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1999章

作者:林悦南兮

  韩晖闻言,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所谓少年心性,正是渴望五花马,千金裘,为官做宰之时,岂会甘心隐居于乡野之间?

  ……

  ……

  金陵,郝宅——

  众人围拢着一张漆木餐桌用罢午饭,郝继儒邀请在场诸同僚前往会客之厅,重又落座品茗。

  郝继儒目光逡巡过在场一众官员,道:“诸位,卫王其人当年在江南督问新政之时,就对我江南官场抱有敌意,这二年,新政大举,江南府县官员为邀宠于上,对我江南百姓多有搜刮苛敛之举。”

  在场众人都是南京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中家资颇丰,自是对郝继儒之言深有体会。

  所谓,大汉国库的粮秣,在生产力没有大发展的情况下,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加。

  每年岁增两千万石,这清丈而来的田亩,侵害的都是江南士绅的利益。

  吏部侍郎付希业道:“是啊,郝太傅,朝廷近些年连年用兵,挥霍无度,百姓民不聊生,而卫王最近又让工部侈兴土木,整修官道,听说要将全天下官道都用那石泥重新浇筑一遍,如此劳民伤财,长此以往,国库势必空虚,难免又要加赋于百姓。”

  吴鹤飞手捻颌下胡须,说道:“江南自古富足,最终这赋税六成要加在南人身上。”

  解岳在一旁听着,放在手里的青花瓷茶盅,就想起身离开。

  卫王如今势大难制,又手握南北重兵,锦衣爪牙,两江官场无兵无将,又如何是对手?

  郭超起得身来,面上正义凛然,高声道:“太傅,卫王先前止一次扬言对我南方官员的不以为然,如其当国秉政,只怕仇视之意有增无减。”

  解岳愈发觉得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起得身来,说道:“郝老先生,老朽不胜酒力,就不在此多作盘桓了,还望郝老先生海涵。”

  郝继儒见此,心头一惊,说道:“解少师,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作为南省官员当中少有知武事的重臣,解岳如果在场落座,郝继儒认为更能笼聚江南士绅的人心。

  然而解岳只是在随行老仆的搀扶下,出得郝家大院。

  谭节也起得身来,面色凝重如铁,拱手道:“郝老先生,下官衙门当中还有事,还需回去。”

  郝继儒张了张嘴,心头不由一阵气闷,但也无可奈何。

  只得吩咐着大儿子郝怀祯相送谭节离去。

  待解岳和谭节离去,厅堂之中的气氛一下子暂且沉闷下来。

  南京六部当中,兵部和户部,一掌兵将,一掌钱粮,如今两位南省重臣都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在场之人拿什么去对付卫王?

  其实,这就是青史之上,为何权臣秉国,地方封疆大吏很少造反的缘故。

  因为一来中枢权柄颇重,二来都在互相观望。

  何况郝继儒可以倚老卖老,发几句牢骚,贾珩未必会直接给郝继儒一般见识,但一旦搞串联,那性质就变了。

  不说其他,江南大营的兵将,乃至江南水师兵马,现在都还掌握在贾珩的亲信手中。

  凡有异动,斧钺加身,鸡犬不留,他们如之奈何?

  关键还是贾珩并未篡位,只是暂且切香肠。

  郝继儒沉声问道:“诸位,卫王如今把持朝政,我等难道就只能仰其鼻息,敢怒而不敢言吗?”

  邝春眉头紧皱,劝说说道:“卫王如今势大难制,郝太傅,实在不可与之为敌,以免招祸上门。”

  郝继儒义正言辞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我等善养浩然正气,奸佞宵小,如何敢近前造次?”

  “郝大傅说的好,我等读书人,习学孔孟之道,饱读圣贤文章,岂惧一个武夫外戚?”郭超慨然说道。

  郝继儒道:“正是此理,不过最近听说那贾家的党羽,李守中要前来金陵,你我要给这等助纣为虐的伥鬼一个下马威。”

  “郝太傅说的是,这李守中也分属清流,贤名在外,不想竟忠奸不分,为卫王甘当守户之犬,实在令人不齿。”吏部侍郎吴鹤飞开口道。

  郝继儒道:“李守中在安徽担任巡抚之时,就以广行新政为由,对治下百姓盘剥尤重,如今担任两江总督,只怕更为变本加厉。”

  在场诸官员,纷纷点头应是。

  众人聚在一起,又骂了一会儿贾珩,及至天色将晚,才散了酒宴。

  待众人散去,郝继儒的儿子郝正彦搀扶着郝继儒向着后宅而去,道:“父亲,在宴会上大骂卫王,如是传至卫王的耳中,岂会落好?”

