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桥上风景独好
在京城呆了幾天後,夏景行啓程前往了魔都。
他沒急着去見王微,把打前站的任務交給了張勇。
鄧元鋆在機場接到夏景行以後,陪着他一起去了趟展訊通信。
這家基帶芯片廠商的全球研發中心也坐落在張江科技園,距離華芯國際和復興半導體都很近。
坐在汽車上,鄧元鋆向夏景行彙報起了收購展訊通信的全過程。
“展訊在2007年頂着“中國3G第一股”的光環上市以後,業務就開始不斷的走下坡路。
去年第三季度,展訊通信錄得營收1997.7萬美元,同比下滑48%,淨虧損3125.8萬美元。
接着就爆發了金融危機,展訊通信股價一度跌至0.8美元左右,導致市值比公司賬面淨現金還少。
今年初,在武平、陳大同兩位創始人的撮合下,復興半導體以2.12億美元的代價,溢價收購了展訊通信。”
夏景行輕笑道:“今年纔開始頒發3G商業牌照,算什麼3G第一股。”
鄧元鋆陪笑道:“也不能這麼說,其實展訊早在2004年就推出了全球首款TD-SCDMA/GSM雙模芯片,之後公司把寶全部押在了這一國產標準技術上面。
這個決策是武平在擔任CEO期間做的,不能說有錯,只能說判斷失誤,差點把展訊給耗死在這上面。”
夏景行微笑,他跟陳大同、武平很熟,多少知道兩人的一些想法。
說白了就是豪賭,賭TD標準會受到大力扶持,然後展訊通信可以搭上這趟“國產化”順風車,一舉跟聯發科分庭抗禮。
不賭也不行,因爲在2G芯片上面,剛剛成立的展訊通信根本不是成立多年的聯發科的對手。
至於高通,連背影都看不見。
“因爲這個錯誤決策,武平和陳大同被資本方刁難的很慘,說是主動辭職,離開公司二次創業,其實是被股東逼着離開的。”
說到這,鄧元鋆表情充滿了感慨和惋惜,兩人在美國就創辦過一家上市公司,都是很有才華的人,可惜時卟粷�
夏景行淡淡道:“犯了錯就需要承擔責任,找其他任何理由都是蒼白無力的。”
鄧元鋆笑着點點頭,“嗯,這件事他們的確有過失,不然也不會輪到我們接手展訊。”
夏景行本想問問鄧元鋆關於展訊通信TD芯片的事情,想了想,決定等到了展訊通信再說,轉移話題聊起了復興工業產業基金。
一說到基金的事,鄧元鋆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興奮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夏總,現在業界都在傳,說我們這隻千億人民幣基金要在未來兩到三年內,投資幾百家芯片產業鏈公司。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向我們自薦項目。
中國從來沒有設立過這麼大規模的基金,更別說專投半導體的基金了。
908和909工程,投資各爲20億、100億人民幣,加起來不及我們的八分之一。
大家對夏總你的魄力都佩服不已,說中國半導體終於有救了。
還有,最近魔都負責招商引資的府尹三天兩頭往我們公司跑,十分希望我們把這1000個億投在魔都,或者把投資的半導體企業引入魔都落戶。”
夏景行微微皺起了眉頭,說道:“我三令五申不準大力宣傳,即便要宣傳也不能說是半導體產業基金。
現在被你們這麼一搞,引起海對岸刁難了怎麼辦?”
夏景行的話,朝鄧元鋆頭上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立馬清醒了。
他苦笑道:“夏總,我們已經很低調了,但我們投資的企業都是半導體公司,這一點根本沒法遮掩過去。
我們投資的企業都處於中低端領域,技術、產品落後,應該不會引起警惕吧?”
夏景行搖頭道:“不能抱着這種思想去揣度海對岸,最遲明年,我們的GDP總量就會超越日本,然後火力就會被吸引過來,再也沒有時間韜光養晦了。”
說到這,夏景行嘆了口氣,決定再給鄧元鋆多交代一點。
“留給我們追趕的時間窗口只有幾年,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把半導體技術水平整體提升一到兩個等級。
復興手機、復興汽車、無人機等產品要想不變成一堆廢物,必須做到自力更生。”
鄧元鋆眉頭緊皺,“不會那麼嚴重吧?”
