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刘通闻言,心头大急,现在已然不是书不书的问题,而是背后的那位贵人,急着看这书稿,都派了贴身侍女过来,念及此处,说道:“那贾公子想提价几何?”
这本书至少可获利四五千两,若是名家约稿,后面大销于世,他最多也就提价至一千两,也便于下次约稿,他自认已是十分厚道了,可这少年若再是贪心不足……
此刻,刘通也颇有些后悔,没有在文稿中约定高额违约之金。
不过当初若约定高额违约之金,眼前少年又未必会卖了。
况且,他翰墨斋在京中经营,背靠长公主府上,什么时候需要约定那个?
贾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刘通,笑了笑道:“刘老先生这般急着来索要书稿,是要给什么人去看的吧?”
第52章 不亚名家手笔
刘通闻言,瞳孔一缩,不由后退几步,沉声道:“贾公子,你想做什么?”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此书究竟作价几何,我觉得还是让刘老先生背后的东家来评估为好,老先生觉得呢?”
刘通面色微变,此刻心头有着种种猜测,暗道,莫非是这所谓卖书稿是假,借此求见他背后的东家才是真?
由不得刘通不疑心暗生,翰墨斋背后掌柜是晋阳长公主府这一事实,虽说隐秘,但在一些人那里,想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通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敬畏,道:“不瞒贾公子,你可知我翰墨斋背后东家是谁?”
贾珩道:“听说晋阳殿下,处事公允,最重文章锦绣,想来不会使《三国》书稿明珠暗投。”
刘通沉吟了下,说道:“贾公子,这样的贵人不是想见就见的,你可知道,纵是荣国府里正经的公子、千金也未必入了殿下的眼……况且若是殿下知道你是因要谈购书价金,以之为俗人,能见的希望就更少了。”
说到最后,这位刘掌柜甚至带着几分讥笑。
眼前少年给他带了一些麻烦,他没有恶语相向,已是他刘通秉承着和气生财的生意人道理了。
而且,他虽是翰墨斋中掌柜,但对那位贵人的性情也有几分了解,不管是在那些入公主府投书,得以赏赐的书生也好,无不有个特点,文人雅士,耻以谈利。
可以说都是无心而来,方得赠银。
反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往往被殿下斥之小人,拒之门外。
贾珩淡淡说道:“先见过再说罢。”
刘通沉吟了下,说道:“殿下的侍女就在斋中,贾公子若是想拜访,带上书稿,可去问问意见。”
到了此时,刘通仍不忘书稿之事。
显然贾珩再起幺蛾子是其自己的事,而他现在只想把书稿带过去。
贾珩想了想,说道:“老先生稍等。”
然后,返回家中,打断从书房中取了书稿,经过这几日,已有了六回目。
他写书,从一开始的行楷,到行书,再到行草,先前说写得手酸臂疼,不是虚言。
别人卖书稿,都是写了许久,而他要在月底交稿,就拿一月二两。
愈写愈是……不想写。
贾珩刚一进院中,就见到晴雯在廊檐下,拿着一本《千字文》在读。
这几日,在贾珩的教导下,晴雯已认得了四五十个字,但有一些总是记混,贾珩索性停了学新字,让晴雯照着千字文在读。
反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按韵编排,琅琅上口。
晴雯好奇道:“公子,你不是去秦家了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贾珩道:“已敲定了婚期,就在中秋,我回来拿点东西,还要出去办事。”
晴雯将手中的书放开,狐媚、明艳的瓜子脸上有着几分莫名之色,问道:“那少奶奶就在三天后过门了?”
贾珩点了点头,不欲多说。
晴雯眸光闪了闪,目送着贾珩从屋里拿了一个布包,然后神色匆匆离去,拿起一旁的《千字文》,不知为何,就有些读不下去。
心底叹了一口气。
公子终归是要娶妻的,想来少奶奶过了门,她再想缠着公子识字是不能了吧。
原本少女的这种懵懂心绪,说来说去,无非是担心被分走了注意力的忧心,也并非是什么醋意和妒心。
贾珩这边,拿了书稿,出来去见刘通掌柜,二人乘了驴车,向着翰墨斋而去。
翰墨斋三楼,布置精美奢丽的雅舍之内,一个着浅白色绣梅衣裙,梳着朝香髻的妙龄女子,那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品茶,静静等候着,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不远处,两个挽着妇人发髻的嬷嬷,在一架屏风旁垂手侍立。
这里向来少人前来,原就是刘通用来招待偶尔前来视察的晋阳长公主的所在。
晋阳公主兴致一来,也会偶然来翰墨斋坐会儿品茶,而侍女怜雪许是耳濡目染之故,手里也拿着一本话本来看。
正凝神细读,忽而楼梯处传来脚步之声,怜雪放下书本,
两个嬷嬷中的一个,连忙至楼梯前,看向下方的刘通,讥笑道:“老身当谁,是你这老夯货,姑娘等了你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现在才赶回来?若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向姑娘辞了这差事罢。”
面对公主府后宅的管事嬷嬷,刘通不敢还嘴,只是道:“老朽要去见姑娘,那文稿的作者,有事要和姑娘说。”
里间的怜雪,道:“刘掌柜,进来吧。”
刘通绕过屏风,快步来到窗前,拱手施了一礼,说道:“怜雪姑娘,那《三国演义》话本作者就在楼下,他有话要禀姑娘。”
怜雪秀眉颦了颦,白玉无暇的脸蛋儿上现出疑惑之色,轻声道:“刘掌柜没有将书稿带来吗?怎么带来了作者?”
