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因为拜着高堂之时,宋皇后与端容贵妃要在熙和宫的珠帘之后,接受贾珩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的行礼。
此刻,熙和宫外,一队队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执戟卫士,立身在朱红梁柱之下。
台阶之上铺就着一条长长红毯,而满是一些捧着鲜花与如意的宫女列在红毯两侧,再远一些是太乐署的乐师。
正值芳华妙龄的宫女衣衫明丽,容貌娇俏,面颊涂着如霞的腮红,目中不无羡慕地看向那……一对儿半新人。
此刻,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身后有着专门的女官,帮着捧着曳地的裙子,贾珩与清河郡主则是在红毯上拾阶而上。
随着太乐署的乐官吹奏着笙和唢呐等物,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笼罩着整个熙和宫周围。
殿中——
崇平帝一袭明黄龙袍,这位天子腰板笔直地坐在条案之后,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已经见着期待。
在下首列席而坐的魏王、齐王、楚王、梁王等陈汉宗藩,脸上挂着笑,只是如齐王的笑意更像是一种带着讥讽的笑。
父皇的女婿可不好做!
小儿成了天家亲戚之后,如果只是仅限于兵事才略也就算了,但偏偏在政务上也跃跃欲试,显耀己才。
这就是取祸之道!
如此文武兼备的帝婿,父皇现在还能容之,一来春秋鼎盛,自忖压得住,二来东虏之事还离得不这小儿的能为。
可等上了年纪以后呢?等到东虏平定呢?势必猜忌深刻,忧惧忌惮。
以他观之,贾珩不死,朕心难安。
死了的名臣才是好名臣。
现在小儿越是得意,以后下场越是凄惨!
楚王倒没有这么悲观,目光热切地看向那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年,心头也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南安郡王严烨身形如苍松,精神矍铄,端起酒盅轻轻抿了一口酒,苍老眼眸中冷意滋起。
小儿如今是愈发志得意满了,但月盈则缺,水漫则溢!
柳芳、陈瑞文、马尚等人目中冷意闪烁,静静看着那喜服少年。
倒不是嫉妒贾珩得尚配公主和郡主,而是经此一事,势必与天家更为亲密,更难对付。
可以说,这些武勋俨然将贾珩当成了大奸大恶的国戚、宗室。
如果将来开国武勋一脉得势,这在陈汉版《杨家将》传里,贾珩高低得安排个类似潘美的反派角色,而彼等才是满门忠烈。
而一众清流文臣看向那少年,脸上的神色更多是复杂。
尚配一公主,一郡主,这是多大的荣耀?
陆理目光盯着那少年,心头涌起一股屈辱。
根据宫里的意思,等会儿要让他念诵祷辞,给这贾珩小儿念诵?
奴颜婢膝,奇耻大辱!
而三位或明或暗的贾珩岳丈之列。
林如海这位准岳丈,则是捏着颌下胡须,瞧着那少年,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玉儿倾心子钰,将来公主和郡主嫁给子钰以后,子钰以后还能多陪陪玉儿吗?
贾政同样看着那少年,面上带笑,心头满是欢喜之色。
这样的天家恩宠,纵是宁荣两公在时,也略输一筹。
至于秦业……今日告了假。
倒不是置气,而是自觉实在有些尴尬。
贾珩此刻与咸宁公主、李婵月拉着红绣球绸带,沿着宽阔的石阶在宫女和内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熙和宫行去。
因为要保持步调一致,又要雍容典雅,是故走的缓慢。
而此刻已是近晌,日光从南方照下,落在三人身上,在崇平十六年的夏天,恍若一副徐徐展开的盛世画卷。
事实上,在廊檐下的数十位画师,也正在执画笔描摹着今日的盛景。
或许千年以后,在博物馆中,讲解员对着这幅画卷叙说:“这是卫国公娶着咸宁公主和清河郡主的婚典图,这是一场具有标志性的历史事件,正式拉开了陈汉……”
贾珩此刻与咸宁、李婵月,在众人簇拥下,跨过一道高高的红色门槛,进入大殿之中。
此刻,大殿两侧的文武官员,哪怕再不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少年,心头可谓五味杂陈。
许庐此刻眉头紧皱,目光闪烁不停,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担忧。
仔细思量,卫国公的确有大功于社稷,单凭执奴酋之首,就有些震古烁今,不知如何赏赐,而圣上嫁女,压制其爵位升迁速度,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可如此一来,卫国公与天家成了亲家,如是来日有莽新、杨隋之事发生,虽说今汉不是前汉,但也不得不防。
而且,真的压得住卫国公吗?
