让其不要归乡,而在京静待机缘,然后妙玉去了贾府,四王八公也就贾府能对抗忠顺王。”贾珩思忖着,面色淡漠。

  这种事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忠顺王现在估计最恨的就是他,他也早想弄死这老东西了

第401章 不祥之人

  回廊之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站立着,又是一阵沉默。

  妙玉将一双晶莹明眸怔怔投向少年,清泠如碎玉的声音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些……你从哪儿知道呢?”

  贾珩面色平静,看向明眸中隐有晶莹闪烁的妙玉,道:“原来也无意挑起你的伤心事,只是来历不明的人进了府中,我总要查一查。”

  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

  妙玉玉容微震,迎着那双温和的目光,懵懵然伸手接过。

  贾珩转身看向青墙之外,语气没有再如方才极具压迫感,而是略有几分缓和,沉吟道:“你父因开罪忠顺王府而遭祸事,而忠顺王其人与我多有争执,你在府中也听过一些,所以你在府中避祸,我并不反对。”

  妙玉抿了抿唇,闻言,凝眸看向那负手而立的少年。

  贾珩道:“同样,你和四妹妹相交,我并无异议,但我希望你能为一位良师益友。”

  两个性情乖僻、冷漠的人,在一起抱团取暖,时间一长,就往偏狭处想。

  贾珩说完,也不再继续说。

  妙玉凝眸看着那侧对着自己的少年,在心头品着少年话,沉默不语。

  彼时,暮色四合,及至申末时分,晚霞染红的天际,如墨苍穹渐渐蚕食着夕光,只有细弱微光落于大地,映照在那耸立如峰的眉骨、高挺如柱的鼻梁上。

  而少年棱角分明的半边面庞,浮浮沉沉于苍茫阴影中,为其蒙上一层静谧、神秘的气韵,恍若一尊雕塑。

  妙玉柳叶细眉之下的眸光,清晰倒映着那峻刻的面庞,忽觉一颗心漏了半拍,连忙拿起手帕,轻轻擦着脸颊的泪痕,过了会儿,手帕在手中轻轻绞动着。

  以其洁癖,何曾用过旁人手帕,还是一男子之物。

  “我会时常开导于她。”妙玉缄默少顷,容色回复平静,声音如碎玉流泉,清澈悦耳,想了想,又是补充了一句:“让她往开阔处想。”

  贾珩闻言,转头看向妙玉,淡淡笑道:“若如此,就有劳妙玉师太了。”

  妙玉轻轻抿了抿粉唇,听着师太之称,对上那少年寡淡、清冷的笑意,眸光微垂,道:“我父亲他……”

  说到最后,欲言又止,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贾珩沉吟片刻,道:“过往之事,等妙玉姑娘想说了再说不迟。”

  妙玉之父——苏州织造常进如果说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他也不敢断言。

  毕竟,单看妙玉所用茶具摆设,就可见其家资底蕴,其中妙玉有一言对宝玉说绿欤斗,“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们家里也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

  当然,也可能是妙玉家累世名宦,多有积蓄,也未可知。

  贾珩道:“若无旁事,我先告辞了。”

  妙玉“嗯”了一声,目送着那少年转身沿着回廊离去,一直消失在月亮门洞附近。

  只是想起方才与少年对话的一幕幕,贝齿紧紧咬着唇,一时间心头羞恼与颤栗交织在一起,掌中的手帕已然攥紧……出水。

  彼时,惜春屋里,入画与小丫头彩儿,正在一张雕花漆木桌上,摆着从后厨端来的饭菜,忽而奇怪地看向拿着手帕掩住脸,快步进入厢房的惜春,诧异唤道:“姑娘,你这是……”

  惜春也不理彩儿与入画,快步跑进里厢,趴在绣榻上,蒙上被子,轻声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平复了心绪,起得身来,擦擦泪痕,若无其事。

  “姑娘,该用饭了。”入画低声唤着,凝了凝眉,嘴唇翕动道:“姑娘……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惜春皱眉冷声说着,坐在圆几前,拿着筷子用着饭菜,轻声道:“让后厨明日做的饭菜,不要太寡淡了。”

  入画闻言又惊又喜,说道:“姑娘我就说,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总吃太清淡的也不好,刚才得亏是珩大爷没留下用饭,如是瞧见了,该发火了,上次鸡蛋羹的事儿,姑娘忘了?”

  “原是妙玉师父在,不想以荤腥气冲撞了她。”惜春柔声说道。

  却说妙玉在回廊处伫立了一会儿,心神恍惚,直到凉风寒气下来,就觉得腿间有着异样的不适,蹙了蹙秀眉,唤上小丫头,去和惜春打个招呼,回到自己所居院落。

  自妙玉入住宁府之后,见其与惜春投契,在秦可卿的吩咐下,在挨着惜春的院落另一座幽静小院住下,时常往荣府与王夫人谈论佛法。

  轩室之内,灯火通明,妙玉端坐在厢房中,妙常髻下的玉容如霜,低头看着佛经,一时却静不下心来,提前毛笔在黄表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端详出神,羊毫毛笔的墨汁倏然落下,瞬间污了纸张,一如伊人身心。

  “阿弥陀佛。”

  妙玉一丛弯弯睫毛掩下一抹慌乱与惊悸,放下毛笔,轻轻道了一声佛号,白皙如玉的脸蛋儿上显出羞涩、茫然、困惑的复杂神色。

  “师父所言静待机缘……难道应在他身上吗?”妙玉抬眸看向烛台,目中倒映着一簇跳动不定的烛火,心神不宁,就想为自己扶乩,卜上一卦。

  “此刻心思不静,也难以卜卦,待沐浴更衣,焚香祷祝才是。”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低声唤道。

  妙玉素有洁癖,纵然是在冬日,也几乎是每两日沐浴一次,如是夏日,几是一日沐浴一次了。

  事实上,如妙玉呆在牟尼院,在其师已圆寂的前提下,平时饮食起居已经难以支撑这位官宦小姐的精致生活,陆续以金银器皿典当度日。

  这也是在接到王夫人邀请,入得贾府之后常居之故,不仅得以托身庇护。

  可以说,按着原著,贾府几乎不让居住在栊翠庵上的妙玉,操心甚么日常用度。

  妙玉挥了挥手让小丫头退下,缓步入得里厢,厚厚的帏幔自金钩上,在身后落下,绕过一扇屏风,浴桶之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去了外裳、里衣,削肩、雪背在橘黄灯火下现出,映照在玻璃屏风上,身影曼妙玲珑,凹凸有致。

  妙玉垂眸而下,目之所及,光洁一片,恍若剃度,不由蹙了蹙眉,目光幽晦,心头涌起一股烦躁。

  她生来即为不祥之人……

  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妙玉压在心头的一抹复杂心绪,迈着嫩菱的小脚,踏过竹几,伴随着“哗啦啦”声中,进入浴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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