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292章

作者:林悦南兮

  惜春闻听此言,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妙玉,见其窈窕身形,轻轻“嗯”了一声,只是感受到被少年摸头,心头一跳,脸颊顿时有些羞红。

  当然,更多是被这种哄小孩儿的宠溺方式,弄得心绪复杂,不知所措。

  妙玉神情淡漠,清声说道:“珩大爷言重了,贫尼也是肉体凡胎,只是自幼时三岁念佛,苦修经年,于此粗茶淡饭,早已甘之若饴。”

  贾珩闻言,转眸看向面色幽宁,清言冷语的妙玉。

  暗道,妙玉就是妙玉,一点儿都不吃亏,而且话里话外,分明还打着机锋。

  意思是,我就是这么吃素长大成人的,你内涵谁呢?

  其实,他方才也有一点点儿情绪在的,惜春跟着妙玉待了才多久,就受着负面影响,这妙玉是没有将之前自己的“有言在先”放在心上。

  少顷,贾珩点了点头,赞叹道:“师太好修行。”

  妙玉:“???”

  师太?

  说不过,就人身攻击?

  宁荣二府的主事人,贾家族长,难道就这种气度,果然是赳赳武夫,不可理喻。

  妙玉心头愈冷,乜了贾珩一眼,不多说其他。

  原来也是个俗人而已。

  贾珩却没有再看妙玉,只是面色闲适,看着惜春,轻声说道:“佛家崇慈悲为怀,尚有以肉伺鹰之举,师太佛法精湛,功参造化,见得诸相非相,岂会因见闻你食荤腥,而心生不忍、烦厌之念?”

  妙玉闻言,却玉容微顿,贝齿咬了咬樱唇,眸光如寒月孤星,清冷凌厉起来,看向那若无其事的少年。

  这是以佛家机锋在说她着相、小气,未见本性……

  惜春脸色顿了下,惊异地看着贾珩,心头喃喃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是金刚经上的句子。”

  贾珩对歪着一张小脸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惜春,笑了笑道:“所以,下次再与妙玉师太用饭,分餐而食,互不影响就是了。”

  惜春却没有应这话,而是眸光熠熠,有些婴儿肥的粉嘟嘟脸颊上,带着好奇之色,问道:“珩大哥也通佛法?”

  此言一出,一旁的妙玉,修眉微蹙,紧紧看向对面的少年,忍不住说道:“珩大爷,身在宦海,尚刑名法术之学,行治国安邦之道,舞干戚以涤凶恶,也通佛法?”

  她父亲是名流仕宦,信儒学治世之道,对佛道之说,以为怪诞不经。

  或有信奉佛法的官吏,但多是不学无术、利欲熏心,只为升官发财而烧香拜佛,反而玷辱了佛门清静之地。

  贾珩抬眸看向妙玉,轻轻笑了笑。

  此言虽是恭谨于他,但也暗藏机锋,妙玉不仅性情孤傲,言辞也颇有攻击性。

  比起黛玉的促狭、小意,妙玉更为偏执、冷傲。

  念及此处,不假思索道:“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师太何言我身无佛性?”

  这是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当然世人只记住了菩提树、明镜台,而贾珩唯喜这二句。

  慧能此言意为,众生皆有佛性,关要在于开悟,以之用来讥讽妙玉的傲慢与偏见,自是恰如其分。

  妙玉凝了凝眉,玉容倏变,震惊地看着那少年,一时语塞。

  慧能之语,她自是了然,但不想这少年权贵还知之甚多。

  不对,这人总是唤她师太,简直……岂有此理。

  惜春明眸闪烁着讶异,声音中带着喜色道:“珩大哥,你通佛法?”

  贾珩笑了笑,道:“惜春妹妹,我于佛法一窍不通,但我……通道,佛本是道。”

  他前世观读道藏,触类旁通,对佛经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妙玉玉容清幽,闻言倏然色变,盯着贾珩,如见异端,抿了抿薄唇,道:“珩大爷,佛本是道之言何意?”

  贾珩道:“此道非彼道也,道者,法也,天道自然,万法归一,妙玉师太不是也大爱老庄之学吗?如何不知?”