此人不仅通擅兵事,又晓达政务,那新政四疏,还有巡盐、治河。
说白了,就是贾珩基本就是万金油,犹如十全老人身边儿的傅恒,福康安,阿桂……
随着礼官的清朗声音响起:“一拜天地,跪。”
贾珩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向着大殿朝外的方向跪下,叩拜着。
而殿中心思繁乱的文武群臣,也暂且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这时,翰林院学士陆理忍着一股心头的恶心,“刷”地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翰林院书写的祷祝之辞,声音清朗,文笔骈俪,这祷祝之辞自是奏禀于天地。
自今日而始,贾珩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结为连理,并且在祷祝之辞中细说了兼祧的缘由。
毕竟,自三皇治世,五帝定伦,这兼祧之法总要寻找依据。
殿中一些喜好文辞,寻章摘句的老臣,都捻起了胡须,如饮佳酿。
贾珩充耳不闻,与咸宁公主以及清河郡主跪着天地。
“起。”待陆理捏着鼻子将辞疏念完,礼官高声说着。
在一对半新人的转身之时,礼官也没有耽搁,高声道:“二拜高堂,跪。”
崇平帝看向三人,心神中也有几许欣然或者说成就感,今日之局面可谓他一手促成,当然也是子钰争气,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咸宁和婵月才能嫁给着他。
崇平帝看向三人,笑了笑道:“咸宁、清河与卫国公请起。”
“谢父皇。”贾珩面色微凝,朗声说道。
相比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他不管什么时候还是称呼娘娘为佳,在天子私下时候称呼父皇,反而显着亲昵。
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也起得身来,在红色盖头下的一张瓜子脸蛋儿和鹅蛋脸蛋儿俱已娇羞通红。
饶是咸宁公主早就与贾珩有着夫妻之实,此刻明媒正娶,也难免心头甜蜜不胜。
而小郡主藏星蕴月的眸子更是见着羞喜,攥着手帕的素手手心都是汗,不知为何心头有些甜蜜和欢喜。
小贾先生,以后就是她的夫君啦。
崇平帝面色微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子钰,朕之爱女和外甥女许予你,望你能金玉其贵,举案齐眉,不辜负这一场天作姻缘。”
贾珩道:“微臣多谢父皇提点,微臣视公主和郡主为珍宝。”
这时,崇平帝也不多说,吩咐着戴权,只见戴权手中有着一柄玉如意,笑了笑道:“别的,朕也不赐你,这个你收着吧。”
这玉如意自是让贾珩在洞房花烛之夜挑着盖头的。
而珠帘之后的宋皇后与端容贵妃,隔着帘子看向那三人,娇媚玉容上笑意微微,目中也现出感慨。
“夫妻对拜。”礼官高声说道。
这时候,两个女官搀扶着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向着另一侧而去,然后向着贾珩对拜。
贾珩也向着两个盛装华服的少女对拜行礼。
“送入洞房。”随着礼官的声音,内监解下贾珩胸前系在红花上的红绳,女官和嬷嬷搀扶着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
“礼毕,奏乐。”随着内监从殿内向殿外次第而去,宫廷乐师开始顶着大热天奏乐。
而整个流程在殿中文武群臣观瞧下,初步告成。
一曲喜庆的曲乐送着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远去。
