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挽天倾 第1132章

作者:林悦南兮

  其实心头也推断出原委,只怕与近来传至大江南北的天子赐婚一事有关。

  咸宁公主被圣上许配给了那卫国公,而镛儿在几年前就看中了咸宁公主,但毕竟是宗室帝女,原本想着寻个良机帮着镛儿求娶,不想让那卫国公捷足先登。

  高仲平道:“邝先生,稍后提醒我,写一封信。”

  写信自不是宽慰高镛,而是训斥,令其在家好好读书。

  一众幕僚见高仲平不以为忤,也不好就着此事叙说。

  邝守正道:“东翁,近来江苏苏州府商贾串联频频,据学生所知,他们似要闹出一些动静,阻遏东翁的一条鞭法推行。”

  吴贤成道:“东翁,随着文吏下到州府县域,地方排斥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的士绅小吏相互勾结,难免裹挟百姓生事,如遇突发情况,江南大营需得及时介入才是。”

  这些时日,两江总督衙门派出了五六波工作组前往江苏下辖府县,主持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的新政事宜。

  而清丈田亩的举动,毋庸置疑,引起了江南士绅的强烈反对,士绅裹挟百姓围攻县吏员僚,工作一度无法开展。

  这些士绅家族原本就在当地树大根深,又是致仕官员,更有年轻子弟在县乡为吏,这如何推行的开?

  但高仲平就是高仲平,利用两江总督的职权,对抗拒一条鞭法的官员尽数革职,而其来江南赴任之前,就已调来不少四川的官员以及文吏,将之充任到新政之中。

  当时高仲平还是得到了崇平帝的默许。

  一时之间,江南政局风起云涌,一日三变。

  其实在过往的一个月中,群体事件就酿出两三起,推行一条鞭法的步伐才稍稍慢了下来。

  高仲平沉声道:“本官已向神京请旨,收回江南大营职权,想来近日就有批复急递而来。”

  邝守正点了点头,说道:“一条鞭法可谓万世不易的良法,等到两江三省铺开,我大汉将要减少多少浮费,唯有国库丰殷,朝廷不论是平虏、赈灾,还是改行大政,都能游刃有余。”

  吴贤成说道:“东翁这是除旧布新,革除积弊之功,将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都不在话下的。”

  等到功成之后,大概就是载誉归京。

  高仲平默然片刻,叹道:“不敢言青史留名,唯望提携玉龙,为陛下扫清弊政,上报君恩罢了。”

  邝守正目含关切,提醒道:“只是东翁如此一来,也会毁谤加身。”

  高仲平笑了笑,说道:“那卫国公曾念过两首诗,本官倒是深以为然。”

  众人纷纷都看向高仲平,就连其子高渤也凝了凝眉,目光疑惑地看向自家父亲。

  父亲好端端的为何提及着那位卫国公?

  “苟利……”高仲平轻轻吟着诗句,威严沉凝的面容上,见着几许复杂的神色。

  贾珩这位近三年在大汉威名远扬的后起之秀,高仲平自然深知其人,同为天子宠臣,高仲平也曾思量过贾珩。

  毫无疑问,将略无双,能征善战,数次面对东虏都能战而胜之,前不久更是炮轰皇太极,执奴酋献于太庙,足见在兵事一道,于辽东未定之前,不可替代!

  虽然高仲平自诩面对东虏也未必会败,但贾珩这一连串的辉煌战果面前,也只能心服。

  邝守正道:“如今卫国公凯旋回京,北方兵戈稍止,外患初弭,正是挟大胜以除内忧之时,此为天时以兴汉室,东翁如今在江南行一条鞭法,待大获成功,我大汉盛世有望。”

  吴贤成手捻胡须,笑道:“邝兄所言正是,那些阻挡煌煌大势的冥顽不灵之辈,在这大势面前也只能俯首。”

  高仲平道:“京中的批阅估计也在近期了。”

  根据他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定然会应允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

  就在众人议论着时,那小吏去返,道:“制台,这是驿站刚刚传来的邸报。”

  高仲平面色微凝,飞快从那小吏手中接过邸报,迅速阅览着邸报上文字,目中渐渐为惊色充斥。

  邝守正心头微讶,唤道:“制台。”

  高仲平放下手中的邸报,面色见着复杂,说道:“京中这段时日倒是出了不少大事。”