夏景行注視着鄧元鋆,沉聲道:“不要大意,有些人爲了利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復興工業做了這個出頭的椽子,就要做好先爛的準備。”
“先爛的準備?”鄧元鋆喃喃自語道。
“對!”
夏景行目光如炬的看着鄧元鋆,“自打我們決定跨出這一步,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要麼勝利抵達終點,要麼粉身碎骨,沒有後退這一說法。
如果復興工業不能屹立於世界之巔,那麼我寧願它毀掉。
在我的字典裏,絕對沒有安於做二流企業這一說法。”
鄧元鋆看着一臉決絕的老闆,目光一時間有些複雜。
很多埋藏在他心中的謎底,此刻都解開了。
就拿半導體來說,復興工業投資這麼多芯片公司,從回報率來說,談不上是最好的投資方向,反而有重複建設之嫌。
現在他明白了,老闆是在下一盤大棋,想憑一己之力,拖着中國半導體產業負重前行。
“半導體產業落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過來的。”
鄧元鋆決定勸一下老闆,別太心急了,破家爲國固然可敬,但也要考慮實際情況。
夏景行點頭道:“這我知道,所以復興工業產業基金還會有第二期、第三期,一直投到中國半導體站起來那一天。
同時,復興工業還要在終端產品銷售上發揮作用,以業務、訂單來扶持一些優秀的半導體公司,讓他們儘快成長起來。”
鄧元鋆問道:“那復興半導體呢?我們自己的子公司也需要來自復興工業的芯片訂單。”
夏景行笑了笑,“復興半導體又不能100%覆蓋我們的需求,IGBT、芯片材料、製造設備、EDA軟件,這些都是我們沒有涉足的領域。
當然了,長遠來說,我們也只能給被投企業提供有限的幫助,更多還需要他們自己努力。”
鄧元鋆想了想,說道:“我看不妨這樣,復興工業產業基金投資部分非半導體公司,比如汽車產業鏈、手機產業鏈,這樣我們的行動看起來不會那麼突兀。
如果資金投光了,我們接着再發起設立第二期、第三期基金。”
夏景行略做思考,便點頭道:“這也是一個辦法,看起來更像是復興工業的產業基金,而不是復興半導體產業基金。”
鄧元鋆微微一笑,“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演戲要演全套嘛,現在只能稱之爲半套。”
“對了,你剛剛說魔都府希望我們把這1000億投到魔都,他們有沒有提之前簽署的投資備忘錄?”
第1319章 神芯出世
“沒提,只是說他們將竭盡全力,幫助復興半導體在未來四年之內成爲擁有完整產業鏈以及國際競爭力的高科技產業集團,並衝刺世界五百強!”
鄧元鋆看着夏景行,笑容有些古怪。
當初老闆爲了讓魔都實業放棄同爲官營資本的大漢電信,把華芯國際股權賣給復興半導體,可謂下了血本。
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與魔都政府簽署了投資備忘錄,承諾在未來五年之內投資百億美元在魔都市,間接帶動幾千億GDP。
牛皮已經吹出去了,魔都政府可一直都記在心裏的。
原本協議期是五年,但到了今年,這個時間已經縮短到了四年。
夏景行笑道:“雖然沒提,也沒催促,但他們小本本可都記着的。
還有五百強的事情,我就是說說而已,他們竟然當真了。”
鄧元鋆說道:“你都向媒體放話了,復興半導體要在十年以內,2018年以前進入世界五百強。
儘管你旗下還沒一家世界五百強,但沒人把你的話當作是玩笑。”
夏景行沉默不語,給自己挖坑有點多啊。
向魔都投資100億美元倒也就罷了,讓復興半導體進入世界五百強,難度不小。
復興工業進入世界五百強很容易,就最近一兩年的事情了。
但復興半導體技術比較落後,基本沒有海外市場,設計和製造、封測的也都是中低端芯片。
目前復興半導體的產業體系下,在京城和硅谷都設立了Soc系統級芯片設計中心,但研發進度緩慢,目前還沒一款正式產品推出。
