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陈潇冷声道:“不过解岳和谭节两人似没有和郝继儒沆瀣一气,二人祝寿之后,也就离了郝家。”
贾珩面色稍霁,说道:“解岳是个老狐狸,至于谭节,他这个南京户部尚书,当初还是得了我的举荐。”
陈潇想了想,问道:“那看看是否能够分化铁板一块的江南官场。”
贾珩端起一只青花瓷茶盅,低头品着香茗,低声道:“江南官场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正好朝廷空缺不少,愿意投效的人不会少了。”
他现在是辅政王,掌握着朝廷大权,不说其他,就是官帽子一项,就足以让南省官员心动眼热。
陈潇想了想,担忧说道:“江南江北大营也需要派心腹之人前往掌控。”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江南大营是需要派人掌握。”
而就在这时,却见得一个丫鬟进入厢房,说道:“王爷,锦衣府的人在府外求见。”
贾珩闻言,心有所感,凝眸看向一旁的陈潇,道:“潇潇,陪我一同过去看看。”
陈潇轻轻应了一声,旋即,也不多说其他。
贾珩说话之间,当先就是出了厢房。
此刻,前院一间桌椅陈设摆设典雅,空间轩敞的花厅当中。
锦衣府都督曲朗一袭图案精美的斗牛服,气度威严、沉凝,落座在一张漆木梨花木椅子上,不远处则是一个面容儒雅,身穿蓝色长衫的中年书生。
其人不是旁人,正是徐光启。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仆人举步进入屋内,禀告道:“王爷来了。”
曲朗起得身来,恭谨而候。
徐光启循声而望,打量着眼前名震天下的卫王,眸光闪烁了下,暗道,当真是身形魁伟,有龙行虎步之势。
其实,当时,身在松江府的徐光启对突然造访的锦衣府卫也颇为意外,以为是遇到了什么祸事。
当锦衣府卫传达当朝辅政王卫王的招揽之意时,徐光启心头多有疑虑,但更多还是对这位辅佐崇平帝平定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卫王满是好奇。
“卑职见过都督。”曲朗面色端肃,拱手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气度沉静的徐光启,温声道:“无需多礼。”
“学生见过卫王。”徐光启同样快步近前,向着贾珩拱手行礼说道。
贾珩连忙近前搀扶,笑道:“本王对徐先生可谓久仰大名啊。”
徐光启闻听此言,心头为之一惊,连忙说道:“卫王为当世豪杰,威震华夏,学生才是如雷贯耳。”
贾珩笑道:“徐先生过奖了,这边还请坐。”
说话之间,两人分宾主落座。
贾珩抬眸看向徐光启,问道:“徐先生,可是通识泰西的几何之学?”
徐光启闻听此言,心头更为诧异,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蟒服青年,问道:“卫王也知几何之学?”
贾珩笑道:“勾三股四弦五,我对这些也是略知一些的。”
徐光启赞道:“卫王当真是博学。”
陈潇在一旁看着两人叙话,目中就有几许意外。
他还知晓这些杂学?
贾珩道:“几何得为水利工程必需之学,可谓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只是我朝在科举一道并不重视,哪怕对于珠算之道,都算是可有可无,故而,选官任官多是袖手空谈之辈,于实务几乎一窍不通,在地方则为奸滑小吏欺瞒。”
徐光启闻听此言,无疑心头剧震莫名。
卫王这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官吏只通圣贤孔孟之道,不识他事,岂可治理好辖下百姓?
徐光启说道:“卫王,只是科举取士,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吧?”
贾珩笑了笑道:“此非一日可变,本王的意思是,朝廷可以在进士科外,再开明经、明算,明法,明工诸科,为朝廷选拔专才,待时机合适之时,改革八股取士,而如今的八股文,也可先行渐渐转向考较策论。”
其实,自前明以来,就没有了明经,只有进士科取士,然后以八股文取士,培养的读书人,于实务一道不通。
徐光启点了点头,赞同道:“卫王所言甚是,科举之制乃为天下读书人心向之所,不可妄动,以免引起轩然大波。”
眼前这位卫王不是鲁莽之人,于治国一道仍是步步为营,如果上来就废八股而不用,极容易引起天下读书人的仇视。
贾珩道:“不过,如今士人风气鄙视百工杂家之学,如是扭转风气,需要办学授艺,为国储英,徐先生乃为当世大才,岂有意为人师,广授学问?”
