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命肥猫
那模糊的人影揮着手向這兩位紅了眼的地獄大公致意。
扎瑞爾咆哮着說：“我會讓你嚐盡地獄所有酷刑，然後纔會讓你開始工作，做好覺悟吧，該死的巫妖，你欠我的十萬年也償還不了！”
瑪門冷笑一聲，號稱欺詐者的巫妖也不過如此，完整的靈魂落入魔鬼的手中，他今後的人生就已經定好了，只會成爲魔鬼的玩具和印鈔機，永世承受折磨。
但是，當扎瑞爾伸手進去想要抓住安柏修的靈魂時，扎瑞爾卻感覺手感有點不對，這摸起來硬硬的是什麼東西？
當爐芯之物被扎瑞爾抓出來的時候，兩位地獄大公震驚地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修復好的靈魂，而是一面魔鏡。
就是鍊金之神發明的，可以跨位面遠程通訊的魔鏡。
而剛剛安柏修的人影就出現在鏡面之上，那黑髮黑眸的少年模樣栩栩如生，還在跟兩位地獄大公眨眼呢。
扎瑞爾震驚地說：“該死的巫妖，你做了什麼？！”
鏡子裏的安柏修笑着說：“沒什麼，只不過是參考了一下我的老朋友亞瑟·萊恩的狀態，將自己轉化成了依附在神器之上的英靈而已。”
瑪門語氣陰森地嘲諷說：“英靈？我看你更像一個鏡中惡靈。”
安柏修毫不在意地說：“本質都一樣，就是依附於神器而存在的靈魂，對亡靈來說，換一個身體不奇怪吧？”
扎瑞爾沒有再說話，而是伸手抓向鏡面。
不管這巫妖的靈魂變成什麼模樣，契約沒有解除，自己就依舊是他的債主，隨時可以將他的靈魂抓出來折磨！
扎瑞爾發誓，要讓這巫妖嚐盡苦頭。
然而扎瑞爾的手掌深入鏡面之中，卻像是水中撈月一樣，只是將安柏修的影子震碎了，卻沒能撈到任何東西。
“這怎麼可能！你不可能違反地獄的法則，你以罪人之身落入地獄，你不可能逃得了！”
扎瑞爾震驚，明明安柏修的靈魂就在眼前，爲什麼自己抓不住他？
擁有器靈的神器不少見，扎瑞爾也不是沒見識過，本體在哪裏英靈就會在哪裏，想辦法剝離出來就行了。當初的亞瑟·萊恩跟時光龍的神器沙漏融合了，不照樣可以跑出來跟人打架。
但安柏修卻像是存在又不存在，根本撈不着。
安柏修看着憤怒又震驚的兩位地獄大公，平靜地解釋說：“我當然不可能違背地獄的法則，我的靈魂依舊身在地獄……至少，一部分在地獄。兩位大公是不是忘了，魔鏡是一套神器。魔鏡所在的地方，就是我靈魂所在的地方。
“我不僅在地獄，我同時又存在於每一塊魔鏡之中。但當你想抓住我的時候，我又不在這面單獨的鏡子裏面。這是一種特殊的靈魂疊加狀態，當初我研究如何藏命匣的時候，就有過類似的實驗，但用在靈魂上還真是第一次。
“這是我研究了大半輩子最大膽的一次冒險，艾歐保佑，總算是成功了。”
看着臉上全是懵逼的兩位魔鬼大公，安柏修依舊微笑着說：“別這樣，兩位只是沒辦法將我抓去受刑而已，我又沒說之前的契約要賴賬。
“只不過，條款可能需要稍微改動一下。不知道兩位，要不要坐下來重新聊一聊啊？”
第530章 致命的危機
當安柏修說出那句重新談的時候，瑪門和扎瑞爾都感覺自己變成玻璃，然後被人輕輕一敲就碎了。
扎瑞爾首先承受不住，咆哮着說：“我要你死！我會將你的靈魂抽出來，一點點碾成粉碎再塞進地獄蠕蟲的屁股裏面！”
憤怒的墮天使再次伸出手，抓向眼前的魔鏡，手上還燃着熊熊烈焰。
但當扎瑞爾觸碰到魔鏡的瞬間，這面鏡子就開始熔化，鏡面破碎，裏面的金屬構建開始變成鐵水。
而直到魔鏡徹底毀滅，扎瑞爾也沒能從鏡子裏將安柏修的靈魂撈出來。
瑪門發出一聲尖叫，這要是毀掉了魔鏡，那不就是血本無歸了嗎？！
