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命肥猫
安柏修搖了搖頭,然後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萊恩帝國樞律裁判所的書記員,如果他沒遇到我的話,可能已經成爲萊恩帝國最年輕的至高裁決。”
梅琳娜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說:“至高裁決……也不怎麼樣啊。”
安柏修尷尬地對女兒說:“梅琳娜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萊恩帝國當年多強大,至高裁決等於帝國宰相的職務了!”
“可是……好吧,父親您繼續說。”
梅琳娜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在她短短的一年多人生裏面,至高裁決好像真的有點上不了檯面,更別說是三百多年一個有機會成爲至高裁決的書記官。
不過父親說他很厲害,那應該是真的厲害吧,自己還是不發表意見比較好。
安柏修也反應過來了,梅琳娜的見識有點跨度太大了,出生就是傳奇,母親是幽暗地域的亡靈女王,睜眼看到的就是數以千萬計的亡靈奴僕,認識的都是悼亡詩社的那些強者,後面見識的全是神靈。
極少數的幾場戰鬥裏面,打的不是羅絲神選就是扎瑞爾創造的傀儡,後面更是見識過魔龍暴君之戰,最近還直接殺入地獄成爲一大片領地的地獄領主。
這些事情拿出來,好像還真完爆了當初的薩爾瓦多,就連安柏修自己都望塵莫及,剛穿越的前十年他還是個需要擔心喫不飽的底層賤民。
這完全不是正常孩子應該有的生活經歷,也就是梅琳娜性格比較天真,換了別人早就習慣用鼻孔看人了。
但安柏修還是要提醒梅琳娜這位薩爾瓦多的厲害之處。
“大概是三百多年前的事吧,我記憶出現了缺失,許多細節已經記不清楚,但我記得當時我已經掌握了命咧Γ蔂懥艘粋�正式的預言法師,剛用存下來的錢買了一瓶青春藥劑,有種重獲青春的意氣風發,就像現在這樣……”
安柏修說着,慢慢就陷入回憶之中。
傾盡所有,買下一瓶青春藥劑,從耄耋老人重新變成年輕的小夥子,安柏修躊躇滿志地前往萊恩,想要見識一下那個人類都向往的神聖之國是什麼模樣。
然後他就遇到了年輕的薩爾瓦多。
薩爾瓦多畢業於萊恩神學院,算是根正苗紅的虔招磐剑昙o輕輕便是高階牧師,成爲傳奇只是水到渠成的事。從神學院畢業就直接送到樞律裁判所當書記員,三年時間下來,帝國法律倒背如流,得到了當時的至高裁決賞識。
不過樞律裁判所很忌諱任人唯親,即使再喜歡這個年輕人,當時的至高裁決還是決定按照慣例將薩爾瓦多外放。
到基層裁判所幹上十來年,從最普通的告解牧師升到地區主教,那差不多就能回到帝都的樞律裁判所,成爲至高裁決的副手,然後不出什麼大差錯就能順利接任。
以薩爾瓦多當時的年紀,他有希望成爲最年輕的至高裁決。
但很可惜,在他外放的第二年,他就遇到了安柏修。
那是一場人類與外族的糾紛,那時候的萊恩還沒跟矮人王國全面開戰,偶爾還是有貿易往來。
而萊恩當時的人類至上主義已經根深蒂固,所以經常會出現人類欺負外族的情況。
矮人行商來做交易,結果直接被抓起來,沒收全部財產,還要重判三十年的苦役,理由是矮人在語言中侮辱了晨曦之主。
而安柏修是跟着這位矮人行商一起來的,完全瞭解事情的始末。其實就是矮人入城之後飽受歧視,忍不住罵了一句:“晨曦之主的教義就是教人類歧視外族嗎?這也有資格自稱正義與光明?”