一旁的嬷嬷,趁机笑着说道:“姑娘,这刘通是不中用了,姑娘让他带了鸡蛋来,他偏偏将下蛋的老母鸡抱过来做什么?”
怜雪闻言,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烦厌,脸上却没有笑意,吩咐道:“嬷嬷,去楼梯口看看,别让什么人上来才好。”
那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通道:“怜雪姑娘,此事另有隐情,还请容禀。”
怜雪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听着刘通叙说。
待刘通说完,怜雪容色滞了下,语气古怪说道:“那贾珩想要见殿下?议购书之价金?”
刘通面露苦笑,说道:“那贾珩就是这般说的,姑娘觉得该如何回禀殿下为好?”
怜雪轻声道:“殿下多半是不会见他的,再说,文稿写的什么样,也不能听其自说自话,就算文稿写得好,所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他这满身铜臭之人,与殿下谈论……殿下一定会拂袖而去的。”
刘通道:“老朽也是这般想的,但这贾公子执意要重谈价金,看这情况,若是不与之重商,后文就不再写。”
怜雪想了想,说道:“你见过他写得文稿吗?水准如何?”
刘通凝了凝眉,想着路上读得那剩余回目,就道:“不亚名家孟东楼、吕青庵等人手笔。”
刘通所言,都是金陵的话本名家,金陵坊刻发达,小说出版市场更是成熟。
“既是重定价金,那就给他名家同等的价金。”怜雪笑了笑,说道:“殿下这次来索书稿,也是一时兴起,若是书稿并无出众之处,兴致说不得就淡了。”
她才不想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去见公主,若是引公主不快,发落下来,她也要受得牵连。
“不妥吗?”然而,怜雪说完,抬头去看刘通,只见老者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惊异之色。
刘通摇头苦笑道:“是老朽在上来之前,那位公子好像已料定了姑娘的反应,说辞几乎一般无二。”
见怜雪玉容微变,眸中明晦不定,刘通就道:“怜雪姑娘,如不然和他解了文契,让他赔付定金一百两算了。”
事到如今,他隐隐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算计,尤其那一位姓既是姓贾,难不成是得了那宁荣二府授意?为了某些图谋,这才想走通公主殿下的门路?
然而刘通的疑虑,注定是和空气斗智斗勇。
怜雪这时默然片刻,道:“告诉他,让他将稿子送来,求见之言,我也帮他带到公主殿下那里,至于公主见不见他,看他造化,还有文稿,如名家孟东楼故,以千两润笔之资。”
她自是相信翰墨斋老掌柜的判断,既是说不下名家手笔,想来完全版印、售卖,也能得利五六千两吧。
想了想,怜雪又幽声道:“若公主不愿见他,他再不知进退,欲壑难填,就不要再收他的稿子了,并知会各家书商,哪个也不准收他的稿子!”
第53章 打秋风
以翰墨斋背靠晋阳长公主的势力,如在神京城中向着几家书商打招呼不收贾珩的书稿,还真的能造成一种“封杀”之相。
刘通从翰墨斋三层下楼之时,见到贾珩时,将怜雪姑娘之意转述,道:“贾公子,那位贵人能不能见公子重议价金,还要再看,贾公子先将文稿给老朽罢,老朽给那位姑娘送去。”
贾珩点了点头,将随身文稿递将过去,道:“凡六回目,都在这里,有劳老先生了。”
显然那位贵人身旁的侍女并不想见他。
易地而处,他也多半如此。
贾珩拿起小几之上的香茗,抿了一口,对一旁侍奉的伙计,说道:“告诉你家掌柜,我先回去了。”
这几日都要筹备婚事,有几个请柬都要亲自去送。
不管是前身的表弟董迁以及蔡权、谢再义,还是国子监的宋源和韩、于二人,抑或是神武将军冯唐府上,以及贾母老太太那里,都需他亲自去登门拜访。
贾母那里,不过是周全礼数之意。
这都不用想,贾母怎么会来?