办学是一个扩大影响力的方案,明代的东林党,就是起源于东林书院。
徐光启手捻颌下胡须,道:“办学传授学问,也是我之所愿,我在家乡之中,就有门人子弟,随我赴京者就有两人,现在驿馆相候。”
贾珩道:“徐先生,本王有意征辟你为王府工曹参事,此外兼掌科学院之山长,此外国子监司业尚缺一人,徐先生暂居此职。”
徐光启本人其实是进士出身,只是在崇平十二年辞官归隐,后来一直并未出仕,而这位科学先驱曾在平行时空的大明,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
“科学?”徐光启并未在意贾珩所给予的官职,而是品着贾珩的“科学”两字,只觉意味隽永。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我将新学称之为科学,科学以格物致知之道,穷究事物原理,为朝廷培养科学人才,不管是火器制艺,还是水利工程,都需要大量精通实务的后继人才补充进官吏之中。”
说着,贾珩凝眸看向徐光启,道:“以《天工开物》和徐先生《农政全书》就可以作为教材。”
他其实也让锦衣府卫寻找宋应星其人。
徐光启感慨道:“卫王高屋建瓴,字字珠玑,实是令学生振聋发聩。”
而后,贾珩与徐光启又聊了一会儿,当谈到天地乃圆球和经度和纬度之时,徐光启心头惊跳,眼眸发亮,大生知己之念。
因为徐光启此念在这个时代,与天圆地方的哲学格格不入,几为异端邪说。
于是,两人可谓相谈甚欢,一直到天色昏沉,贾珩才让人送意犹未尽的徐光启前往驿馆歇息。
陈潇柳眉之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贾珩,说道:“此人的确颇多奇思妙想,只是……你竟还都能接得住。”
方才,她眼见这人甚至有一些话,都让徐光启连连追问,探索其原理。
或许这就是一代圣皇,学究天人,也是应该的吧。
贾珩摆了摆手,感慨道:“徐光启为不世出之大才,如是用之得当,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陈潇闻言,凝眸看向贾珩,嗔怪道:“你这话说的可不止一次了。”
这人对徐光启的看重,忒过了一些吧?
贾珩笑了笑,道:“一时见猎心喜罢了。”
所谓知己难求,天知道他在此界遇到一个能够讨论前世科学的古人,有多么不容易。
……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知不觉,大汉建兴元年悄然过去,大汉从此进入乾德元年。
在这几天的时间内,徐光启频频上门与贾珩讨论“科学”之道,而吏部方面,授予徐光启为国子监司业的告身也发到徐光启手中。
乾德元年,正月初一
新帝继位,庆贺新春的诏书已然经由大汉的驿传系统传至天下九州。
街道上到处都是纷飞的鞭炮纸屑,以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上。
只见轩敞无比、街道鳞次栉比的街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帮闲,手持一支支铁锹,正在弯腰,一铁锹、一铁锹地铲着厚厚积雪。
大明宫,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大汉文武百官在纠仪御史的注视下,各依品级而立,以整齐的阵列,向着前方的含元殿列队进发。
“臣等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内阁首辅齐昆、次辅林如海为首的朝臣,躬得身来,向着明黄屏风之前,那金銮椅上的宋皇后和新君行礼。
陈洛按照一早儿宋皇后教授的内容,以稚嫩而清脆的声音说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下方文武群臣纷纷起身,手持象牙玉笏,列于左右,殿中气氛庄严而肃穆。
贾珩开口道:“诸卿,乾德元年,新朝新气象,诸卿在此,先议一议朝中诸项人事。”
自李瓒和许庐被斩之后,朝廷一下子出了许多空缺儿。
内阁阁臣缺一位,都察院御史,此外就是两位副都御史,佥都御史。
前不久,大理寺卿王恕又以年迈为由,向朝廷上疏辞官。
这位大理寺卿无疑是受了监斩首辅的刺激,或者说,本身就已经颇为年迈苍苍,自崇平十四年执掌大理寺,已有八年。
刑部方面同样缺着堂官儿,可由刑部左侍郎邓震接任,而刑部右侍郎转任刑部左侍郎。
齐昆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辅政王,如今内阁枢务日繁,阁臣尚缺一位,亟需补进。”
贾珩道:“内阁事务,几位阁臣尚可处置吧?”