  郝继儒道:“这卫王虽然在神京城以刀兵威吓群臣,但在南省,乃至天下,对其不满的朝臣不知凡凡,你等着吧,卫王倒台,或早或晚。”

  说着,进入厢房之中,在火炉旁落座。

  因为南方湿冷,进入腊月之后,天寒地冻尤甚,郝继儒年龄大了,更为畏冷,无烟兽炭都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烧。

  此刻,更有两个暖脚婢在软榻另外一侧,郝继儒在仆人的侍奉下,去了鞋子,钻进被窝,两个暖脚婢抱着郝继儒的脚。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进入后宅暖阁,躬身行礼,说道:“老爷,户部侍郎沈邡求见老爷。”

  郝继儒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心头一喜,道:“快快相请过来。”

  不大一会儿,就见沈邡进入暖阁,向着郝继儒躬身一礼,道:“下官见过郝老大人。”

  郝继儒道:“沈节夫无需多礼。”

  两人其实也不是外人。

  只是刚刚沈邡在厅堂中的江南官员齐骂贾珩之时,几乎一言不发,只是暗暗观察形势。

  沈邡道:“老大人对卫王大肆抨击,难道不怕卫王打击报复吗?”

  郝继儒道:“邪不压正,卫王对老朽打击报复,那只会让天下之人更早看清卫王乱臣贼子的真面目。”

  沈邡叹了一口气,道:“如今卫王大势已成,想要图之,难如登天呐。”

  如果当初高家在四川讨逆之时,江南能够迅速跟进,或许还能将卫王逼得下野,但可惜……

  其实,当初主要还是高仲平没有逃出神京城,否则,真的有可能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引起连锁反应。

  郝继儒道:“未必,所谓月盈则缺,卫王虽以阴谋手段残害忠良,成为把持国政的辅政王,但天下忠臣义士,不满其人者更多,只是再在等待登高一呼。”

  沈邡犹疑说道:“江南之地,缺兵缺粮,难以对抗朝廷。”

  “钱粮不缺,至于兵丁,江南各家如果能够齐心协力,凑出十万兵马讨逆,也不难。”郝继儒沉声道。

  以江南士绅的势力,还真的能够酝酿出一场叛乱。

  沈邡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看向对面的老者,道:“郝老大人,此事万分凶险,一个不慎,就是破家灭门之祸。”

  郝继儒目光深深,说道:“老朽也并非不识天时之人,如今卫王正处权势鼎盛之时,只能暂且蛰伏等待时机。”

  “那刚才老大人为何……”沈邡面色疑惑,问道。

  眼前老者曾为内阁首辅,应不是不智之人才是。

  郝继儒叹了一口气,说道:“先行试探一下江南诸同僚的心思。”

  沈邡闻听此言,不由恍然而悟。

  “只是卫王耳目众多,如是传之其耳中,恐怕会打草惊蛇。”沈邡提醒道。

  郝继儒点了点头,又叙道:“卫王会有所警惕,但老朽只是骂两句,卫王又能如何?难道他要将天下骂他的人都诛灭殆尽吗?纵是世宗宪皇帝在时,也做不到。”

  沈邡见此,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是小瞧了卫王。

  不过,这郝继儒似乎有着依仗?

  ……

  ……

  金陵,叶宅

  安南侯叶真正在与对面的家将叶成下着象棋,叶暖则在一旁旁观,叙说着朝局,道:“父亲,卫王如今已经在神京城彻底掌控了朝局,难道当真是要谋朝篡位?”

  其实,现在天下之人,都在看贾珩下一步是不是真的要篡夺大汉社稷?

  所谓野心家待时而动,天下督抚迟疑观望。

  “吃车。”叶真拿起一只象棋,“啪”地打掉了叶成的一个车,道:“如今,朝堂之上,李高两人这位先帝留在的双车,已经被卫王吃掉,剩下的马炮不足为虑,将军只是或早或晚中事。”

  叶暖玉容微顿,低声说道:“父亲,大汉立国百年,世宗宪皇帝更是振奋有为,平灭辽东,俨然中兴大业,煌煌盛世再现,卫王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悖逆之举?”