這話其實不算太重,但對狂熱的萊恩人來說,這就是褻瀆他們的神靈。
安柏修當時還真沒見識過如此狂熱的信仰,但他還是想救人。
四處打聽,便聽說了薩爾瓦多的名字。
聽說這位牧師背景深厚,在這邊境城市的影響力很大,由他出面或許能有減罪的可能。
作爲預言法師,想要偶遇薩爾瓦多並不困難,兩人就在一個很普通的午後,在一個小酒館裏面相遇。
牧師不喝酒,但薩爾瓦多喜歡在酒館裏面安靜地坐着,觀察城市中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有時候還會聽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消息。
安柏修就這樣坐在了他的旁邊藉機攀談。
薩爾瓦多很意外安柏修的見識,更好奇什麼叫做預言法師,而安柏修也欣賞這位身居高位又不盛氣凌人的牧師。或許因爲都是聰明人,聊天很愉快,兩人也算是有了交情。
安柏修也明白交湶荒苎陨睿豢赡軇偭奶炀妥屗_爾瓦多幫忙釋放那位矮人行商。
所以還是花了一點時間來跟這位牧師做真正的朋友,大半年時間過去,安柏修還跟薩爾瓦多一起組隊,解決了城鎮的幾次危機。
萊恩的邊境城市永遠不會缺少麻煩,像是狗頭人,地精,亡靈……說是隔幾天就要小小地打一場絲毫不誇張。
而安柏修的預言能力給薩爾瓦多解決了許多麻煩,算得上是戰友關係了。薩爾瓦多不止一次邀請安柏修成爲晨曦之主的信徒,還要推薦他前往萊恩王都加入神學院深造。
安柏修眼看關係差不多了,就準備提一下那位矮人行商的事。
只是沒想到薩爾瓦多比他開口更早,只是他提起的是更加離經叛道,在當時近乎是異端的褻瀆之語。
“你不覺得,萊恩對晨曦之主的信仰過於狂熱,已經走向極端了嗎?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全世界的敵人。”
那可是三百多年前,萊恩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而且還沒走到那個舉世皆敵的程度,而薩爾瓦多卻已經看到了這個未來。
安柏修很震驚,這位未來的至高裁決怎麼敢說出這種話來,傳出去他不說前途盡毀,那肯定也是要惹上大麻煩的。
但安柏修很認可薩爾瓦多的話,他就是人類,但因爲並沒有信仰晨曦之主,在這個城市依舊會招來許多離譜的歧視。
“我想改變這一切,就從你朋友的案子開始。”
安柏修回憶着,對梅琳娜說:“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梅琳娜連忙追問說:“後來呢?你們不是朋友嗎,怎麼會變成仇人的?”
安柏修無奈地說:“因爲他嘴上說着要終結這種狂熱,但他並不知道,自己也是這股狂熱中的一員,而且他瘋狂的程度比其他人更深。”
第561章 諷刺的落幕
薩爾瓦多的才能毋庸置疑,當時的萊恩狂熱歸狂熱,但高層都是精英,看人的眼光不會差。
薩爾瓦多這些年來憑藉自身的影響力參與到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許多新政策也是由他“提出建議”。
這城市的主政官也很默契地給薩爾瓦多這位未來的至高裁決讓路,樂意讓鮮花與掌聲鋪滿他的前程。
薩爾瓦多才是這座城市的主人,而他也不負所托。
這座邊境城市一年一個樣,四周的邪惡之物被清剿乾淨,城內信仰虔眨诵陌捕ǎ洕苍诓粩喟l展。本來薩爾瓦多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等再過幾年就可以回到帝都,然後平步青雲。
但他偏偏是個聰明人,他比其他狂熱信徒更早一些看到了狂熱帶來的影響。
一份份戰報,一份份數據,還有許多相關的投訴與衝突放在他的面前,薩爾瓦多感受到了狂熱信仰和人類至上主義帶來的影響。
他知道自己將要成爲至高裁決,薩爾瓦多很清楚自己將要肩負的責任。
如果他什麼也不做,那當他回到帝都,他就跟邊境隔着千里距離,很難再看到真正的底層是什麼模樣。
而薩爾瓦多是個有志向的人,他想要趁着這個機會,改變如今這個狀況。
安柏修的朋友,那位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矮人行商就是突破口。
“父親,他想要幫你的朋友平反,那不是好事嗎?”梅琳娜疑惑地問。
安柏修嘆息一聲說:“本來是好事,但只是這樣可不夠。他需要一個更加震撼人心的突破口,否則無法將狂熱信仰造成的可怕後果展現在腥说拿媲啊!�
“這是什麼意思?”