只是不管如何,在贾珍夺亲一事上,贾母终究还是主持了公道,不管她是出于什么考虑,他都要承这份情,更不要说还将晴雯送了过来,秦可卿顺利过门,总要知会一声。
但对贾府的态度,他的策略依然是保持着若即若离态度,能切割就切割,不能切割也不要被贾家吸血,给贾家两府做保姆的事,他实在做不来。
当然,利益交换不在此列。
其实,这也算是贾家败落之故,但凡官宦士族之家,也不是说嫡系子孙都是成器的,毕竟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嫡系子孙不成器,旁支若有出色子弟,也当笼络结纳才是。
贾母又是送丫鬟,大抵无意中就有这丝用意。
贾珩这边厢出了翰墨斋,乘驴车,向着家中赶去,去书写婚柬,送人,暂不去提。
却说怜雪取了书稿,在两个嬷嬷的侍奉下,登上翰墨斋后门处停好的马车,向着晋阳长公主府而去。
这位长公主得崇平帝之母,荣养长乐宫中的那位皇太后宠爱,食邑万户,尊荣至极。
就连修建的公主府也是轩峻峥嵘,巍峨华丽,园林占地数顷,内里亭台楼阁,假山廊桥一应俱全,竟比之寻常公侯之家都要尊荣几倍。
实际,神京城自为陈汉国都以来,经历代修缮,已渐复唐时旧貌。
诚然,自唐季以来,五代乱世,关中大地屡被兵燹,都城渐渐残破,水运不通,人口流失加剧,似乎不再适宜建都,但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北平未曾为京前,还不是天天沐风吃沙?
及至宋时,有西夏党项枭祸西北,宋自然不会舍弃汴京成熟的漕运体系,转而定都长安。
但远有前宋定都开封,无险可持,蒙汴梁之耻,终宋亡于金,后有大明嘉靖坐困京师,凭敌来去,自焚失国……如此前仆后继之惨烈事,陈汉怎能不汲取教训,痛定思痛?
陈汉太祖、太宗,为宗社绵延计,国家长治久安计,历时三十余载,方重建西京,为解决人众地狭,就食于洛的窘境,于关中疏浚河道,广修水利,扩建城池,营造宫室,历经百年,堪堪立都,得崤函之固,据山川之险。
二十年前,辽东失守,东虏持强骑,威逼北平,天下震动。
也侧面说明了昔日陈汉太祖择都的深谋远虑。
事实上,前明之时,洪武二十四年就有定都长安之意,监察御史胡子祺上疏曰:“……据百二河山之险,可以耸诸侯之望,举天下形胜所在,莫如关中。”,当时的朱元璋颇为意动,命太子朱标考察关中,但之后朱标病死,迁都之事渐罢。
历经靖难之乱后,始迁都于北京。
定都之事,毫不夸张说,就是……千年大计。
既是千年大计,雄安一方,筹谋数十年,再造乾坤,重厘经纬……不为过吧?
怜雪下了马车,提着裙裾,下了马车,进入府中,行了约半刻钟,经过月亮门洞,绕过一座敕造萱华堂的正厅之中,来到一座高有三层的阁楼,听着从琼楼之上传来的琴音,就轻了步子。
阁楼之木梯,铺着羊毛地毯,故而上下楼梯,倒也悄然无声。
怜雪来到二楼,抬头看向那道熟悉的华美身影,其人着一袭红色宫裳长裙,纤腰高束,将玲珑曼妙的身姿映衬出来,修长白皙的脖颈下,锁骨精致如玉,抹胸下是秀挺双峰。
葱郁云鬓间别一支金钗步摇,高高挽起的妇人发髻,将一张国色天香、艳若桃蕊的脸蛋儿映出,纵是不施粉黛,也难掩绝世芳姿,而妇人眉梢眼角间,流溢出一股轻熟、妩媚的风韵。
举手投足间,气质典雅、端娴。
纤纤素手正提着一个紫砂茶壶,斟着茶,热气腾腾的水,冲入琥珀琉璃一样的酒杯中,嫩绿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对面小几之畔,跪坐着一个着素色刺绣蟒袍,年龄二十四五岁,面庞瘦削,鹰鼻深目的束发青年,欠身道谢。
“姑姑的茶艺是愈发见长了。”楚王陈钦,端起茶盅微微抿了一口,看了一眼对面的宫裳丽人,阴鸷、柔谲的眸子闪了闪,心头不由生出惊艳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这目光,晋阳长公主颦了颦秀眉,一张晶莹如雪的玉容又是清冷几分,淡淡说道:“楚王有什么正经公事,只管打发了长史来就是,不用七拐八绕地让月儿递话。”
却是前天,楚王送了清河郡主李婵月一匹照夜玉狮子的宝驹,李婵月才引着楚王来到府上,求见得晋阳长公主一面。
楚王放下茶盅,对晋阳长公主笑了笑,说道:“就知瞒不过姑姑法眼,确有一事相求,前日李大学士在大明宫禀了父皇,要筹措一批军械和粮秣,即刻解送到前线去,供应山东提督陆祺麾下所部,当日侄儿不才,主动求了这个差事。”
“当此边事纷扰之时,你能主动为君父分忧,也不枉皇兄派你到兵部观政。”晋阳长公主神色淡淡,声音清冷说着客套话。
齐楚二王并非崇平帝的皇后所出,故而相比魏粱二王,楚王在晋阳长公主这里,自然态度不冷不热。
楚王也不以为意,放下茶盅,正色说道:“姑姑,现在侄儿有一桩难处,正要叨扰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