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神京城,宫苑
自天气入秋之后,广袤无垠的关中大地上,淅淅沥沥的秋雨连绵不绝,而天气阴沉几许,晦暗不明,雨水拍打在屋檐上,檐瓦上湿漉漉的,可见明净动人。
崇平帝身子也愈发不大好,此刻,躺在坤宁宫西窗暖阁之畔,此刻手中拿着一方帕子,捂住嘴巴,咳嗽不停。
而窗外的潇潇暮雨仍然拍打在窗棂的轩窗上,可听颇有韵律的“哒哒”之声,震撼人心,不绝于耳。
“陛下。”这会儿,宋皇后端着一杯茶盅,柔声说道:“陛下,这是今天的参茶,陛下用些吧。”
崇平帝又是剧烈咳嗽几下,那咳嗽的声音几乎要将人的肺咳出来一样,听起来倒是颇为骇人。
崇平帝这会儿放下手中蓝皮封面的书册,清眸看向宋皇后,声音粗粝而沙哑,朗声说道:“梓潼。”
“陛下,这几天如果身子不大好,就不要再看书了,多多歇息才是。”宋皇后就近落座,手中的汤匙轻轻摇晃着汤碗中的红枣糯米粥。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朕这身子骨儿,最近是愈发不大行了。”
此刻,那张手帕之上满是嫣红的血迹,刺目而妖艳,让人心头一凛。
宋皇后自也瞧见了那血迹刺目的帕子,芳心惊跳,倒也不敢多看。
只得宽慰道:“陛下善加调养,还有回复之期。”
而这会儿,戴权快步行至近前,将崇平帝手里的那张手帕拿过来,然后重新递上一张新帕子,道:“陛下,帕子。”
崇平帝将一张帕子接了过来,凹陷、黢黑的脸颊颇见憔悴之态,然后擦了擦嘴角的嫣红血迹。
“陛下。”宋皇后端过玉碗,晶莹玉容微微一顿,那双柔婉目光莹莹如水,柔声道:“吃了参茶吧。”
陛下龙体这个样子,实是让人揪心。
崇平帝笑了笑,声音沙哑而虚弱道:“这几天天气寒了,倒是有些咳嗽的喘不过气。”
宋皇后见着往日性情刻薄、强势的崇平帝此刻虚弱的样子,只觉鼻头一酸,目中现出一丝担忧之色。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感情,在这一刻,良知发现,心头难免生出许多内疚来。
崇平帝此刻,端起茶盅,轻轻喝了一口参茶,那张瘦削面颊红润了几许,问道:“梓潼,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
“陛下,初六了。”宋皇后愣怔了一下,柔声说道。
崇平帝放下玉碗,感慨说道:“一场秋雨一场寒。”
宋皇后拿过玉碗,递将过去,轻声说道:“陛下,歇息会儿吧。”
崇平帝又是感慨了一句,问道:“子钰哪边儿在北方,也不知怎么样了?”
宋皇后将汤碗递给一旁侍立的宫女,柔声说道:“陛下,这会儿子钰应该还在打仗吧。”
崇平帝忧心忡忡道:“马上进入十月,如果辽东之地下了大雪,这战事就不好打了。”
宋皇后雪颜玉肤的婉丽玉容笑意嫣然,柔声说道:“陛下,子钰在前线坐镇,应该不会拖延至下个月吧。”
就在这时,殿外忽而传来一阵欢呼声,声音之大,让宫苑当中的崇平帝心头一惊。
神京城的街道上,但见经雨之后,那一条沁润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可听得“哒哒”之声,由远及近而来。
几个身披玄色衣甲的红翎信使,骑着一匹匹快马,自城门洞疾驰而来,口中几乎是声嘶力竭喊道:“大捷,辽东大捷!”
这时,神京玄武大街街道两侧的小酒馆里,正在围拢着一张酒桌饮着酒水的食客,闻听街道上的喧嚣嘈杂之声。
纷纷伸长了脖子,诧异说道:“什么大捷?”
“好像说是辽东大捷?”
