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進化 第946章

　　“怎麼說？”

　　馬奎平時還兼着鏢局的賬房，便直接道：

　　“根據這位爺的說法，過幾天有八十萬兩的紅貨，要從崇文門的購貨市場送到宋大人的手裏面，要請我們送一送，給我們百中抽三的分成。”

　　王五頓時大喫一驚！立即大聲道：

　　“百中抽三？那就是二萬四千兩了？而且宋大人平時不都是在四川會館嗎？這撒泡尿就到了的距離還收什麼錢？”

　　“不成不成，行規都不是這樣算的，而且他的這筆錢是用來給宋大人辦大事的，我們幫不上忙就算了，怎麼還能拖後腿！”

　　馬奎苦笑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估摸着這位胡少爺爲什麼您在的時候不說，就是知道您多半不答應，我也只能和您商議商議。”

　　王五斷然道：

　　“這有什麼好商議的，這一趟鏢咱們鏢局接了，但不收錢，這錢收了的話，死了都得被人戳背脊骨呢。”

　　……

　　三日之後，

　　也就是1894年7月25日下午六點，

　　方林巖已經在崇文門的恆力市場裏面將貨收了一小部分了，喬家貨棧這邊的信用還是很好的，大批的貨物正在從外面調哌^來。

　　忽然之間，方林巖見到了一個有些面熟的老者急匆匆的走了過來，他的身邊陪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喬家貨棧在這裏的掌櫃。

　　這老者也是看到了他，頓時就快步走了過來，滿臉怒容的道：

　　“小六！你在做什麼？”

　　方林巖愣了愣，已經想了起來這老頭乃是族中的一位長輩，叫做胡雪明的，排行第七，之前在族裏面就很是有些反對自己出來做事，就漫不經心的道：

　　“七叔你怎麼來了。”

　　胡雪明痛心疾首的道：

　　“我怎麼來了，我年前就進京來應試了，再說若我不來的話！這族產就要被你敗光了！我問你，家裏面擠出來一萬兩銀子，讓你去好好交接一下李孟李大人！你居然直接跑到了京師這煙花之地來揮霍！”

　　方林巖立即反駁道：

　　“七叔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我明明是在這裏囤積一批貨物，揮霍二字從何說起？”

　　胡雪明怒道：

　　“你個孽障還敢犟嘴，我喫過的鹽比你見過的米還多，你拿着族裏面的錢跑到這地方來囤些滯銷的貨，關鍵還是隻付給了定金，最後虧了本還不是要族裏面給託着底，到時候敗的還不是公中的份子？”

　　方林巖一聽胡雪明那倚老賣老的話，知道這噁心玩意兒好歹是自己的長輩，和他若是爭論起來那就是多說多錯，所以也不理會他，立即就看向了旁邊的喬家掌櫃，一字一句的大聲道：

　　“早就聽說喬家人做事滴水不漏，以信義爲本，原來就是這麼做事的，真是讓人開了眼界。”

　　方林巖說這話的時候，故意加大了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而這裏乃是大宗集貿市場，立即就惹得旁邊的掌櫃還有客人爲之側目。

　　國人嘛，最喜歡看的就是湊熱鬧，還有一句話叫同行是冤家，這分明是有人來找喬家的麻煩了，當然很快就有一羣人圍了過來。

　　面對方林巖的指責，喬家掌櫃臉色一變道：

　　“胡小哥兒你可不要血口噴人，我如何就失了信義了。”

　　方林巖看到周圍人很多，立即道：

　　“咱們這樁買賣，是七八天前談好的，說好了預付定金，貨到了以後十天內給付尾款，對不對？”

　　胡雪明此時卻是在旁邊咆哮道：

　　“孽障，你還要丟人現眼是不是？”

　　方林巖也不理會他，逼問喬家掌櫃道：

　　“你說是不是？”

　　喬家掌櫃道：

　　“沒錯！”

　　方林巖道：

　　“那你將咱們的買賣詳細情況告訴了他是啥意思？”

　　方林巖口中的他，很明顯就是胡雪明瞭。

　　喬家掌櫃不屑道：

　　“這不是別人，是你們胡家的七叔！他知道你性格疏闊浪蕩，所以一直關注着你，讓我幫忙留意你的動向，你用的錢都是你們胡家的血汗錢，我將這事告訴他有什麼不對的嗎？”

　　“有道是天地君親師，天底下的關係莫過於此，你做的事情難道不能讓親人和長上知道？你這事說破天也大不過聖人的道理。”

　　腥艘宦犞�後，就覺得這位掌櫃說得還真有些道理呢。

　　但這時候，方林巖卻哈哈一聲長笑，然後對着這位大掌櫃道：

　　“我想掌櫃的怕是搞錯了一件事，這些貨物可不是我買的！我只是做了通譯和中人而已，這些貨物的貨主，是來自歐羅巴的勞倫特先生！”

　　大掌櫃的臉色頓時變了，然後很快的就見到勞倫特從外面走了進來，這時候方林巖便厲聲道：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山西喬家真的是無恥至極，打着什麼信義爲本的招牌，背地裏卻幹着出賣客戶機密的勾當！丟臉都丟到洋人面前去了，國有國法，行有行規，這事兒今天怎麼說？”