“白癡，廢物！他故意激你的，你這都不知道嗎？！”瑪門也不怕燙，抓住那熔化的鐵水試着修復這面鏡子，但祂發現自己連魔鏡的原理都不知道，根本無從操作。
前後扔進去上千萬的靈魂錢幣啊，上千萬啊！
這玩意比金幣可貴多了啊，瑪門現在身上每一寸肉都痛得發抖啊。
瑪門身上紅光大漲，身體十米幾十米地膨脹，肥碩的魔鬼之軀變得猙獰恐怖，尖刺與爪牙遍佈全身，祂用好幾重回音的聲線咆哮：“該死的扎瑞爾，要是找不回來，我跟你拼命！”
扎瑞爾也是氣瘋了，身上烈焰喧囂，祂現在只想跟人打一架，跟誰打都無所謂。
只是這兩位好像都忘了，這官邸裏面又不止一面魔鏡。
角落裏，安柏修的身影出現在鏡面上，看着這兩位膨脹到百米高的地獄領主滾成一團，他臉上卻沒什麼得意的表情。
因爲，地獄這邊的麻煩從來就不是最大的麻煩。
隨着安柏修的身影緩緩淡化，鍊金之神的神國裏一面巨型的魔鏡便出現安柏修的身影。
安柏修跟面帶焦急的鍊金之神打了個招呼。
“老師，謝了。”
看到安柏修出現，鍊金之神這才鬆了一口氣，感慨說：“真讓你成功了，你這小子，真的是個天才。”
安柏修卻說：“哪有這麼簡單，現在只能說是……成功了一半吧。”
“一半？”
“是的，暫時來說，一切都很成功。我利用魔鏡的特性，讓自己變成了所有魔鏡的器靈，這是一種近似亡靈的附身狀態，讓我可以穿梭任何位面，而且因爲魔鏡的真正核心在你的神國裏面，所以其他位面的魔鏡就算被破壞，對我都沒什麼影響，這是比命匣更加好用的保命效果。
“雖然我的施法能力受到了一點限制，但也比我預期的要好得多。黃金王座的力量已經與魔鏡融爲一體，我依舊可以消耗黃金作爲材料施展法術，甚至擬造靈魂的能力也得以保留……”
鍊金之神疑惑地說：“這聽起來都是好消息，但你馬上就要說‘但是’了吧？可別告訴我你又看到了什麼不好的未來。”
安柏修笑着說：“倒不是看到的，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命吲窬退阏嬉賮斫o我一腳也得先拋幾個媚眼。但老師你猜得不錯，我要開始說‘但是’了，而且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安柏修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他對鍊金之神解釋說：“我的思考能力正在快速消散，我低估了成爲器靈對我的影響，這比失去執念的亡靈更加可怕，我很快會只剩下‘功能’，但徹底失去所有的慾望和自主性，徹底成爲魔鏡的核心，成爲這件神器的升級配件。”
“怎麼會這樣？”鍊金之神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很合理，自我思考的能力本質上是來自需求。好奇心，同理心，貪婪等各種慾望，有了慾望的驅動力我們纔會產生對應的思考。變成亡靈的時候，我也要有最基礎的慾望才能維持自己的思維。大部分殭屍骷髏沒有思考能力，平時不是躺就是睡，就是因爲缺少了慾望。大部分的怨靈也無法完整思考，只能不停回憶最深刻的恨意來維持自己的形態，但永遠只有恨意。
“我看到亞瑟·萊恩當了一千多年的器靈還能保持自我，我就以爲當器靈跟當個幽魂沒什麼區別，但實際上我低估了魔鏡對我的影響。老師，我現在僅剩的慾望都在消退，當我什麼都不需要的時候，我的思考能力自然也會隨之而消退。亞瑟能撐一千多年，但我估計自己最多隻能支撐兩天。”
安柏修實在很無奈，他也知道自己的意志力一向不怎麼樣，否則也不會那麼容易被命叽驌舻阶员┳詶墶５胱约涸觞N也是幾百歲的老頭了，意志力不如亞瑟也不會差太多吧。