  据他所知,妙玉不是单纯的尼姑,其人性情高洁,虽为尼姑,但喜爱庄子之学。

  否则,也不会觉得宝玉这等喜庄子之学的性情不错。

  红楼梦中,曾借傅试派来观察宝玉的嬷嬷之口,提及宝玉经常和花花草草说话,当然,刨开当听到花花草草和自己说话,就是精神病的症状,就可见宝玉未出家前,是有些沉迷于庄子这等奇峭诡丽之学。

  就在贾珩想着要不要给妙玉,顺势讲一讲洪荒流,洗一洗脑时。

  却见妙玉玉容神色变幻,现出几分庄丽、妍美之意,起身,看向贾珩,双掌合十,道:“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是贫尼着相了。”

  这同样是慧能之语。

  或是动作太迅、起身太猛,许是僧袍宽大,身形曼妙,里间未曾紧缚……

  贾珩看着吃着粗茶淡饭长大、无贫可言、可称艳尼的少女,默然片刻,声如玉磬清越,笑了笑道:“方才也只是班门弄斧,妙玉姑娘,无需如此郑重其事。”

  方才虽为机锋,但其实也算是论道了,而妙玉性情孤傲归孤傲,但风骨还是有的。

  只是傲气藏心,口服心不服。

  妙玉听着对面少年清冷之言,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不由微微荡漾起涟漪,脸颊因为羞恼,悄然浮起淡淡红晕。

  她前面才说“在家亦得”,这人就去师太之称,而改称以……姑娘。

  简直……

  绵里藏针,好凌厉的人。

  妙玉一时失神,既有被冒犯的羞恼,又有说不出的窃喜。

  事实上,在红楼梦原著中,妙玉给宝玉下帖子,曾以槛外人自居,然后宝玉一脸懵逼,还是邢岫烟提示了宝玉,让宝玉以槛内人自称,遂大获妙玉好感,引为平生知己。

  但这时的贾珩,却无意间,反其道而行之,则有更多的调戏意味。

  师太,我观你六根不净,情缘未了。

  大致如此。

  但妙玉电转之间,又觉得对面少年目光清正、锐利,并无调戏之意,反而更像是应和论道之言,但态度始终又有几分冒犯。

  故而觉得贾珩绵里藏针,言辞凌厉。

  这是一种“冒犯”混合着“知己”的复杂心思。嗯,感觉略有些奇怪。

  但独特,迥然有异于旁人。

  惜春这会静静听着一旁的少年与妙玉叙话,明眸叠烁,看向那谈笑自若,一种难言的欣然心绪涌出。

  这位冷言冷口的小萝莉,喜欢佛学,更多是悲凉寂寞、心思空寂之时的寄托,此刻的惜春,还未生出遁入空门的避世之念。

  当然,因个人之出身,对佛学感兴趣未必是假,因此更见着惊喜。

  贾珩这边儿与妙玉打了一通没有硝烟的嘴炮,然后,转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惜春,温声道:“好了,饭菜快凉了,惜春妹妹和妙玉姑娘,都先用饭罢,佛也好,道也罢,总要吃饭。”

  后面的佛家不事生产,道家自立更生……还是没要必要刺激妙玉了。

  “是,珩大哥。”惜春应着,小手拿起竹筷,低头用着饭菜。

  只是,许是贾珩在身侧之故,傲娇小萝莉也乖觉了许多。

  贾珩则接过一旁入画递来的香茗,好整以暇品着香茶,神色恬适,目中若有所思。

  妙玉也拿起竹筷,开始用着饭菜,只是冷眸之中不时偷瞧着贾珩,见着对面少年萧轩疏举,目光湛然。

  妙玉凝了凝修眉,心底也不由暗道一声,少年俊彦,风采绝伦。

  当然,她方才的示弱之举,并非是心服口服,而是出家人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落言辞下风之后,胡搅蛮缠。

  贾珩品着香茶,见妙玉偷瞧自己,轻轻放下茶盅,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妙玉。

  灼灼目光反而将妙玉看得心神慌乱,暗暗羞恼。

  贾珩敛了敛目光,重又拿起茶盅,低头品茶。

  对妙玉其人,他的评价大致就是,文青、矫情、孤傲,不通人情世故。

  能让李纨说出“可厌”二字,可见性情乖僻,不容世人。

  是谓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红楼梦原著中,栊翠庵品茶,那一番雪水、露水、雨水之别,还顺势把不明就里的黛玉嘲讽了一通。

  只能说,妙玉是没喝过蒸馏水,这才是纯净水,可比什么吸附了各种尘埃颗粒的雨水干净多了。

  看着惜春用着饭菜,贾珩放下茶盅,道:“四妹妹,今天就算了,明天你陪我一同用饭,不能再吃这些素斋了。”