其实并非直接前往公主府等待洞房,而是送至琉璃簪缨马车,在此之后,还要让贾珩与新人一同前往太庙祭拜。
其实,完婚之后,还有个向冯太后与太上皇请安的典式,但这两天太上皇身子欠安,就没有让贾珩去拜见,只能等归宁以后再行补上。
贾珩此刻在熙和宫中,正在接受着天子以及宋皇后和端容贵妃的叮嘱。
这次叮嘱就比较正式,对贾珩多是书面之言。
贾珩在下方一一作答,毕恭毕敬。
等到帝后妃三人再无只言片语,贾珩这才松了一口气。
“卫国公携公主和郡主前往太庙祭拜。”内监扯着嗓子在殿中,高声说道。
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崇平帝面容带着笑意,看向那少年,目光温煦几分,笑道:“子钰,去罢。”
这次崇平帝没有陪同,而是打发了大明宫内相戴权,送着贾珩前往太庙。
戴权那张白净面皮上笑得褶子都散开许多,轻声说道:“卫国公走吧。”
贾珩道:“有劳戴公公了。”
说着,在戴权的相陪下,前去与咸宁公主与婵月汇合。
而熙和宫殿中的文武群臣,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那穿着喜服的少年。
就在这时,殿外玉阶远处,一个内监忽而高声道:“陛下,西宁大捷,西宁大捷!”
欣喜的声音传至殿中,落在正在举行大殿的熙和宫中。
因为是红翎信使的露布报捷,按着陈汉的典制,使闻于九重天阙。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就是一愣,先是一喜,继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是,这一幕为何有些熟悉?
一些朝臣皱了皱眉,面色现出思索。
内阁首辅韩癀目光凝了凝,疑惑地看向那内监,旋即眉头紧皱,实在想不出哪里有露布报捷之事。
许庐目光闪了闪,目中现出一抹惊疑,然后不由就看向魏王。
不仅是许庐,此刻殿中的一些心思玲珑剔透的朝臣,也不约而同地看向魏王。
魏王正拿着酒盅轻轻抿着,俊朗白皙的面孔上,流露着几许异样之色。
无他,太熟悉了,记得他当初大婚之时,就是这样,河南捷报来传,然后……就是风起云涌的中原民乱。
念及此处,魏王连忙摇了摇头,暗道,应该不会,假捷报一事还专门挑着大婚喜庆的日子来?
而齐王脸庞上的胖肉跳动了一下,绿豆小眼眯起,粗气的鼻子中哼了一声,讥讽了一句,说道:“楚王弟,你说还真是奇了,这又是双喜临门?”
楚王:“???”
什么又?
魏王:“……”
魏王脸色一黑,瞥了一眼胖乎乎的齐王陈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一抹恼怒压下。
其实如果是寻常之事,魏王陈然还未必放在心上,但因为魏王妃严以柳婚后不孕,原本在当初崇平帝晕倒之后的流言,就再次沉渣泛起,乃至有扩大之势。
比如,严以柳不祥,乃至魏王非人主贵相,故而大婚之日,噩耗频传,捷报变败报,喜讯几变丧音。
最后则是提及着天子吐血晕厥一事。
这种流言在这个谶纬之学颇有市场的古代,渐渐扩散着,传到魏王陈然的耳朵中。
楚王放下手中的酒盅,锋锐剑眉之下,幽沉目光之中现出思索。
这应该不是假捷报吧?
梁王陈炜眉头紧皱,目光闪了闪,心头也有些纳闷儿。
而南安郡王严烨苍老眼眸微微眯起,旋即,心头辗转来回,冷嗤一声,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假捷报?
孝昱贤侄这是打了胜仗,可笑放眼望去,庙堂衮衮诸公,竟惊疑四顾,实是让人发笑。
崇平帝眉头皱了皱,吩咐说道:“将捷报呈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