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桥上风景独好
看着開心的像個小孩子一樣的老院士,夏景行覺得自己應該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無論外界如何質疑李光南,但他爲芯片、操作系統呼籲、奔走三十年都是不爭的事實。
有人曾苛責李光南:離開了良心的平臺,就幹不成事了,爲什麼不依靠自己的力量造出芯片、操作系統,還不就是沒那個能力。
夏景行覺得這種話就跟何不食肉糜一樣,一個國家花幾十年才能撼動的產業,能把擔子全壓在一個人身上?
李光南本身又沒錢,而且受限於時代環境,受限於年齡,已經很難再做出一些實質性的東西了。
不過,把老頭塑造成爲科技自主創新而搖旗吶喊的先鋒人物,以激勵更多人才投身芯片,產業報國,或許是老頭的正確使用方式。
安排老頭去一線搞技術,或者總攬全局,都不適合。
因爲他脫離一線已經太久了,如果說是當年良心公司決定造芯片,老頭一直幹到現在,有十幾年產業經驗還差不多。
出於各種考量,他只能去尋求國際大廠的資深研發人員來做執行層,因爲這些身處戰場最前沿,聽到炮火的人才能洞徹行業的發展趨勢。
對於老頭來說,能作爲一份子加入到自主創新這個大項目中來,見證心願完成,能擔任什麼職位,想必都不在意吧。
交談一番後,老頭滿心歡喜的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告訴夏景行:他接下來就替遠景資本去調查市場,蒐羅各方人才,貢獻點自己的力量云云。
送走了已恢復激情的李光南,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鄧鋒開口了。
“你真的要把李光南招進公司當顧問啊?”鄧鋒試探性問道:“故意噁心木志心?”
“一方面吧!”
夏景行也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一股腦的全告訴了鄧鋒。
他打算力推李光南成爲公司代言人,同時推老頭進入科技界主流視線,扛起中國自主研發的大旗,以此和良心繫劃分一條涇渭分明的發展路線。
過些年,甚至都不需要他主動去打擊良心繫,只要他們把自主研發搞好了,和良心繫形成鮮明對比,將來有的是人去抨擊良心繫。
“還有呢?”鄧鋒繼續問。
“老院士奔波半生,不管有沒有成績,精神是值得鼓勵的,算是我們這類立志自主創新的企業給予他的嘉獎。”
鄧鋒點點頭,他基本知道對老頭的使用方式了。
“那你可要注意了,你才摘掉‘首負’帽子不久,可別又被人扣上‘造假’、‘圈地’的新帽子。”
夏景行面色平靜,李光南這些年確實是幹了不少“荒唐事”,這也導致老頭遭受了無數的質疑、指責、謾罵。
其中,影響最惡劣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魔都交通大學微電子學院教授陳進,膽大包天的將美國進口的一批摩托羅拉芯片交給農民工用砂紙將摩托羅拉商標打磨掉,打上了“漢芯一號“的自主標牌,然後通過了技術鑑定組專家的認證測試。
呃,李光南就是技術鑑定組的組長。
經過此事,很多人都覺得李光南完全不懂芯片。
也有人說,李光南只鑑定了芯片的技術水準,哪裏能判斷的出這是買的芯片和源代碼。
而且當時很多芯片界元老級的院士、專家組成員都參與了鑑定,得出的結論是:芯片水平很高,一舉幫助我國追趕了30年的距離。
此外,中芯國際還和漢芯達成了合作,行業大拿張汝京甚至還下場幫漢芯說了不少好話。
漢芯一號與數家國產家電廠商達成了框架合作,並且接到了國際廠商的150萬片訂單;漢芯二號向國際客戶收IP專利授權費;漢芯三號則直接打入了IBM的系統整機方案。
漢芯戲法玩的很逼真,看得人眼花繚亂。
後來,漢芯是被自己員工揭發在清華BBS論壇上的,把如何造假的過程全部公佈了出來。
在2005年底,舉報人向數十個相關單位寄出了舉報信,並給陳進發了一封名爲《你到上帝面前去懺悔吧》的郵件。
但直到2006年1月,舉報信在網絡上大爲流傳後,官方纔成立了調查組。
過了半年時間,魔都交大最終承認,陳進高超的演示技術騙過了所有人。
然後,陳進被撤銷各類官方職務,經費被追繳。
至於舉報人期望的“法律制裁”,校方通告並無顯示,其實是逃脫了制裁,細思極恐!
