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闻言,面色顿下,正要出言。
然而,从外间进来一个内监,道:“陛下,腾骧左卫都指挥使徐升求见。”
正在议事的君臣,都是一愣。
崇平帝脸上笑意微凝,诧异了下,朗声道:“宣。”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伟,面容方直的大将,迈入殿中,向崇平帝行礼罢,沉声道:“圣上,锦衣府受云麾将军贾珩差遣来报,戍卫京营西城的立威营参将罗锐,率所部神枢骑卒,造反作乱,锦衣府知会四卫营及内卫诸班直宫门落钥,谨防生变,末将已信其言,紧急关闭宫门。”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阁臣,脸色倏变,惊疑不定。
如果不是锦衣府通知宫门落锁,众人几以为贾珩要图谋不轨。
崇平帝脸色倏变,喝道:“立威营造反?究竟怎么回事儿?云麾将军呢?”
徐升拱手道:“圣上,贾云麾已提天子剑,前往南城大营调兵,镇压耀武营叛乱。”
“不是立威营吗?怎么又牵涉到耀武营?”崇平帝敏锐察觉到其中变故,问道。
徐升朗声道:“据锦衣府所言,耀武营都督佥事李勋,因整军一事,与游击将军罗凯、潘庆等将校发生冲突,昨晚抓捕十余人,将之冻毙于辕门,恰逢其兄罗锐宿卫西城门,心怀怨恨,遂尽起精骑,杀往耀武营,打算煽动士卒,裹挟生乱,此事为云麾将军察知,已紧急着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府缇骑接管防务,云麾将军亲至南城大营,调兵镇压叛乱!”
冷漠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却恍若晴天霹雳,在君臣心头“咔嚓”响起。
京营因整军一事,哗变了?
立威营、耀武营,还有旁的营头没有?
杨国昌苍老面颊上的肌肉跳了跳,声音艰涩,问道:“立威营作乱,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何在?”
徐升摇了摇头道:“回阁老,来人未说,卑职也不知。”
崇平帝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说道:“戴权,多派内卫缒出宫门,出外打探消息。”
大风大浪,他十几年来不是没有经历过,现在贾珩既控制了局面,想来不会出乱子。
只是,王子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戴权这会儿,心头同样震惊难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然而还未出宫,就见几个内监站在殿外廊檐下,手中各拿着一份奏章,高声道:“陛下,户部侍郎齐昆,京兆府尹许庐,刑部尚书赵默,从宫门递来了奏章,说是有紧急之事奏禀。”
崇平帝闻言,连忙道:“赶紧拿过来。”
不大一会儿,几个内监进入殿中。
崇平帝接过奏章,脸色刷地阴沉下来,上面一封大概叙说王子腾在户部要饷银,然后逢着五城兵马司来报立威营造反的经过。
现王子腾已至京营平叛,至于京兆府、刑部则出动兵丁,帮着五城兵马司维持秩序,说西城喊杀震天,奏疏中提到一个叛军口称,“清君侧,杀王子腾!”
“骄兵悍将,竟敢如此欺君!”崇平帝怒吼一声,将手中奏章扔在地上,冷硬面容阴云密布,一股愤怒和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
整军经武,竟整出了哗变,简直……威严扫地!
姑且不论这些,一旦让这些骄兵悍将串联起来,闹出乱子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子腾急功近利,误国误军!”崇平帝心头怒吼着,忽地猛然想起昨日贾珩的提醒,如今思来……
崇平帝脸色变幻,又白又红。
转念间,心底又生出一股庆幸来,他先前没有收走天子剑,本意是以示恩宠,现在却起了后手作用!
杨国昌这时弯腰捡起奏章,阅览罢,脸色阴沉不定。
而内阁次辅韩癀,则拿起另外一份儿奏章观瞧,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兵部尚书李瓒同样捡起了许庐的奏章,低头看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昨日军卒围攻兵部,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偏殿中的气氛,渐渐凝结如冰。
崇平帝面色淡漠,尽量不使心底的焦虑流露出来,声音平静问道:“诸卿,都怎么看?”
杨国昌皱了皱眉,苍声道:“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平息京营乱局,圣上可下旨,让其他团营都督出兵平叛。”“不可!”李瓒面色倏变,开口打断道。
崇平帝看向李瓒,目光带着疑惑。
李瓒脸色冷峻,沉声道:“圣上如果下旨,也只能是让其余团营不可擅出大营,如妄动则以谋逆论处!否则,耀武营如非孤例,诸营军心浮动,一旦为其煽动齐齐鼓噪,纵不犯上作乱,也可阻碍朝廷整军大计!况经此一事,难免中枢威信全失,臣恐怕骄兵悍将此起彼伏,不绝于后!”