　　山西喬家的生意極大，名聲也極是響亮，那麼肯定就未免樹大招風會招不少人恨。這些人有的是嫉妒，有的則是因爲被喬家擋了道，同行就是冤家啊。

　　如今方林巖唯恐這事兒鬧不大，已經先嚷嚷了起來，圍觀的人當中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十個有七八個都是在幫腔他的。

　　若是普通人的話，喬家生意做得這麼大，官面兒上也打點得不錯，崇文門外就有一營綠營在駐紮，這裏面的守備就應該出來做惡人了，直接給方林巖安一個“尋釁滋事”的罪名抓進去，先平了事兒再說。

　　今天這守備得了手下回報，立即就氣勢洶洶的出來了，這麼積極的原因還是爲喬家辦了事兒，之後奉上的禮金必然不菲。

　　結果走到了三十步開外，一看其中涉及到了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立即皺了皺眉頭，然後轉身就走，看起來就像是見了鬼一般。

　　手下問他怎的回頭了，他立即一腳就踹了過去，順帶破口大罵道：

　　“這年頭但凡是沾染上洋人的事兒，就連先帝爺爺也沒落了個好，腳底抹油到了承德去，妃子（常嬪）被人糟蹋，連圓明園都被燒了，爲了喬家的幾兩銀子，爺爺我犯得着冒這奇險嗎？”

　　那大掌櫃眼見得人越圍越多，偏偏綠營這邊的“援兵”遲遲不來，也是慌了神，急忙叫旁邊的小廝去催，可哪裏催得來？當下只能看着胡雪明埋怨道：

　　“胡翁，這可是你們家的人搞出來的事兒！”

　　胡雪明此時也是有些瞠目結舌，沒料到這個侄子居然將這事兒最後攀扯到了洋人身上，他想來想去也不敢與這事兒沾邊，只能扯着方林巖罵道：

　　“孽障！族裏面給你的銀子呢？還不趕快拿出來，是不是全都喫喝嫖賭敗掉了。”

　　方林巖是什麼人？若是被打個突然襲擊估計還會猶豫幾秒鐘，現在面對這老頭子的話卻嘿嘿一笑道：

　　“七叔你不要血口噴人，我的錢全部都借給了勞倫特先生了，爲期三十天就有一成的利，我這難道叫敗家？”

　　三十天一成的利，換算成年利率的話，甚至達到了恐怖的120％，借一萬兩的話，就要還兩萬兩千兩，在場的大部分都是商人，簡單一算都覺得是一筆好買賣。

　　這胡雪明也不是什麼伶俐機變的人，否則的話，當年胡雪巖隱爲天下第一首富，說白了在這樣的大勢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是說說而已的，胡雪明卻也只混了個地方鄉紳，可見其能力和人品真的確實有限。

第1309章 和解

　　因此，胡雪明面對方林巖的反駁，他一時間也是喏喏，居然找不到話來說了。

　　方林巖立即就趁勢追擊，大喊道：

　　“喬家還要不要臉了，基本的道義都不講！”

　　此時未免有好事的人不知道前因後果的，方林巖也不嫌麻煩，便細細的將事情講給他聽。

　　看看時間也快要到了下午五點，大刀王五也帶着源順的二十幾個好手趕了過來，卻見到了這檔子亂哄哄的事兒。

　　王五做事情也很是穩重，讓手下稍安勿躁，然後派遣幾個人去打聽，弄明白青紅皁白後馬奎就率先道：

　　“昨天胡少爺一晤，卻都是他自說自話，口說無憑。但這地方商賈雲集，胡家敗落也才這三五年的時間，若是胡少爺是假冒的，旁人沒可能認不出來，經過了這檔子事兒以後，至少胡少爺的家世是做不了假的。”

　　馬奎是個老江湖了，講究的是說話藏一半，其實言外之音就是既然家世做不了假，其餘的多半也就是真的了。

　　王五平時也很信重馬奎，聞言就微微點頭，於是鏢局的幾個伶俐趟子手就在旁邊渾水摸魚，煽風點火，幫忙方林巖把事兒鬧大，隔了不久，就連崇文門外下值的幾個綠營兵丁都抄着手圍了過來看熱鬧了。

　　當然，也有閒人去問他們怎麼不去維持秩序，這兵丁呸的一口唾沫就吐他臉上了：

　　“你沒見這事兒裏面攪合了洋人進去嗎？我們家守備大人來了就有十兩花紅，一看那洋人之後，彷彿個鋸嘴葫蘆似的轉身就走了，我他媽的有幾個腦袋敢摻和這事兒？”

　　眼見得事兒越鬧越大，正在大掌櫃都焦頭爛額的時候，喬家在京師裏面主事的三老爺終於從喬家的主業：大德通票號那邊趕了過來。

　　喬家能發展到現在的規模，還是出了好幾個人傑的，這其中的翹楚以喬家的二爺致庸爲代表。

　　但一個好漢三個幫，此時趕來的喬三爺也是以雷厲風行，精明能幹著稱，在路上差不多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在心中已經草了那個愚蠢的大掌櫃一百遍，也確定了接下來的“危機公關”（當然這時候還沒有這個稱呼）