這件事是中國芯片設計史上最大的一樁醜聞,也成了一起歷史懸案。
官方的專家、校方、院士各方人士都攪在其中,真假已無從分辨。
方舟科技比漢芯要靠譜一點,這家公司本來是約克大學終身教授、摩托羅拉架構師李德磊設在京城賺外快的,專門用來承接他在摩托羅拉、日立外包的芯片設計業務。
後面,日立對李德磊的外包動作起了疑心,遠在萬里之外的京城公司斷了糧,岌岌可危。
恰好,離開良心公司的李光南,仍執着於中國自主創新芯片+操作系統。
當看到李德磊京城公司的班底,李光南眼前一亮:用嵌入式CPU+Linux操作系統,切入網絡計算機(NC)領域。
於是,李光南幫忙拉來了投資,給方舟科技續命,然後又拉來了官方訂單,京城市採購了幾萬臺NC機,中北海都下場幫忙在西部推廣NC機。
一時之間,方舟科技風頭無兩,官方對方舟也是無比期待,希冀實現科技領域的重要突破。
但很快,兩個制約條件將方舟推上了破產邊緣。
在重點推廣NC機的單位,人們覺得NC機難用,桌面應用生態的掣肘非常明顯。
同時,服務器端也形成了Wintel(微軟與英特爾)聯盟,只有一端突破也難以推進。
對於用戶體驗如此差的NC機,一些非緊要單位尚能容忍,但公安局就不行了。
京城公安甚至專門讓清華專家出了一個鑑定:NC不能用。
再後來,方舟科技就被逼到去搞房地產了。
這件事情,耗費了官方幾千萬的補貼經費。
然而,這點錢怎麼可能幹得過Wintel聯盟。
總之,這件事也成了李光南到處嚯嚯的罪證之一。
也就在今年,李光南爲當年請求國家支持方舟CPU研發,向科技部“負荊請罪”,相當於承認自己錯了。
夏景行覺得這不能說明李光南道德水平低下,頂多說明他對市場、對行業、對技術洞徹不夠清晰,嘗試一下總歸是好的。
而且,李光南也沒從中牟利,把科研補貼經費揣自己兜裏,即使有私心,也多半是想向木志心證明自己的路線纔是正確的。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李光南不適合做執行層,甚至不適合出謩澆摺�
多參加一些論壇、高校演講,把自主創新的精神傳導給更多人,或許對於他,對於公司,對於行業來說,是一個最好的安排。
第800章 最苦最累的活
“哦,對了,這段時間,我已經委託清華的幾位校友把國內半導體產業鏈現狀全部摸底了一遍。”
鄧鋒神情嚴肅,邊說還邊搖頭,“看了以後,簡直是觸目驚心,總結起來,大致有以下幾個問題,缺人才、留不住人才、行業被污名化、國際大廠打壓……”
鄧鋒把調查出來的情況,一件件的給夏景行陳訴,後者安靜的傾聽着,沒有露出任何退縮、擔憂的神情。
看見夏景行鎮定自若的臉色,鄧鋒暗暗點頭,這說明面前這位小老弟不是心血來潮造芯片,而是有着艱苦奮戰的充分心理準備。
聽完了鄧鋒的陳述,要夏景行來總結,就一個字“錢”。
缺人才是吧,老子去美國,去曰本、灣灣高薪挖角;
留不住人才是吧,老子漲工資,送房送車,孩子讀書學校、配偶的工作,通通安排;
行業被污名化,也源自於漢芯、方舟的騙補行爲,事情被揭露後,弄得官方顏面很是無光。
如果自己來操作,就拒絕申請任何官方補貼,因爲拿了這些東西,就意味着承擔了一份責任,上面搞不好三天兩頭來催促出成績。
漢芯事件,就充分暴露了一部分人的急功近利,都想來分潤功勞,包括學政商三界。
至於國際大廠打壓,稍微難辦一點。
“不是賠錢了嗎?臺積電還不肯放過中芯國際?”夏景行問道。
說起這件事,鄧鋒心裏就來氣,雖然跟他關係不大,但瞭解內情後,作爲一名芯片產業投資人,他心裏也感覺很憋屈。
2003年,中芯國際準備上市,在一旁蒐集好證據,蟄伏好幾年的臺積電突然發動了襲擊,以侵犯知識產權爲由起訴了中芯國際。
起訴地點也很有講究,選在了美國加州。
要求賠償10億美金,而2003年中芯的收入僅有3.6億美金,這基本上就等於打架往死裏招呼的意思了。
官司拖到2005年,中芯已經疲於應付,選擇了與臺積電和解,變相承認了“不當使用臺積電商業機密”,並賠償1.75億美金。
在《和解協議》上,臺積電的法務團隊大顯神威,設置了一個“第三方託管賬戶”,中芯必須將所有技術存到這個賬戶裏,供臺積電“自由檢查”,從根本上限制了中芯國際的發展。
這還不算完,今年,在中芯國際準備融資的前夜,臺積電再次出手,指責中芯國際最新的0.13微米工藝使用臺積電技術,違反了《和解協議》。
對此,中芯反應強烈,堅決否認自己侵權,並準備了大量證明自己無辜的證據。
由於臺積電還是在美國加州發起起訴,張汝京選擇了在京城高院反訴臺積電。
這一安排非常高明,並出乎臺積電的預料。
由於大陸的審理時間早於加州法院,如果臺積電選擇積極應訴,那麼就必須曬出自己掌握的證據,這樣就給了中芯在加州法院那頭應對和反駁這些證據的時間。
中芯的律師對此信心滿滿,認爲在“主場作戰”,雖然不一定能贏,但最起碼能獲得些許騰挪的空間和時間。
但前世最終結果是,京城高院駁回了中芯國際的全部訴訟請求,官司根本沒有進入到審理環節。
中芯最終敗訴,在1.75億美金的基礎上,再賠2億美金,外加10%的股份。
事後,灣灣媒體得意地稱:“我們從此控制了大陸芯片業的半壁江山!”