这是大概率事件,有可能圣旨一下,平叛不成,反而被裹挟着一同冲入神京城,打到宫城门口,威吓朝廷表态,不再裁汰将校士卒,那么整军经武,前功尽弃!
这还不是严重后果,一旦中枢威信全失,天下大乱!
中枢威信一失,什么乱象都出来了,东南互保,军阀割据……
当初陈汉辽东一战大败,就曾大伤元气,可谓由盛转衰的起点。
之后夺嫡事烈,就差点儿扯掉皇权的底裤,无奈之下,太上皇退位,双日悬空,这才勉强维持着皇室威严。
而再让军头打进皇城门口,配合着内忧外患的天下局势。
那给人的感觉就是……大汉药丸!
人心思变。
韩癀面色凝重,沉声道:“圣上,臣以为李大学士所言有理,一动不如一静,现在将校深怨朝廷整军裁汰,如果再妄调兵马,若得贼子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崇平帝被两位内阁重臣说得心头一跳,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都默然片刻,道:“贾珩现已提调果勇营平叛,由其一营可能控制局面?”
并非不信任贾珩,而是一营如何威压其他躁动的十一团营。
李瓒道:“圣上可降旨安抚其他团营,勒令紧闭营门,不得妄动,臣不才,愿缒出宫苑,前往龙首原,安抚诸团营将校,助贾云麾平定叛乱!”
这时候,几乎没有人再提王子腾了,将事情搞砸,致使惊扰宫中安宁,事后不被秋后算账都要烧高香了。
“李卿……”崇平帝面色一变,目中现出复杂之色,心头涌起感动。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
韩、杨、赵三位阁老,心头微震,齐齐看着李瓒,面色动容。
这一出宫城,可就是生死置之度外了。
在乱军之中,谁也说不了,会不会遭遇不测。
见崇平帝犹豫不决,李瓒慨然道:“圣上,如斯乱局,宫中不能没有旨意降下!微臣为兵部尚书,掌兵符军令,唯有臣为钦差,可达圣上旨意,以安将校之心。”
崇平帝闻言,默然许久,凝眸看向李瓒,点头道:“卿所言甚是。”
十一团营乱作一团,贾珩虽掌着天子剑,但不一定威慑住十一营的骄兵悍将,唯兵部尚书李瓒有资历、威望,安抚、震慑团营诸将,不使其变乱。
而在这时,外间内监朗声道:“陛下,南安郡王、北静王在宫门外求见,言有紧急事务具陈,恳请缒进宫城面见圣上。”
崇平帝目色一变,心头就有些不快,这些人是来看笑话的吗?
念及此处,沉声道:“告诉他们,各回都督府,静待旨意。”
然后看向韩癀,道:“韩卿,拟旨,朕授兵部尚书李瓒以临机处置之权,便宜行事,出宫安抚京营。”
过了一会儿,那内监去而复返,回道:“陛下,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听说京营军卒哗变,五内俱焚,愿亲至京营,安抚众将,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崇平帝脸上霜色泛起,道:“告诉南安郡王严烨、北静王水溶,朕已派钦使前往京营,令其即刻回都督府坐镇,不得怠慢。”
第310章 需以大局为重(感谢书友“不见月色染天澜”的盟主打赏!)
荣国府
昨夜一场大雪,落在庭院青色屋檐、朱红高墙、枯黄林木之上,簇簇堆雪,银装素裹,天地恍若琉璃。
四四方方的庭院之中,早已在石阶上清理积雪,雪水融化流淌在青砖、石缝之间,洇成纵横交错的明痕,倒映着上方淡白、冷杀的冬日天空。
荣庆堂,一道棉帘之后,地龙腾腾热气充斥室内,十二扇屏风隔断的轩堂中,人头攒动,脂粉堆香,婆子、丫鬟垂手侍立着,大气不敢出。
贾母坐在一张绣着松鹤延年团案棉褥子铺就的罗汉床上,鸳鸯、琥珀、翡翠在一旁服侍着,薛姨妈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陪着贾母说笑,其人白净、富态的面盘上现着祥和的笑意,王夫人也在一旁坐着。
另外一边儿,凤纨、四春、钗黛、湘云等人各着颜色不一的袄裙,头上簪着珠钗,耳朵、秀颈都带着耳环、项链,五光十色,争奇斗艳,身后各有丫鬟陪同,愈发如百花盛开,绚丽多彩。
贾母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意,听着薛姨妈与凤姐一同说着笑话。
王夫人忽地问道:“这两天怎么没见蟠儿?”