然而，聖王的意志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這讓安柏修都出現了誤判，無法理解對抗“虛無”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現在，當安柏修直面這種“虛無”，他的意志就馬上潰敗，一點一點被拖入深淵，是真的半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鍊金之神問道：“那你有什麼備用計劃？”
按照慣例，安柏修現在就應該搬出一個宏大的計劃，爭取在幾天時間內再坑幾個倒黴鬼，然後解決自己的問題，獲得徹底的重生。
然而，安柏修卻苦笑說：“這一次……真的沒有備用計劃了。”
鍊金之神愣住，還以爲自己聽錯了，連忙問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小子，對我你也要隱瞞？”
“真沒有，老師，我能夠再跟你說這些或許已經是命吲窠o我的最後優待了。我剛剛嘗試着去跟那些地獄領主們談談生意，但祂們着急跳腳的樣子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甚至沒有心思去計算能賺祂們多少錢。”
安柏修的語氣很平靜，但鍊金之神卻明白這種平靜反而是問題所在。
祂可憐的學生甚至都不再畏懼死亡了。
也就是說，安柏修不會因爲恐懼而努力思考如何避免這種下場，他正在平靜地接受這種轉變。
鍊金之神哼了一聲，然後說：“關鍵時候，還是要靠你老師我啊。”
只是說完這句話，鍊金之神就消失不見了。
安柏修看着老師離開，勉強擠出一點笑容，但隨之又恢復平靜，情緒波動很難再持續下去。
第531章 三個問題
時間一點一點地消逝，安柏修嘗試回憶自己這一生最難忘的記憶，理智告訴他這些回憶能夠激起情緒，讓他降低喪失自我的速度。
但最深刻的回憶是什麼呢？
被人綁架了手腳都被剁掉時候的恐懼和憤怒？
友人逝去時候的悲傷？
又或者是一次次被命咚倏氐臒o力感？
哦，最後這個不能想，一想起來，安柏修就更想去死了。
安柏修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真沒有像現在這樣，冷靜地回憶過來，審視自己所度過的數百年歲月。以前是因爲這些過去令人傷感，他習慣性地逃避。
現在想來，還是有過快樂的時候的。
像是剛穿越的時候，安柏修是雄心壯志，想着自己能走上人生巔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第一次完成鍊金術實驗，高興得向所有認識的人展示自己的成果。第一次成功施展魔法，雖然燒了半個房子，但還是站在烈焰前叉腰大笑，感覺自己超級牛逼。
只是隨着時間推移，日子過得越來越不開心了。
因爲後續的發展並非爽文劇情，安柏修認清了自己並非廢材流或者天才流的主角，只是芸芸猩胁黄鹧鄣囊粏T。
終其一生，能影響的一切只侷限在幾個小圈子裏面。
安柏修不由得感慨：“這樣的日子，我竟然還能重複過幾百年。”
求生的本能是如此的強烈，哪怕擺爛也要繼續下去，而安柏修現在失去了這個慾望，似乎有人不斷在耳邊提醒他“放棄思考”。
好累啊，不如就放棄思考，做個普普通通的魔鏡插件吧。
安柏修的身影逐漸從鏡面中淡去，他已經開始忘記自己本來的模樣了。
而就在安柏修快要消散的時候，鍊金之神終於重新回到了神國之中，而他的手上還拿着一張像是小丑面具一樣的東西。
白色的面具上划着誇張的淚痕和笑容，哭笑不得的模樣看着滑稽又神聖。
鍊金之神沒有時間解釋，只將這個面具輕輕拋出。