梅琳娜感覺自己開始跟不上了,完全無法想象爲什麼會好事變壞事。
而安柏修的解釋也很簡單直白:“普通的案子平反了影響也不大,除非是極爲殘忍惡劣,造成嚴重影響的案件。我那個朋友被關在監牢裏面,雖然是破產了,但至少還活着。這樣的後果還不夠,不足以成爲突破口。而我那位朋友還有家人一直在努力奔走,希望可以爲他減免罪名。
“但你一羣矮人在萊恩人面前天天喊冤就會非常的礙眼,這種情況下,萊恩人已經看他們很不順眼了,只要稍微有一點煽動,那些狂熱者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梅琳娜這次是聽懂了,驚訝地說:“那些矮人全部死了?”
安柏修點了點頭,繼續說:“不僅僅是被殺了,而且是承受了酷刑之後被燒死的,死狀可以說慘不忍睹。”
“就是這個薩爾瓦多做的?這麼惡毒,還是信仰晨曦之主的牧師?”
梅琳娜表示震驚,這真不怕被神靈懲罰嗎?
安柏修笑着說:“薩爾瓦多是聰明人,他早就猜到晨曦之主出問題了,這樣做也是爲了用激烈的手段來試探神靈的情況。他不怕褻瀆神靈,在他內心看來,只要晨曦之主出現,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哪怕懲罰他也無所謂。
“而且這小子很精明,不會留下任何破綻,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不管別人怎麼查,都不可能查到他的身上。”
梅琳娜奇怪地問:“那父親你是怎麼找到證據的?”
“我沒找到證據。”安柏修理所當然地說:“我也不需要證據,預言法師的直覺就是證據。”
安柏修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並沒有感覺自豪,也沒有覺得很驕傲,反而是從那時候開始懷疑命哔n予他的力量。
爲什麼要等薩爾瓦多站在那些矮人的屍體面前,“沉痛”地發表演說時,自己才察覺到他在撒謊呢?
如果早一點的話,說不定意外就不會發生。
但直覺這種東西,你根本說不明白。
安柏修相信了這遲來的直覺,重新暗中調查這件事。但薩爾瓦多實在乾的太漂亮,讓他完全找不到任何證據,最終安柏修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暗殺。
他前後嘗試了多次,但大部分都失敗了。薩爾瓦多比安柏修更加聰明,也更加謹慎,早就將安柏修放在了最不穩定的因素上。
只是薩爾瓦多一直感覺很可惜,他以爲安柏修是能理解他的苦衷的。
“我記得最後是他收到了調令,提前結束了外放,回萊恩帝都述職。然後我在路上嘗試最後一次暗殺,而這一次,我成功了。”
安柏修的語氣並沒有任何成就感,只有唏噓。
梅琳娜再次奇怪地問:“父親,成功了不是好事嗎?”
“本來是的,但並不是因爲我的計劃周密,而是因爲萊恩人自己的內訌。之前我說了,薩爾瓦多正在努力消除那種狂熱的想法,藉助我那朋友一家的悲慘遭遇,他確實讓不少萊恩人醒悟過來,明白過分狂熱會讓他們犯下罪行。
“但總有狂信徒不以爲然,例如在他的煽動之下殺死了那些矮人的萊恩人。他們本來都被薩爾瓦多懲罰了,有些坐牢,有些是處死,反正都下場都很慘。但他們並非個體,都是有家族親人的,而且狂熱信仰在當時屬於普遍現象。
“薩爾瓦多帶着功績迴歸帝都,大家都知道他會成爲最年輕的至高裁決,那些堅定支持人類至上主義的萊恩人怎麼可以接受。所以在他回帝都的路上,不止我一個埋伏。”
安柏修至今還記得薩爾瓦多臨死前那震驚的表情,在安柏修真正動手之前,薩爾瓦多就已經遭到了襲擊,而且還是護送他的衛隊親自動手。
而更諷刺的是,這衛隊是薩爾瓦多臨時更換的。
因爲安柏修之前好不容易說服了薩爾瓦多的其中一個近衛,讓他幫忙暗殺薩爾瓦多。結果這個計劃被薩爾瓦多提前發現了,所以在迴歸帝都之前他將自己的近衛全部更換了。