展訊通信也是芯片設計廠商,但其市場份額、行業地位、掌握技術都遠遠不能跟高通、聯發科相比。
此外,魔都還有一座芯片製造工廠,梁孟松在負責管理,目前已經穩定量產芯片了,但遠遠談不上什麼競爭力,良品率也不高。由於高階製程工藝沒有掌握,現在連自家的手機芯片訂單都沒法承接。
華芯國際由於與灣電之間的官司還沒正式結束,擔心引起新的專利糾紛,暫時還沒併入復興半導體體系。
但就算它併入了,在高端製程工藝的掌握上也仍有不足。
至於芯片生產製造主要三個環節的最後一環——封裝和測試公司,原先只是一個空殼子,最近也開始在招募員工營業了。
最好、最快速的解決辦法,還是併購一家成熟的芯片封測企業。
總體來說,目前復興半導體集團的業務、技術、人員都還七零八落的,需要進行一輪大的整合才能形成戰鬥力。
但IDM的佈局已經初步成型了,剩下的就是修修補補,重新啓航。
距離設定的目標達成時間還有九年,夏景行不相信自己會完不成。
前世在國家集成電路產業基金入局後,中國半導體產業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進步更多的是Fabless無晶圓廠的芯片設計廠商,IDM廠商基本沒有什麼大的突破。
之所以會這樣,跟IDM廠商建設投入大、週期長,最好還掌握終端產品銷售有關。
菊花廠家大業大的,但同樣不敢朝IDM方向發展,這是一個要燒幾千億的行業,需要賭命。
最後,就算做成了IDM廠商,也還要面臨一堆棘手問題。
芯片設計所需的EDA軟件,芯片製造所需的設備,芯片封測所需的材料,絕大部分都依賴於進口,100%做到國產化,完全不可能。
比如說阿斯麥爾一臺光刻機有超過10萬個零部件,涉及超過5000名供應商,其中美國公司佔27%。
在全球產業分工越發明確的當下,復興工業完全不可能成立5000家公司,並且把這些公司做到業內頂尖。
只能通過投資的方式,去一點點拓展能夠掌握的產業鏈寬度和厚度。
當這些基礎性的“專精特新”小公司發展的足夠多的時候,卡脖子問題才能徹底得到解決。
即便這樣,也不是100%國產化,而是中國科技產業掌握的話語權增加,可以達到一個互相制衡的效果。
夏景行沒有再和鄧元鋆說話,默默地在心中思考艱難的前路該怎麼走。
雖然挺令人感到絕望的,但也不能放棄。
他一直信奉的是“做了可能有,不做肯定沒有”的發展原則。
當然了,這是龐大資產給的他的底氣。
如果沒有投資那麼多獨角獸公司,時不時還去二級市場撈一把,他不可能有現在這麼堅定的信念。
資本家耗費了一輩子心血才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家業,有幾個願意拿去賭。
汽車很快就駛抵了張江高科技園區祖沖之路。
展訊通信便坐落在這條紀念著名古代數學家的大道旁的一棟寫字樓裏。
夏景行和鄧元鋆剛一走下車,便見到了等候在門口迎接他們的一羣展訊通信高管。
鄧元鋆負責在一旁介紹,夏景行則笑容滿面的與這羣人一一握手。
帶隊前來迎接的是一個頭發微禿的中年男人,名叫李力遊,是新上任的展訊通信CEO和總裁。
“力遊是馬里蘭大學電子工程博士,在愛立信、博通等大公司都工作過,擁有豐富的手機芯片研發和市場拓展經驗。
別看他是個海歸博士,其實非常接地氣。
這段時間公司的業務不好,他這個CEO親自帶隊去華強北掃街,擠在二三十平方米的格子間裏,愣是給客戶聊了幾個小時。”
面對鄧元鋆的誇讚,李力遊表現的很謙虛,也很實在。
“展訊通信的定位就是低端芯片市場,華強北的商家都是我們的目標客戶。
我經常給大夥說,中國IC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就是喫苦耐勞。
技術上面,我們比不上人家,要是還捨不得喫苦,那就真的只能喫土了。”
李力遊還挺幽默的,逗得在場人哈哈大笑。
夏景行笑眯眯的看着李力遊,他對這人挺感興趣的。
前世對方從武平手裏接過展訊通信,算得上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