  “嗯。”惜春轻轻应了一声,芳心有道道暖流用过。

  贾珩又笑道:“今天教了你探春姐姐还有云姐姐骑马,你若想学,等过两天就教你,买了三匹小马驹,原有一匹是给你买的。”

  惜春闻听此言,手中筷子微顿,夹起的青菜掉落在碗里,细眉之下的明眸,异彩涌动。

  原有一匹是给她买的,给她买的……

  贾珩道:“你最近不是在学画吗?除却画人物外,也可以学学画马。”

  想起了前世画马名家徐悲鸿,将各种骏马的姿态,画的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惜春“嗯”了一声,软声道:“那珩大哥,我看着学学。”

  之后,贾珩也不在多言,望着跳动的烛火品茗,安静不语。

  过了一会儿,惜春放下竹筷,轻声道:“吃好了。”

  贾珩转眸看着傲娇小萝莉嘴角的饭粒,拿过一方手帕,道:“将嘴角的饭粒擦擦。”

  惜春闻言一慌,不等贾珩动作,连忙伸手接过手帕,低眉垂眸道:“谢谢……珩大哥。”

  对面坐着的妙玉,见着兄妹两人的亲昵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也不知为何,说好的甘之若饴,突然……就食不甘味了起来。

第351章 妙玉:这……说的是人话?(求月票!)

  用罢晚饭,众人重又落座品茗叙话。

  一灯如豆,映照着几人身影。

  在惜春眼中,往日清冷的所在,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贾珩抬眸转而看向妙玉,问道:“妙玉姑娘是苏州人氏?”

  其实他对妙玉的出身也有几分好奇,仕宦之家,父母双亡,怨何落得带发修行的境地?

  但这明显是人家的伤心事,尤其是妙玉,贸然相询,就有可能被甩脸色。

  妙玉放下茶盅,面上清冷之色不减,说道:“是姑苏人。”

  贾珩看向惜春,轻笑道:“倒是和你林姐姐是乡党,江南之地,钟灵毓秀,蕴气藏人,宋祁曾言,东南,天地之奥藏,宽柔而卑,西北,天地之劲方,雄尊而严,故帝王之兴,常在西北,乾道也,东南,坤道也。”

  妙玉秀眉颦了颦,看了一眼贾珩,隐隐觉得这人又在暗藏机锋,内含乾坤。

  坤者,温柔敦厚,厚德载物,尤其斯人出生之地就是长安,以之应于东南……

  又道:“珩大爷去过姑苏、淮扬之地吗?”

  大意是,未去过江南,却在此妄作西北江南之论。

  贾珩摇了摇头,看向那女尼,轻声道:“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观妙玉姑娘之品貌、性情,已然管中窥豹,得见江南风物人情,婉约明丽,灵秀非常。”

  说到最后,面色顿了下。

  无他,后世毁成语毁得太厉害了。

  妙玉凝了凝修丽的双眉,晶莹明眸闪了闪,一时倒也不好再打着机锋了。

  盖因,被对面少年一番打完太极之后,客套的话恭维、寒暄着,心头也说不出什么的复杂思绪。

  总不能是,我就喜欢你咄咄逼人、言词锋利的样子,麻烦你恢复一下?

  但贾珩分明不想和妙玉一直……剑拔弩张。

  惜春这时,出言清声解释道:“妙玉师父,我们家原也居住在祖籍金陵,只是珩大哥和我都是在长安长大,这般大还没去过金陵。”

  贾珩转而看向面上现着淡淡笑意的惜春,笑了笑,问道:“那妹妹想不想去金陵看看?”

  惜春明眸亮光一闪,但转而什么,旋即黯然失色。

  贾珩笑了笑,道:“等明年,如果不忙的话,咱们买条船归乡祭祖,顺道儿赏玩赏玩江宁美景,那时妹妹若有兴致,可将沿路所见名胜美景,图绘其上。”

  惜春一张清冷小脸上不禁露出向往之色,眼前似浮现那泛舟南下,游山玩水的一幕,清眸中神采焕发,清脆声音已然带着几分糯软:“那珩大哥,我最近可要好好学画画了。”

  贾珩看着冷心冷口,恍若瓷娃娃的傲娇小萝莉,惊鸿乍现的笑颜,恢复了这个年龄段女孩儿的天真烂漫,也有几分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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