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这会儿,宋皇后从内监手里接过一个青花瓷茶盅,行至崇平帝近前说道:“陛下,将这盅参汤先用了吧。”
崇平帝“嗯”了一声,从宋皇后手中接过那茶盅,低头啜饮了一口。
魏王陈然尤道:“父皇,这次儿臣和楚王兄还将女真伪朝的皇太后和小皇帝,带至神京。”
崇平帝问道:“多尔衮呢?”
“多尔衮自焚于宫中,故而只是将其遗骸所承之灵柩,送往神京城,还请父皇发落。”魏王陈然面色一肃,道。
崇平帝目光深深,沉喝道:“挫骨扬灰,警震宵小。”
按说如是往日,崇平帝端不会这么重的戾气,但刚刚遭遇一场伏击导致双目失明,心头正是怒火滔天之时。
魏王陈然拱了拱手,也不多言。
崇平帝交代而毕,就吩咐着一旁的内监,让魏王与楚王离了殿中。
宋皇后一袭淡黄衣裙,云髻端丽,眉眼之间满是柔婉如水的绮韵,此刻虽不施粉黛,但那雪颜玉肤的脸蛋儿仍是玫红团团,低声说道:“陛下,晌午了,可以多歇歇。”
然后,丽人款步近前,嬷嬷收拾着玉碗和筷子。
崇平帝默然片刻,忽而开口问道:“魏王成亲这么久,膝下一直无子,可曾去看了太医?”
宋皇后闻听此言,手中正在收拾着的碗筷,轻轻一顿,那张雪颜玉肤的脸蛋儿上有些煞白。
崇平帝面色微顿,叹了一口气,道:“让太医看看吧。”
“是,陛下。”宋皇后轻轻应着,芳心深处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陛下似乎有意让然儿继承东宫,但然儿膝下一直无子,似乎已到了刻不容缓。
可然儿这般子嗣艰难,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如果说严家姑娘身子骨儿有问题,还有得一说,那汝南侯之女仍无所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行,她得请太医给然儿诊治一番。
不提宋皇后心头焦虑不胜,却说楚王返回楚王府宅。
楚王府,宅邸之内——
楚王妃甄晴已经从仆人口中得知楚王陈钦要在今日返京,迎至仪门之外。
不大一会儿,楚王在楚王府长史廖贤、主簿冯慈的陪同下,来到近前,看向甄晴,轻声说道:“王妃,许久不见。”
甄晴冷艳、雍美的容颜上笑意盈盈,柔声道:“王爷,鞍马劳顿,一路辛苦。”
楚王陈钦俊朗、白净的面容上,似是洋溢着繁盛的笑意,问道:“王妃,茵茵和杰儿呢?”
现在的楚王就挂念着他那一对儿可爱的双胞胎儿女。
甄晴道:“茵茵和杰儿就在后院呢,这几天还在念叨着他们父王呢。”
楚王陈钦面上笑意温和,轻声道:“我也想他们两个了。”
说着,向着厅堂行去。
甄晴也跟在楚王身侧,柔声道:“王爷,京里最近出了大事,歹人在太庙设伏父皇,京中这几天闹得是沸沸扬扬的。”
楚王陈钦点了点头,脸上同样有着凝重之色,说道:“刚刚我去见父皇了,父皇幸在有惊无险。”
说话之间,两口子来到后宅厅堂落座。
甄晴给一旁的嬷嬷示意,让其将女儿茵茵以及儿子过来。
不大一会儿,一对儿粉雕玉琢,恍若金童玉女的女童和男童,被几个嬷嬷抱将过来。
楚王陈钦笑了笑,清眸看向那女童,说道:“茵茵,过来,让爹爹来瞧瞧。”
“父王。”那女童轻轻唤了一声,那声音当中就有几许糯软、香甜,说话之间,伸着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向着楚王陈钦。
楚王只觉这一路的疲惫都多少轻快了许多,清声道:“茵茵,过来让爹爹抱抱。”
而另外一边儿,那男童则是有些无助。
大抵是一种,我是谁,我来干嘛的?