  不等众人相询,高仲平道:“十来天前,京中科举弊案爆发,礼部侍郎方焕因泄题而被革职待参,主考官内阁大学士赵默因失察之罪,罚俸一年,斥责出阁,回本部理事,圣上已决定重新试考,并于今岁八月十五,再开一场恩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抚额称庆,眉开眼笑说道:“东翁,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浙党不仅在东南三省树大根深,党徒众多,在京城更是在阁部人多势众,就连当场首辅都是江南士人。

  高仲平道:“彼等囿于地域之见,不知天下皆为一域,华夏自成一体,不谋万世之基。”

  厅堂中几位幕僚点头称是,附和说道。

  邝守正目光一亮,忽而想起一事,说道:“东翁,如此一来,浙党深陷科举弊案,再也无力阻挡我江南新法大行,时机可谓千载难逢。”

  吴贤成道:“正是此由,江南士人每科中第馆选者原就较北方士人多,不想竟然贪心不足,在国家抡才大典这等重要事上,仍以泄题这种取巧手段,欺上瞒下,是可忍孰不可忍,经此一事,天下士人唾弃,看彼等还有何脸面阻碍朝廷大政?”

  高仲平旋即又拿起邸报另一面,开始翻阅着,刚刚翻阅着,面色倏变。

  因为贾珩的四封奏疏占据了一个版面,此刻,邸报上赫然书写着那四封奏疏。

  “论一条鞭法之阙如。”

  高仲平眉头皱了皱,看向奏疏,只见奏疏上点出了一条鞭法在实行中几条弊端,包括铸银火耗,浮费转嫁,银贵谷贱……等一系列的缺陷。

  直指其弊,可谓一针见血。

  高仲平阅览而毕,脸色凝重,正襟危坐,背后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汗水。

  一条鞭法有如此缺陷,在巴蜀之中也可窥见一二。

  后面奏疏总结陈词:“如行之巴蜀一地,以全国之银输送,尚可豁免其乏银之弊,如行之以全国,弊自何解?”

  高仲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这卫国公旗帜鲜明地反对着一条鞭法,以其在中枢对天子的影响力,只怕一条鞭法还要命途多舛。

  然而,目光接着往下看去,心神就是一惊。

  只见其上提及,“是故,以废两改元解匮银之忧,以火耗归公备奸猾之吏欺上瞒下,可解此两厄。”

  高仲平此刻已是心神震撼,继续往下看去,其上细说了火耗归公、废两改元的施策内容。

  高仲平面色微凝,眼眸已经瞪大,心神震惊莫名。

  “东翁。”邝守正面色关切,轻声问了一句道。

  高仲平此刻颌下的黑色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是迫不及待向下看去,待字迹映入眼帘,更是心神颤栗。

  其中更是提到了一项新政,“摊丁入亩!”

  此法配合清丈田亩而用,几乎可以说是一柄利剑,使国库收入翻两番都不成问题。

  高仲平阅览而罢,只觉面颊微红,目光深凝,脑袋都有些晕,分明是刚才一时屏住呼吸,一口气读完,甚至有些缺氧。

  邝守正与吴贤成见此,面面相觑,已是被吊足了胃口。

  “卫国公之才,经天纬地。”高仲平威严面容上见着默然,虎目咄咄,忽而感慨,心头甚至生出一股心灰意冷。

  世上竟有如此王佐之才?而且未及弱冠,此外,在兵事一道更是将略无双?

  高仲平一时间倒没有许庐的心思,此子之才非人臣可具,只是颇为惊讶。

  事实上,这是站在历史下游,号称集封建王朝之大成的满清新政,可以说为乾隆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此刻被贾珩一揽子兜售出来,所造成震撼自非寻常可比。

  而这会儿,邝守正、吴贤成已经被高仲平的惊讶神色吸引了目光,盯着高仲平手中的邸报。

  “东翁,这邸报上可是提及了最近的朝局?”邝守正儒雅面容上现出关切之色,问道。

  高仲平回转过神思,轻声说道:“你们也都看看吧。”

  说着,将手中的邸报递送一旁的小吏。

  小吏接过邸报,转身给着邝守正、高贤成等一干幕僚传阅。

  而高仲平端起一旁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思量起贾珩其人。

第1015章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两江总督府

  一众幕僚将手中的邸报传阅而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主簿邝守正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邸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四条新法?那东翁一条鞭法又置之于何地?