其实,阁臣不一定齐员,四位阁臣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另外一位可以作为拉拢天下督抚的筹码。
齐昆闻言,面色一滞,有些把握不住上首那位藩王的心态。
赵翼默然片刻,拱手道:“内阁之内,阁部事务虽然繁多,但阁部之内尚有余力,倒也不需阁员入阁。”
贾珩面色一肃,又继续说道:“兵部尚书已由军机大臣施杰担任,另加北静王水溶为兵部尚书衔,此外改封辽国公为一等英国公,授兵部尚书衔,择日班师。”
此前,谢再义是三等辽国公,但这次平定四川叛乱,显然是要晋爵的,直接擢至一等国公,而先前楚王故意恶心贾珩的辽国公封号,也被改封为英国公。
齐昆拱手应是。
贾珩默然片刻,道:“兵部对前往四川平叛的将校叙功封赏诸事,这两日报至总理事务衙门。”
齐昆先是愣了一下,诧异了下,问道:“卫王,不知这总理事务衙门是?”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齐阁老,我为辅政王,当于王府辟署办公,设总理事务衙门,内置六曹、参事、参军,一来对接六部百司事务,二来咨议参酌国政。”
嗯,其实就是小朝廷,或者说咨议机构,从某种程度上架空了内阁和六部,或者说,内阁和六部在事实上成为执行机构。
最妙的是,他可以不拘一格用一些资历浅、能力强的青壮派官僚在幕府当中,将来在登基之后,替代为中枢官僚。
齐昆闻听此言,心头悚然一惊。
作为宦海臣浮多年的老官僚,齐昆自然也捕捉到贾珩的用意。
赵翼手持象牙玉笏,出得朝班,拱手说道:“辅政王辟署设衙,也有利于处理国政。”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照此办理,我会从六部百司抽调一部分精干员吏,补充至幕府当中,襄理事务。”
下方朝臣闻听此言,心思各异。
第1668章 新政十条
大明宫,含元殿
正值正月初一,外间天气仍有几许寒冷,而议事大殿当中可见地龙不停燃着,炉火熊熊燃烧,热气氤氲升腾。
贾珩这边厢,在敲定了开府设衙诸事以后,目光逡巡着下方众文武群臣,紧接着说道:“都察院总宪尚缺,原浙江布政使虞先民为官刚介,现调任至京,担任左都御史,署掌院事。”
下方如内阁阁臣齐昆,等一众文武群臣,闻听此言,面上皆有几许莫名之色。
虞先民?此人难道是卫王的故旧?可先前并未听说其名。
不过以从二品布政使调任中枢担任九卿,虽是过于擢升,但并不算违制。
不过,都察院不仅只有左都御史空缺儿,因为许庐“谋逆”之事,如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均被牵连至狱。
贾珩又道:“虞先民到任之后,由其整饬都察院,合议都察院相关吏员人选。”
下方原本对都察院其他空缺儿心存幻想的官员,闻听此言,心头叹了一口气。
贾珩说话之间,转而将手中的一封奏疏高高举起,目光锐利如剑,朗声说道:“诸卿,辽东新下,我朝当移民实边,大安社稷,盖自乾德元年之后,自山东、河南等地迁移百姓,前往辽东开垦,由朝廷拨付粮种和耕牛,在前五年全免赋税,对辽东女真之人,当以引导归化之策抚治,对于原属汉人之列,应当劝说认祖归宗,朝廷派员前往辽东,细察人口、地理,划分府县,置备烽堠,派兵屯戍。”
齐昆和军机处的官员,齐声拱手称是。
北静王水溶剑眉挑了挑,眸光灼灼地看向那蟒服青年,说道:“卫王,朝鲜已经派出使者至军机处,向朝廷递上了恭贺新君继位的国书,并进贡国内方物,请求新君册封封号。”
值得一提的是,大汉先前就在朝鲜派出驻军,用以监视朝鲜的一举一动,此外,远在日本的穆胜同样监视着日本的政局。
贾珩默然片刻,高声道:“内阁即刻拟定诏书,册封朝鲜国君,内务府方面,拣选珍宝器玩,向朝鲜方面赏赐新春礼物。”
其实,这是两国邦交递送国书的正常流程。
林如海手持一把洁白莹莹的象牙玉笏,和一旁内务府的会稽司郎中宋璟出得班列,齐声应是。
贾珩剑眉之下,清冷眸光逡巡过下方的朝臣,沉声道:“乾德初年,乃新君继位之年,普天同庆,朝廷应当开恩科,开科取士。”
此言一出,下方诸朝臣心头不由为之一惊。
少顷,吏部尚书姚舆手持象牙玉笏,快步出得朝班,说道:“卫王,去岁是建兴元年,朝廷已经开过一次恩科,如此多年连科取士,是否会影响吏部官员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