还是甄晴一下子近前,拉住男童的纤纤素手,笑道:“杰儿,有没有想父王?”
“想。”那男童声音软糯,明眸骨碌碌转起,恍若黑葡萄。
楚王先前就看到了那男童,笑着点了点头道:“过来让父王看看,长高了没有?”
听廖长史所言,这就是他唯一胜过魏王的最大优势。
魏王膝下无子,应该是身子骨儿有问题。
念及此处,楚王心头不由涌起一股得意和优越感。
另一边儿,魏王离了宫殿,则是心事重重返回魏王府,刚刚进入仪门,卫妃同样迎至近前,轻柔细语道:“王爷回来了。”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吩咐道:“准备热水,孤要沐浴。”
卫妃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吩咐人忙碌。
魏王陈然而后也不多说其他,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书柜高立的书房当中,落座下来。
魏王府长史邓纬,问道:“王爷已经见过圣上,圣上情况怎么样?”
魏王陈然摇了摇头,道:“父皇这一次,只怕已生出立储之心。”
听母后说,父皇他双目失明,那么不立储,也不可能了。
邓纬闻听此言,闪烁着睿智之芒的目光中渐渐涌起担忧之色,柔声道:“这几次战事,殿下与楚王的表现可谓各有所擅,不分高下,但王爷身上却有一致命要害。”
说到最后,声音稍弱几许,显然照顾到魏王陈然的面子。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沉声道:“孤也很是苦恼,这几天还是请一些太医看看吧。”
这个时候如果再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什么是两位王妃的缘故,已是掩耳盗铃。
只怕父皇要因为此事而忧虑他能否绵延子嗣,以免后世生乱。
虽有兄终弟及,乃至过继的手段,但往往会引发出许多问题。
子嗣的问题,必须解决了。
魏王陈然心头如是想道。
……
……
崇平十九年,十一月初一,贾珩将盛京城中的兵权交给了谢再义,也没有多做停留,在一千骑军的扈从下,随同传旨的天使,一同向着关内疾驰。
此刻,广袤无垠的辽东平原之上,可见皑皑白雪覆盖在大地上,林木上覆着一层薄薄雪花,可见雾凇和冰霜层层而覆,恍若明净澄莹的琉璃世界。
此刻,千骑打着一面面赤焰旗帜在茫茫雪原上席卷而过,恍若一团黑红火焰,燃遍了肃杀而凛然的天穹。
就这样一路向着神京城疾驰,终于在十一月下旬抵达神京城。
而先行派出的快马已经先一步通报给神京城中的兵部和军机处。
第1447章 贾珩:且喜且怜之……
神京城
正是冬月时节,寒风凛冽,刺骨如刀,呼啸不停的寒风,吹动着身后骑军的旗帜猎猎作响。
贾珩凝眸看向朱色梁柱,城门楼上的檐瓦上,覆着的一层皑皑白雪,对着一旁的陈潇,感慨道:“倒没有耽误过年。”
陈潇弯弯柳眉之下,那双晶然清眸目光幽幽,说道:“今年这个年能不能过得消停,还在两说呢。”
就在回来的路上,陈潇与贾珩已经通过锦衣府的旧部,得知了仇良对锦衣府人事的调整消息。
北静王水溶眺望向城门楼,俊美无俦的脸上也有几许感慨之意。
这一趟出去,也有几个月了,如今平灭辽东,载誉而归。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旋即,千骑浩浩荡荡,自城门楼进入神京城当中。
而随着贾珩的返京,消息也不胫而走,在整个神京城扩散开来。
卫国公平定辽东,回京了。
……
……
宫苑,坤宁宫
殿外朔风如刀,寒气逼人,而殿中则是火盆熊熊,暖意融融,两股冷热空气在轩窗玻璃上交接,可见凝结了一层厚厚霜花。
“咳咳……”
自从到了冬天之后,崇平帝的身子骨儿愈发难以抵挡严寒,此刻拿着一方帕子咳嗽不停,而那张瘦削、凹陷的脸颊,分明淡若金纸。
崇平帝将手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嫣红血迹的手帕,轻轻放在一旁,柔声说道:“梓潼,去沏一杯参茶过来。”
宋皇后晶莹如雪的玉容倏变几许,语气担忧不胜,柔声道:“陛下,先前已经喝过了。”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继续再唤着参茶。
宋皇后说话之间,凑近而坐,柔声道:“陛下还是得保重龙体才是啊。”
崇平帝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说道:“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宋皇后闻听此言,芳心大惊,靡颜腻理的脸蛋儿上现出担忧之色,急声道:“陛下,又何必出此不祥之言?”