“上个月不是才攻破了锦州?这会儿还能有什么大捷?”一个挑着两捆柴的挑夫,开口说道。
就在这时,那身披一袭玄色甲胄的红翎信使,手中高举一份塘报,高声喊道:“大捷,大捷,卫国公率兵收复盛京城,女真平灭!”
此言一出,恍若一颗白色巨石扔进平静的湖面,顿时,掀起万丈波澜,旋即,神京城中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万人空巷,翘首而望。
站在街道两侧,听着那红翎信使的嘶哑着高声唤着。
而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顿时响起,在廊檐上悬挂的鞭炮燃烧起来,炸成一团稀碎的鞭炮之花。
这时,一家悬挂着“太白酒楼”匾额的酒楼内,头发略见几许灰白,年近花甲的掌柜听到伙计所言,忽而泪流满面,说道:“辽东平定了,三儿,你的仇报了。”
原来在隆治年间,掌柜的儿子曾随着京营出征,丧命在辽东战场之上。
不仅是太白酒楼的掌柜,此刻城中的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多有抱头痛哭之声响起。
而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庭院当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闻听外间传来的捷音,则是抱着一块儿槐木令牌,泪流满面。
宫苑,坤宁宫——
殿外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以及欢呼声,也在瞬息之间波及到了宫苑当中。
崇平帝此刻,一颗心就已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心头砰砰跳了起来,比之当初荣登大宝还要振奋莫名。
崇平帝两道恍若枯树枝的瘦松眉挑了挑,目光凝眸看向戴权,沉声道:“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
戴权这会儿,也吩咐了内监前去查问情况,又道:“陛下稍等。”
不大一会儿,就见一个年轻内监气喘吁吁地跑进宫里,一路小跑至宫中,在殿门门槛处竟是被绊了一下,只是刚刚跌倒,又重新爬将起来。
而后,那年轻内监连忙起得身来,道:“陛下,辽东大捷,盛京城破了,女真亡了!”
在这一刻,这位年轻内监迅速总结了外间所传的捷音。
崇平帝瘦松眉之下,清眸目光咄咄,如遭雷噬,身形轻颤了几许,声线已有几许颤抖,惊疑道:“女真灭了?”
尽管早已预想到会有这一天,但听到这年轻内监所言,心头仍有几许激动莫名。
那年轻内监道:“外面是红翎信使报捷。”
崇平帝闻听此言,原本两侧凹陷、瘦削的脸颊,转而又变得两坨异样的潮红,喃喃道:“女真灭了……”
这位中年帝王年近五旬,这会儿只觉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砸中了自己,几乎让崇平帝身形微震,神情恍惚,激动不已。
一旁的宋皇后倒未觉察到崇平帝的激荡心绪,同样陷入一股难以言说的振奋莫名当中。
那小狐狸这是又打赢战事了。
经此一战之后,天下应该没有战事了才是。
那小狐狸应该很快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咸宁的生产之期。
戴权这会儿,却留意到崇平帝这会儿凹陷、瘦削的面颊潮红,“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旋即晕倒过去。
“陛下……”戴权见此,脸色倏变,急声唤道。
“太医,太医……”而原本陷入思念当中的宋皇后,这会儿反应过来,玉容惶惧,急声招呼道。
第1438章 崇平帝:不亚开国定鼎之功……
神京城
崇平帝骤闻捷音传来,一时间可谓狂喜交加,诸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瞬间就是晕厥过去。
而捷音也随着时间流逝,而传遍了整个神京城,不胫而走。
宋皇后口中喊着“太医”,而坤宁宫中的宫女和内监也乱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凑到崇平帝近前,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准备毛巾的准备毛巾。
不大一会儿,几个太医拿着小药箱,快步从外间过来,面上现出惶惧之色。
宋皇后此刻也顾不得皇后的威仪,急声道:“王院判,陛下晕倒了,快过来看看。”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手中捻起一根银针,说话之间,在崇平帝的人中还有后颈用针。
不大一会儿,伴随着“哼”的一声,但见崇平帝睁开紧闭的眼皮,在这一刻,幽幽醒转过来。
这位中年帝王脸颊凹陷,身上笼罩着衰败和憔悴之气,两道瘦松眉之下,目光散乱几许,旋即凝聚而起。
“陛下,陛下,陛下你可别吓臣妾啊。”宋皇后柳眉之下,温婉如水的目光似噙着泪光,痴痴而望,声音更是带着几许哽咽。
在这一刻,只有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心头充斥着。
崇平帝瘦松眉之下,嘴唇翕动了下,目光重新凝聚,沙哑着嗓子问道:“梓潼,子钰送来的军报呢?”