  通判吴贤成也手捻颌下胡须,灰白眉毛之下,苍老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当看到火耗归公之时,吴贤成眉头紧皱,忽而想起在四川总督衙门时,前往川东调研一事,记得当初地方县官都提及火耗一事,因为收缴上来的碎银成色以及重量不一,待融铸为官银之时,一些火耗不能由朝廷承担。

  每思至此,如鲠在喉,但火耗一事牵涉众多,可谓胥吏衣食所系,不易与制台大人言说废黜。

  至于匮银之忧,巴蜀之地尚不缺银,倒无奏疏所言之弊。

  如今思来,这是以一国之银输送巴蜀一域,方豁此效。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一条条新政,待阅览之后,更是啧啧称奇,暗赞不已。

  其实,贾珩的新政四条,比如火耗归公,摊丁入亩都可以套上轻徭薄赋之类的德政帽子。

  当然除摊丁入亩这等劫富济贫的税改措施外,让士绅暗骂之外,至于废两改元,火耗归公这两项政策,不是去割士绅的肉,而是防范虎官狼吏在征税之时上下其手。

  减少的是征税环节的浮费以及多余摊派,这都是骂不出口的德政,谁上疏骂谁心里有鬼。

  唯有摊丁入亩这等具有财产税的政策,明眼人仅凭田亩多少缴纳人头税,一看就觉得肉疼。

  虽然不是武帝的告缗令,但也大差不差。

  这时,高仲平二儿子高渤,皱眉说道:“父亲,这些真的能解一条鞭法之弊?”

  高仲平感慨说道:“一条鞭法没有废两改元,火耗归公之策配合,时间一长,奸猾小吏仍会投机取巧,卫国公此策甚妙。”

  高渤闻言,愤愤不平道:“父亲,如果没有父亲的一条鞭法,这卫国公岂能施为,此为贪天之功,现在整个大汉,反而让他风头正盛。”

  高仲平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不可妄言。”

  但此话也在吴贤成等人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面上涌起丝丝异样之色。

  本来是推行此策,载誉归京,那时内阁首辅之位也唾手可得。

  真就是如东翁不出,奈苍生何?

  但现在这卫国公又一番搅局,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就分润了巨大的功劳,一旦新法大行,天下岂不盛赞卫国公之名?

  相比之下,东翁倒有些黯然失色了。

  念及此处,吴贤成眉头紧皱,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古来变法革新虽难,但仍有不少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输献才智,就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士人心头怀揣着上佐君王,安治天下,进而青史留名,士林传颂的政治理想。

  但现在贾珩一下子吸引了整个大汉朝臣的目光,俨然摇身一变,成为革新大政的旗手。

  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两位幕僚都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物,奉行厚黑之学,自然就怀疑到这些隐秘的人心算计。

  邝守正道:“东翁,据下官观之,这四条新政可行性颇高,一旦施行,由南至北,不出三五年,国库丰殷,天下大治,而摊丁入亩更是得乎民心、百姓额手称庆之举,彼时天下皆知四条新政,而不知一条鞭法,东翁,这卫国公……”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但言外之意是,风头全让卫国公出了。

  高仲平默然片刻,说道:“为国家社稷而论,谁提出并无区别,再说此四条皆为卫国公才智所凝,都是裨益国家的良策,邸报上所言,要在江苏和河南一南一北先行,此事,稍后本官上疏朝廷,江苏率先而应。”

  吴贤成眉头微皱,苍声道:“东翁,提及此事,这卫国公更是处心积虑,其姻亲抚治安徽,倒是未在试点,足可见其人私心颇重,如是两江三省一同先行,那时,效果更为显著。”

  其实隐隐猜出一些缘故,只怕是如果江南顺利,那安徽紧随其后,这样也不用对付闹事的江南士绅,又能稳稳分润一杯革新功成的羹。

  这卫国公心机竟如此深沉?手段堪称阴谲。

  高仲平沉吟说道:“吴老先生多虑了。”

  这时,高渤显然已明白过来味儿,说道:“父亲,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卫国公就是成心的,早不提晚不提,非要在父亲上疏之前提,什么论一条鞭法之阙如,分明是踩着父亲,炫耀才智于世人……”

  高仲平眉头紧皱,呵斥道:“一派胡言!”

  其实,心头也有几许狐疑,但这些暗争高下的龃龉,纵然确有实情,岂能宣之于口?

  念及此处,道:“来人,还不将人叉出去。”

  高渤闻言,面色倏变,等着两个差役进入厅堂,躬身一礼,然后出了厅堂,心头仍是愤愤不平。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高仲平低声道:“小儿莽撞,胡言乱语。”

  吴贤成默然片刻,幽幽说道:“东翁,二公子所言也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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