在皇宫当中,那个字从来都是避讳的,哪个宫女和内监敢苦着脸,都可能被拖拽出去,打上两个大嘴巴。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朕一生为大汉社稷兢兢业业,虽不敢比泰山,但也自问无愧于大汉列祖列宗交付给朕的江山社稷。”崇平帝声音中既有自豪,也有一股难言的悲壮。
他付出了什么呢?老病缠绵于床榻,而且双目失明。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明丽的女官,快步进入殿中,看向崇平帝与宋皇后,道:“娘娘,卫国公进京了。”
此言一出,正在出神凝望的崇平帝,那凹陷、瘦削的面颊上,似是现出一抹欣喜,连忙道:“梓潼,快召子钰进宫。”
宋皇后晶莹如雪的玉容上同样流溢着丝丝缕缕的喜色,说道:“陛下稍候。”
丽人说话之间,起得身来,吩咐着夏守忠前去相迎贾珩。
不大一会儿,就见贾珩与陈潇一同进入宫苑,在内监的引领下,进入坤宁宫中。
绕过几架木质雕花的屏风,看向那落座在软榻上的中年帝王,贾珩快行几步,说道:“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潇也快步近前,对崇平帝行以大礼参见。
崇平帝闻听此言,声音中似是蕴藏着亲切之意,问道:“子钰,回来了。”
“圣上。”贾珩抬眸看向那更加老态龙钟了许多的天子。
这会儿,宋皇后转过秀美螓首,看向那少年清竣、削立的面庞,心头似乎也有几许思念,声音轻柔几许,说道:“子钰,地上凉,你和潇儿起来吧。”
陈潇在一旁听着,那垂下的秀美螓首,嘴角不由抽了抽。
她还真是心疼情郎。
贾珩道了一声谢,然后,定定看向崇平帝,见得那缠绕在眼前的一道白色布条,心头不由莫名一惊。
看来天子的眼睛,已然出了很大的问题。
贾珩心绪复杂莫名,此刻大抵是一种“且喜且怜之”的复杂心态。
因为天子失明之后,意味着对朝局的掌控力会变弱,或许他多少能安全一些,但也不一定,或许更为猜忌也不一定。
而天子一生要强,落得如今这步田地,无疑让人心头不落忍。
“圣上,先前在太庙遇袭,不知是何等歹人所为?”贾珩压下心头翻涌不停的复杂心绪,问道。
崇平帝瘦弱的面容上笼起一股霜冷寒意,道:“是赵王余孽!陈渊等人丧心病狂,朕受了一些伤势,幸在有惊无险,并无别的大碍。”
贾珩此刻倒也没有细问崇平帝眼眶上缠绕着的一根白色布条,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不定此刻的天子,会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心生猜忌。
而崇平帝察觉到那少年倏然沉默不语,也在这一刻,开口问道:“子钰这次回来,辽东那边儿局势可曾安定了?”
贾珩点了点头,叙道:“辽东已经到了冬天,原女真八旗部落与蒙古诸部都安分守己,况且彼等纵有异志可蓄,我京营大军也驻扎在盛京城,足以应对突发情况。”
崇平帝声音转而轻快几许,道:“这就好,你今日班师回京,朕按说要设宴接风洗尘,但如今伤势在身,倒也不好折腾了。”
贾珩点了点头,连忙拱了拱手道:“圣上说这番话,当真是折煞于我了。”
崇平帝容色微顿,柔声道:“子钰这半年来,深入辽东,转战千里,为我大汉除去辽东女真大患,其中辛苦绸缪,朕如何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