宋皇后:“……”
这个时候,竟还是关注军报。
崇平帝转眸看向不远处的戴权,以虚弱的声音,吩咐说道:“去将军报取将过来。”
戴权连忙道:“奴婢这就派人去取。”
崇平帝这会儿“嗯”了一声,然后缓缓闭上眼眸,似在闭目养神,心头除却无尽欣喜之外,海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辽东平定,天下太平,崇平盛世即将到来,可他的身子骨儿也快要垮了。
宋皇后有些不放心,连忙轻轻唤了一声,道:“陛下。”
崇平帝摆了摆手,虚弱说道:“朕没事儿。”
宋皇后点了点头,那张肌肤白皙,雪肤玉颜的脸蛋儿,珠泪涟涟,分明已是泪流满面。
多年的夫妻感情,又共同孕育了几个孩子,这会儿丽人的心头岂不觉得担心莫名。
崇平帝忽而开口问道:“朕晕厥之事,可曾知会了内阁?”
宋皇后愣怔了下,柳叶修眉之下,原本泪花滚动的眸子闪烁了下,低声道:“不曾。”
崇平帝声音淡漠,说道:“不可泄露半个字。”
他的身子骨儿好好调养调养,还能撑个三五年,他要等后世子孙彻底收服贾子钰,他才能彻底闭目。
不过,在此之前,先立东宫,早定国本,一切国政交由东宫处置,他只把控大方向就是。
……
……
此刻,整个神京城,因为辽东的大胜,在此刻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可听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个不停,震天动地,犹如过年。
似乎整个国家都在洋溢着积极向上的氛围。
不少百姓议论纷纷,喧闹不停。
自努尔哈赤在辽东之地起兵以来,整个大汉几乎在三十年都被辽东的边患滋扰中度过,没有一日安宁。
而后崇平年间,天灾频仍,等到了前几年,中原民乱,更是一副山河飘摇,王朝末世的景象。
但不过五年时间过去,天下却已变了一番模样。
新政大兴,扬威外夷。
如今更是平灭了辽东女真,从此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而六部诸司衙门当中的小吏,也纷纷议论着这场战事,都在啧啧称奇,那位卫国公是如何取得大胜的?
这会儿,内阁值守司衙的武英殿当中,内阁首辅李瓒,内阁次辅高仲平,阁臣齐昆,吕绛、林如海等三人落座叙话。
随着进入崇平十九年的金秋十月,大汉的秋粮征收诸事也渐渐落下帷幕。
一句话概括,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殿外何事如此喧哗?”这时,高仲平皱了皱两道卧蚕眉,那威严、沉凝的目中见着一抹愠怒,喝问道。
毕竟是主持一方的宰辅,此刻不怒自威起来,让周围几个侍奉的小吏胆战心惊。
李瓒也颇有几许诧异地抬眸看向外间,与一旁的林如海、齐昆等人交换了个眼色。
“去看看外间发生了何事?”李瓒道。
内阁中书等小吏,面色肃然几许,连忙说道:“阁老,小的这就去看看。”
不大一会儿,那小吏已是去而复返,脸上见着喜色,笑道:“阁老,阁老,大喜事,捷报,捷报,捷报啊。”
殿中的几位阁臣,面面相觑,旋即问道:“什么捷报?”
这会儿,那小吏快步而来,道:“卫国公在辽东攻下了盛京,扫灭了女真人。”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的汉廷,对女真并不以满清而称,只是以女真、或者东虏这种蔑称称谓。
那小吏之言一出,整个殿中的几位阁臣,面上都是霍然一变,难以置信。
这盛京城破了?
女真被扫灭了?
虽然预料到盛京城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此之快,仍是让在场的几位阁臣猝不及防。
林如海那张儒雅、白净的面容上,当即涌起一抹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