小丑面具漂浮在魔鏡之前，對着已經快要透明的安柏修，以詠歎調般的歌聲說：“迷茫的凡人啊，我替吾主歐格瑪前來詢問你三個問題。”
魔鏡上虛幻的人影稍微動了一下，以冷漠的語氣問道：“什麼問題。”
小丑面具繼續說：“第一個問題，如何能讓世上出現更多妙的詩歌，優雅的曲調，深邃而迷人的畫作？”
魔鏡中的人影沉默片刻，回答說：“億萬凡人之中，無數農奴終其一生不知道自己是絕對音感，讓他們喫飽飯，讓他們有時間思考自己的人生。”
小丑面具卻搖晃了一下，像是搖頭一樣，然後反駁說：“苦難纔是藝術誕生的土壤，富足與安定只能帶來無病呻吟的糞作。”
被歐格瑪的使者反駁，魔鏡中的人影卻沒有半點慌張，平靜地說：“確實如此，當寫書填詞能隨隨便便喫飽飯之時，無數糞作會隨之而爆發。但當人人都能隨意閱讀世上一切故事，老套的情節便不再能流行，真正發人深省的偉大作品才能成爲經典。不要在意那些湧現的糞作，因爲這些糞作就是澆灌神作的最佳養料。”
小丑面具笑道：“有趣的觀點，思考的角度不同，獲得的答案無關對錯，也能有所啓發。第二個問題，你覺得人人都能喫飽穿暖，可以隨意閱讀一切書籍的世界能夠實現嗎？”
這一次，魔鏡回答得更加簡潔：“神靈無所不能，只有願意不願，而非能不能夠。”
小丑面具又一次搖頭，反駁說：“猩翊_實無所不能，但彼此之間卻相互敵對。光與暗，善與惡，都需要維持平衡。你說的世界太過美好，沒有邪神會願意看到。”
魔鏡再一次回答：“那是祂們格局太小。我從未見過富足能杜絕罪惡，也未曾見過窮苦會催生更多罪惡。快餓死的人偷一塊麪包果腹何罪之有，而富有之人反倒是常常巧取豪奪殺人如麻。
“人的慾念永不滿足，善人選擇以不冒犯他人的方式滿足自己，惡人選擇欺侮他人來滿足自己，其中標準並非富足與貧窮，而是滿足自我的方式而已。若是世人都喫飽穿暖，他們爭的就不是果腹的食物，而是更多的財富，更漂亮的異性，更高的權勢，其中的罪惡未必就比以前少。”
這一次，輪到小丑面具陷入沉默，過了良久，才重新開口：“言辭過於極端，但仍有一定可取之處。第三個問題，給你一個願望，你會如何選擇？”
“我……”
魔鏡中的人影已經淡化得幾乎看不見，之前交流都屬於一種邏輯上的相互反駁，但這最後一個問題就需要有着強烈的自我意識才能回答。
當一個人徹底虛無化，連慾望都消失不見時，他又能許什麼願望呢？
小丑面具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着。
鍊金之神雙手都捏緊了拳頭，這是安柏修最後的機會。祂向歐格瑪求來了這個小丑面具，只要安柏修的回答能讓歐格瑪滿意，那這位近乎全知的偉大神靈就會給予安柏修重生的機會。
但現在，安柏修徹底沉默了，彷彿是時間來不及，他徹底消散的自我已經無法再理解願望的含義。
眼看自己的學生要徹底消亡，鍊金之神忍不住說：“我來幫他許願……”
小丑面具翻轉過來，對鍊金之神說：“這不是你可以替代的。不過你放心，我會在這裏等着，在他做出最後回答之前，我都不會離開。”
鍊金之神激動地說：“等再久有什麼用？他都已經失去意識了。”
對於徹底消散的自我意識來說，時間再長都沒有任何意義，不管等待多久，虛無終究只是虛無。
小丑面具沒有回答，依舊安靜地等在魔鏡之前。
這面具跟魔鏡一樣，也只是一個工具，按照設定好的程序來執行，除非安柏修能夠自己開口，否則便如此永恆地僵持下去，直到有奇蹟的出現。
第532章 他的願望
奇蹟之所以被稱之爲奇蹟，就是因爲大部分情況下不會出現。
現實也是如此，安柏修的身影徹底消失了許久，鍊金之神都沒能等到魔鏡的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