薛姨妈轻笑道:“蟠儿,他一大早儿,就去了营里,他舅舅这两天给他吩咐了不少差事。”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蟠儿现在也大了,知道在外闯荡,长进许多了。”
话虽如此说,但心头难免有几分复杂,他家宝玉也就是年岁小一些,否则也能在他舅舅身旁涨涨见识。
凤姐笑道:“文龙表弟是愈发了不得了,听说明年舅舅那边儿,要给他一个官儿做做呢。”
这自是薛蟠这两天逢人就炫耀,传到了凤姐耳中。
凤姐这会儿目光闪了闪,心绪同样有些复杂。
在南边儿闯下人命官司的薛大脑袋,也有今天?
薛姨妈心头高兴,但面上神色不露分毫,反而叹了一口气,笑道:“什么长进啊,这都快过年了,这孩子一天天不见着人影儿,不知道在忙什么,我都想过两天和他舅舅说,给蟠儿好好放几天假。”
王夫人轻声道:“前个儿,他舅妈过来说,说是兄长最近在整军,说蟠儿在一旁也出了不少力,许是离不开罢了。”
“他能出什么力?也就跟着跑跑腿,传传话罢了。”薛姨妈摇了摇头,笑道。
王夫人道:“能为一点点儿历练,谁也没有一生来就什么都会的,我瞧着蟠儿是个有心的,跟着他舅舅,总有为将的一天。”
贾母面色顿了下,笑了笑,说道:“怎么听说文龙有这么一遭儿,还是当初珩哥儿提的主张?”
王夫人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下,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薛姨妈笑着接话道:“当初珩哥儿说蟠儿是个从军的料子,珩哥儿他向来是个主意正、有见识的。”
元春晶莹玉容上现出思索,轻声道:“有段时日没见着珩弟了。”
此言一出,黛玉转眸看向探春,轻声道:“三妹妹,你这段时间应是见过珩大哥的罢?”
探春轻声道:“也不常见,就早上在内书房说会话儿,珩哥哥他半个月多半时间在京营留宿,早上吃罢饭就去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就去陪着嫂子说话来着了。”宝钗转眸而望,轻声道:“昨个儿在珩嫂子那边儿说话,珩大哥在忙京营整顿的事儿?三妹妹应是知道的吧?”
说话间,少女空气刘海儿下的明媚杏眼,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好奇。
探春点了点头,道:“现在京里这段时间,都在议这件事儿,不过珩哥哥这营不在这次整顿之列。”
宝钗闻言,秀眉蹙了蹙,目中若有所思。
贾母笑道:“他领着一军,需得统兵练兵,当初小国公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逢年过节也常住在营房。”
凤姐笑道:“咱们家是将门武勋,这也算是正常了,只是快过年了,珩兄弟是族长,族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他呢。”
众人闻言,就轻轻笑了起来。
王夫人容色渐渐淡漠,接过金钏递来的茶盅,垂眸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一丝不满。
因已凛冬,故而……蚊蝇不生。
就在厅中众人欢声笑语之时,忽地一个婆子来到廊檐,挑开帘子,进入厅堂,高声说道:“老太太,太太,大爷打发了人来,说京营哗变,让府里紧闭门户,不要外出,现在街面不太平。”
贾母、王夫人:“……”
凤纨、四春,钗黛,湘云:“???”
原来,贾珩让缇骑往来弹压街面,防止有人暗中串联京中居住被裁汰的京营将校,一旦闻知外间之事,于城中生事,趁机劫掠。
这不是没有可能。
“京营哗变,这又是这么一说?”贾母霍然色变,问道:“珩哥儿呢。”
这等乱子,她有许多年都不曾听着了,难道京里又出了一场大乱子?
那婆子急声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打发五城兵马司的人来说,京营兵马哗变了,珩大爷出城平乱,宁荣街都让官兵护住了街口,不让出入呢。”
薛姨妈脸上笑容不见,惊声道:“京营?京营不是蟠儿他舅舅正在管着?怎么会生乱子?”
王夫人道:“究竟是哪一营出乱子,还是都出了乱子。”
这几天,随着王子腾整顿京营的名头越来越大,在一些诰命夫人来往之时,尤其是王子腾发妻赵氏炫耀,王夫人对京中十二团营,也有了几分了解。
她兄长管着十二团营,就连东府的也在她兄长的麾下听令。
婆子想了想,不确定道:“那人说了大爷,是去了……耀武营平乱?”
正凝神静听着,思索缘故的宝钗闻听此言,蹙了蹙秀眉,担忧问道:“妈,哥哥一早儿,是不是说的耀武营?”
薛姨妈脸色刷地一片煞白,颤声说道:“乖囡,你可别吓我啊。”
宝钗身后的丫鬟莺儿,轻声道:“大爷今早儿走时神色匆匆的,好像说是去耀武营当差。”
薛姨妈闻言,眼前一黑,颤声道:“这……这,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