誰想到,安柏修只收買了一個,而狂熱派收買了新衛隊的大半成員。狂熱派都沒想到,原本毫無機會下手,薩爾瓦多突然就自己發了瘋將身邊人都換了。
當安柏修想要孤注一擲的時候,那些狂熱派先動了手,反倒是安柏修在最後一刻將重傷的薩爾瓦多帶走了。
安柏修看着薩爾瓦多斷氣,在他臨終之前問出了事情的真相。
確實是薩爾瓦多暗中煽動了對矮人一家的殘暴行爲,不僅如此,那被酷刑虐待並焚燒的矮人裏面,其實還有一個活下來了。
在薩爾瓦多以救世主身份出現的時候,安柏修那矮人朋友的小兒子還活着,至少還有一口氣。薩爾瓦多作爲一個高階牧師,想要救人並不難。
但他沒有這樣做,只是冷漠地看着那個年輕的矮人徹底斷氣。
“只有殘酷的死亡可以讓他們清醒,我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一切都是爲了萊恩。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策反整個衛隊的。”
薩爾瓦多臨死前只剩下這個問題,而安柏修的回答也很簡單:“在他們看來,他們殺了你也是爲了萊恩啊。”
薩爾瓦多聽到這個回答之後雙眼便失去了光芒,哪怕他身上的血還未流乾,但他已經沒了求生的意志。
安柏修沒有看到神國接引靈魂的光芒,他便知道自己這位“朋友”下了地獄。
薩爾瓦多看到了狂熱帶來的結果,但他沒發現自己也已經被這種狂熱感染。
一切爲了萊恩,以信仰爲名,踐踏別人的生命,薩爾瓦多踐踏的是矮人一家的生命,狂熱派踐踏的是薩爾瓦多的生命。
或許就是想明白了這一點,薩爾瓦多最後並沒有祈求安柏修或者神靈的原諒,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摺�
“不管怎麼說,薩爾瓦多是個比我更聰明的人,至少在當時,我的各種計劃都被他輕鬆破解,而在政務上他也是一把好手。我很少會佩服什麼人,即使高高在上的神靈,在我看來許多都只是邭夂毛@得了強大的力量而已。薩爾瓦多能在第二層地獄當上書記官,這一點也不奇怪。”
很多人總覺得力量纔是衡量一個人的絕對標準,但在安柏修看來,智慧,力量和邭猓@三者並沒有什麼高低之分,薩爾瓦多當初只是欠了邭猓野舶匦拚檬艿矫女神的眷顧。
而現在,如果能讓這老朋友幫忙的話,那自己對地獄的掌控會輕鬆許多。
只是,這老傢伙明知道自己邀請他“敘舊”,他竟然也沒有半點想法?
安柏修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我該去親自探望這位老朋友了。”
梅琳娜只覺得故事很精彩,沒想到連父親都對付不了的人,最終會以這種方式下地獄,真的相當諷刺。
聽完了故事,梅琳娜對另外兩位紅名的“仇人”就更感興趣了,便忍不住問:“布魯諾斯和帕露莉爾這兩個呢,也是你也贏不了的人嗎?”
“布魯諾斯不一樣,他聰明的方向不一樣,他可能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刺客。薩爾瓦多在大局觀上很強,佈局能力也好,察言觀色也很強,當時的他幾乎方方面面都比我厲害。布魯諾斯則是一招鮮,他的暗殺天賦非常強大。
“至於帕露莉爾……她比另外兩人加起來還要恐怖十倍。我之前就說過,她是個真正的瘋子!”
第562章 故人見面
第二層地獄,鋼鐵堡壘。
一面魔鏡被送到薩爾瓦多的面前。
看着這面巨大的鏡子,這位書記官嘆了口氣,伸手點開了魔鏡。
安柏修的容貌出現在鏡面上,兩人對視了許久,但都只是沉默,像是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三百年未見,薩爾瓦多成了魔鬼,而安柏修變成了鏡中之靈,曾經並肩作戰,最後又反目成仇,兩人之間故事太多,一下子不知道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