　　這時候喬三爺一到，立即就做了一件事。

　　這一件事直接抓就住問題的核心，對方林巖行了個抱拳禮，然後聲若洪鐘的道：

　　“今兒這件事是喬家的錯！出現的一應損失，都是喬家一應承擔，給胡小哥添麻煩了！”

　　這時候方林巖還沒說話，人堆裏面已經有人已經陰陽怪氣的道：

　　“喬家身爲商幫領袖，反而壞了規矩，這就不是賠償損失的問題了，還得罰！這可是一筆七十萬兩的買賣，至少要罰兩成！”

　　喬三爺也真的是殺伐果斷，一口道：

　　“喬傢什麼時候是敢做不敢當？我認罰四成！”

　　這一句話說出來，在場的人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至少五六成的人湧出了對方林巖的豔羨，當然還有對喬家三爺的佩服！

　　這不是七兩，七十兩，七百兩的四成，這是七十萬兩的四成，也就是整整二十八萬兩銀子，喬家三爺一口氣就砸了出去！！

　　別的不說，單是這種輕財貨重名聲的氣魄。已經是常人不能及。

　　方林巖今天在這裏鬧了小半天，其實對喬家的名聲已經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但在這二十八萬兩銀子的烘托之下，人人都會說喬家三爺豪氣，任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喬家三爺聞過則喜，知錯能改，直接砸了二十八萬兩銀子下來認錯。

　　喬家的聲譽因此不但不會受損，反而會隨着這個故事的傳播被人津津樂道，這就是原始版本的病毒式傳銷了。

　　但這時候，方林巖卻哈哈一笑道：

　　“喬三爺真是豪氣，在下真的是愧不敢當，如此厚賜，實不敢領！”

　　“這樣吧，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答應了這位勞倫特先生，要竭盡所能的幫他採購砂糖和煤油，三爺若是能將這筆款子換成四萬桶煤油，那麼這事就到此爲止。”

　　當時一桶煤油售價五兩銀子，方林巖要價四萬桶煤油，喬家已經是佔了大便宜，更何況五兩銀子的售價那是市場價，喬家進行大宗採購的話，甚至能壓到三兩多銀子一桶。

　　因此就目前來說，喬家至少能省個十七八萬兩銀子下來，對於喬三爺來說，他要的就是“喬家肯賠償二十八萬兩銀子”的噱頭，難道真金白銀掏出去他不心疼嗎？

　　因此聽到了方林巖這麼說，這位喬家三爺深深看了方林巖一眼，心裏只當這個胡家的後起之秀不簡單，還是懂得謙退的，因此微笑道：

　　“既然賢侄這麼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然後喬家三爺就對着方林巖一伸手道：

　　“來，裏面請。”

　　接着他對旁邊跟隨着的管事使了個眼色，這位管事立即就進去佈置各種事情了，一來是去準備貨物，二來則是要防着之前主持這裏的大掌櫃跑路呢。

　　只是這位喬家三爺也沒料到方林巖在這裏給他挖坑，畢竟他既不是神仙又不是穿越者，怎麼算得到中日開戰在即，明明在朝鮮都已經打得熱火朝天，卻又是以海戰入手？並且還是襲擊英國商船爲導火索？

　　事實上在這之前，便是再怎麼大膽的預言家，也不敢說區區日本彈丸之地，居然敢於向着英國這樣的日不落超級帝國的船隻動手。

　　此時雙方已經談成和解，並且還爆出了這麼大一個新聞，圍觀的人也是心滿意足了，接下來就是相應的交接手續，還有喬家三爺動用人脈和權限來進行調貨。

　　將這一系列手續弄妥之後，喬家三爺纔看着方林巖嘖嘖有聲的道：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我斗膽叫你一聲世侄，只看你今日的表現，怎麼可能和往日的那浪蕩名聲掛鉤？”

　　“又來了，又來了！”方林巖在心中大罵道。

　　他第一次體會到傳說度貌似也不是那麼好用的。但在這時候，卻偏偏還無法反駁！只能強笑道：

　　“三爺說得是。”

　　很快的，喬家三爺身邊的管事就將一應事宜處置完畢，方林巖便立即起身告辭道：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現在勞倫特先生這邊催促我很急，我得先去將入庫的各種事項弄妥當，改日再來拜會喬三爺了。”

　　喬家三爺含笑點頭，對着他揮了揮手道：

　　“去吧去吧，當年雪巖公就極擅長處理洋務，能在洋人的各大勢力當中呋I帷幄，長袖善舞！今日看來，你是深得他的真傳，有大將之風啊。”

　　聽到了喬家三爺含笑這樣說，對之前的事情竟似是毫無芥蒂，方林岩心中一動，站起來認真道：

　　“那麼晚輩先告辭了，今日多有冒犯之處，日後再上門來給三爺磕頭謝罪！”

　　喬家三爺很坦然的道：