具體的原因很複雜,據說有某跪辦的影子,對和平團圓還存有幻想。
經歷此事後,張汝京黯然離開了中芯,元氣大傷的中芯也喪失了投資和擴張的能力,舔傷口的同時還爆發了內鬥,蹉跎了近十年後,纔再次走上正確的發展道路,但那時的臺積電早已一騎絕塵。
此刻官司還沒塵埃落地,但鄧鋒並不看好中芯國際接下來的發展。
他說道:“2000年8月,中芯國際在浦東張江正式打下第一根樁,僅過了一年零一個月,到2001年9月,就開始投片試產。
到了2003年,中芯國際已經衝到了全球第四大代工廠的位置,崛起速度令人咋舌。
灣灣這些年對我們很不友好,對大陸的技術限制也變得愈發瘋狂,嚴禁島上高科技公司進入內地,“國寶級”的集成電路產業更是封鎖地嚴嚴實實。
擁有灣灣戶籍的張汝京,被罰了15.5萬美金作爲警告,並要求他在6個月內撤資。
而張汝京也是毫不示弱,直接宣佈放棄灣灣戶口,與灣灣脫離關係。
臺積電對中芯國際的打壓不是巧合,也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
說到這,鄧鋒暼了夏景行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夏景行點頭,這種卡脖子的科技,自然是嚴防死守,而且美國人持有了臺積電大量的股份。
鄧鋒喃喃道:“張汝京帶來魔都的300名工程師,有100多人原本都是臺積電的員工。
這種眼中釘肉中刺,臺積電說什麼也要拔了它。
如果芯片製造掉鏈子,芯片設計和封裝做得再好都等於零,因爲你缺一環啊!”
夏景行沉默,鄧鋒戳中他擔憂的地方了。
海思在芯片設計領域其實已經走的很遠了,但美國人下令不準臺積電接單,中芯國際工藝差一點,而且很多生產設備和專利都涉及到美國,接單了很可能會一起被制裁。
如果真的想擺脫被卡脖子的局面,那就得一窩端,半導體全產業鏈齊頭並進,道理和木桶理論一樣,不能有短板。
說起來好像挺簡單,其實困難的要命。
但這沒辦法,要發展就註定只能和美國搞科技對抗,綏靖、逃避都是沒有用的,而且是越早搞越好。
海思從08年到17年,十年時間一共投入了1600億,佔到了華爲這十年來總研發經費的40%。
搭配海思設計芯片的手機,從被人們噴成“暖手寶”和“拖拉機”,再到赫赫威名的麒麟系列,海思堪稱是穿過荊棘,在一片片嘲諷聲、質疑聲中趟出了一條血路。
其實,道理很簡單,做了可能沒有,但是不做,肯定沒有!
良心公司就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苟延殘喘,而華爲卻造芯片、造操作系統、搞5G,終究是一家公司揹負了所有。
“景行景行……”
夏景行一陣出神,鄧鋒拍了一下,才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啊,我在聽,你的意思是咱們介入芯片製造環節?”
鄧鋒點頭,“是的,我知道這個決定並不容易下,但你不是說過嗎?芯片產業鏈中,最苦最累的活,咱們自己上,其他相對容易、簡單的,以投資爲主。
考慮到越來越昂貴的生產線投產成本,以及芯片製造環節所需的材料和設備,芯片製造算是最難的產業環節,和國際領先的差距也最難追趕。”
半導體公司按業務可以分爲三類模式,一類是IDM模式,即芯片上游設計、中游製造、下游封裝測試都由自己完成,代表公司有英特爾、德州儀器、三星等;
另一類是輕資產的fabless模式,即只設計芯片,製造交給晶圓廠,代表公司有高通、博通、華爲海思、聯發科等;
還有一類是foundry,不設計只代工的重資產模式,代表公司有臺積電、聯電、中芯國際、格羅方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