  叶真道:“可这些,难道不是在卫王的辅弼之下促成的?”

  崇平帝继位十四载,对辽东束手无策,国内民生凋敝,但自从重用贾珩之后,

  这前后对比,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贾珩的能耐。

  叶暖面上现出思索之色,又问道:“如果卫王当真有易鼎之心,那我叶家何去何从?”

  叶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哪有什么何去何从,不过是顺天应命罢了。”

  如果卫王真有真龙之命,他叶家纵然投效又能如何?但历来,权臣好做,天子难为。

  卫王有没有这个能为,在辅政之时就能看出来了。

  所谓谋朝篡位,又是在天下太平的盛世,真不怕烽烟四起,神州板荡?

  非有大功绩,大威望不可。

  可以说,贾珩称辅政王,就已经引起朝堂之上的高、李、许等忠臣义士争相反对,但毕竟是没有篡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英武的青年迈过门槛,迈步在地毯上,拱手向叶楷道:“父亲。”

  叶真问道:“打听的怎么样?”

  叶楷道:“回父亲,郝家家主家宴,宾客盈门,据闻郝家家主在宴会之时,对卫王多有怨怼之言。”

  叶真冷笑说道:“这个老东西,倚老卖老,真的以为自己年近七十,卫王就不敢拿郝家怎么样?”

  叶暖秀眉蹙了蹙,低声说道:“郝家与卫王有着龃龉,应该是因为当初郝家参与倒卖官粮一事。”

  叶真摇了摇头,道:“不止这些,卫王当年帮着世宗皇帝推行新政,不遗余力,郝家为此多缴了不少粮税,心头难免怀恨。”

  叶楷迟疑说道:“父亲,郝继儒难道就不怕卫王?”

  叶真叹道:“郝继儒身后有人作为依仗,彼等才是主谋。”

  叶暖闻言,心头微动,问道:“父亲是指?”

  “藩王宗室,皇亲国戚,彼等乃是陈汉屏藩,如是太平盛世,反而为中枢防备,但如今……”叶真低声说道。

  陈汉立国百年,太宗雄才大略,多子多孙,江浙等地有着不少宗室藩王和早年的皇亲国戚,比如吴王一脉、宁王一脉以及庐王一脉,再就是太宗朝的驸马和皇亲国戚。

  这些富贵闲人对神京的局势洞若观火,但因为彼等是地方督抚防范的对象。

  但江南的文臣只要与其勾连一起,这就是一股庞大的反抗力量。

  当初的高仲平就想过借用这股力量,但还未在四川席卷起煌煌大势,就被平灭。

  至于李瓒和许庐二人,并不想闹得社稷动荡,更多还是想逼迫贾珩妥协,改立八皇子陈泽这等世宗嫡亲血脉,也没有来得及勾连江南的文臣勋贵。

  而短短一年,光宗皇帝遇刺身亡,幼帝被废,首辅、次辅两位托孤重臣先后被诛,卫王辅政,中枢朝堂可谓风云变幻。

  江南诸官员都心有戚戚。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建兴元年的大汉进入腊月时节,这一天菜市口人山人海,围拢得水泄不通。

  今天乃是当朝前内阁首辅李瓒、前都察院总宪许庐、原南安郡王严烨等一干逆臣被开刀问斩的日子。

  昨日关中大地又下了一场暴雪,天地之间,银装素裹,苍茫肃杀,数九隆冬,滴水成冰。

  李瓒此刻被绳子捆绑着,跪在地上,披头散发,而许庐同样则是

  南安郡王严烨同样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周身瑟瑟发抖。

  此外,身后一溜排开二十余人,都是牵涉进谋反案的李、许两人党羽,有京兆府尹饶以周,兵部侍郎邹靖、左副都御史张治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京营的团营都督同知、参将和游击将军。

  这都是当初真心跟着李瓒谋反的京营将校。

  再后面一排则是李许等逆党的家眷男丁。

  至于女眷,则被发配至教坊司为奴。

  根据内阁拟定诏书给李许两人安的罪名是,罔顾两代先帝信任,擅行废立之事,祸乱社稷。

  监斩官是大理寺卿王恕,此刻,这位头发灰白的老大人,坐在芦篷之下的条案之后,虽然官袍之内穿着厚厚棉衣,但仍觉阵阵寒意袭上身心。

  看着下方昔日朝堂之上的同僚,心头凛然。

  监斩首辅,开国以来,未为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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